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好,所以每到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江匆都会牵着他的黑珍珠到房后的山坡上去散步。
      雨后艳晴,山坡上的青色野草密密麻麻地生长着,远远看去,像是小动物的绒毛。草地间还零散地开着许多雪白的雏菊,它们喜气洋洋的,迎风招摆。
      然而黑珍珠嚼着它们和嚼草料没什么区别。
      好像的确没什么区别。

      江匆躺在草地上,支起一条腿,漫不经心地扯下一片草叶——撕扯、拧碎、挤压。
      草汁如同青色的雾,落在他脸上。
      从这片雾中,江匆嗅到一股干瘪的酸意。

      忽然,从头顶上黑下来一片阴影。
      江匆仰起脸,对上宋挚的目光——宋挚胳膊底下夹着黑壳的厚本子,封面页上别了一支原子笔,低头,安静地看着他。
      宋挚身上总有一股子书味。
      江匆一闻就觉得闷。

      “怎么又是你?”
      江匆皱着眉,不太高兴地说道:“走开,你挡住我的太阳了。”
      宋挚闻言,连忙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江匆从草地上坐起身来,郁闷地瞪了他一眼后,从草地里又拔了一根草,伸手去逗黑珍珠的鼻子。
      黑珍珠痒得连连喷气,别开脸,不再让他打扰自己吃草。

      “你来这干嘛?”
      江匆头也不抬地问。
      宋挚回答道:“柳姨说你牵着马出来了。”
      “我出来,你就跟着我?”

      江匆讥笑了宋挚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说道:“是叫你做我的法语老师,又不是叫你做我的跟班。”
      “还是说你更喜欢做我的跟班?”
      他说话很难听。
      但宋挚却并不感到生气。

      “我只是……”宋挚说了一半,剩下半句又咽了下去,抿着唇,隔了好久才改口道:“我是想来这儿写点东西。”
      “在书房写不行?”
      “不行。”
      “哦——”江匆从草地上站起来,牵住搭在黑珍珠背上的马绳,回过头来看着宋挚,说:“随便你怎么编吧,反正我要回去了。”

      说完,他踩住马镫轻盈而迅捷地骑上马,身姿俊拔笔挺,居高临下地看向宋挚。雪亮的阳光从他正前方打来,磨去了他脸上的一些细微的瑕疵。
      他像精火烤出来的瓷器,裹着一层细腻的青色的釉——昂贵、巧致。宋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他身上,直到他的背影最终消失在绿林里。

      山坡上的阳光瞬间被浓云敛去。
      宋挚站在原地,用手拿住本子,忽然间懊悔起来——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还是应该换一种更温和的说法?
      总之,他莫名开始后悔,站在山坡上,心情不如刚才的好。

      他在山坡上一直坐到傍晚才回去,一进门就看见柳姨坐在玄关处的鞋柜前,围着布裙,埋头在擦鞋。
      连宋挚的球鞋也被拿出来了,放在一旁,看样子是打算拿去洗。他看见了,连忙走过去,说道:“柳姨,这就不麻烦你了。”
      “没事,顺便嘛——哦对了,刚才江匆还找我来问你呢。”

      “问我?”
      宋挚的注意力轻易地就被这句话给牵走了。
      他看着柳姨,问道:“他问我什么?”
      “刚才他下楼喝水的时候,问你回来没有,我说还没呢,他哦一声就跑上楼了——这孩子成天不是带着马出去遛弯,就是待在房间里睡大觉,你说,这以后该怎么办啊……”柳姨一边擦着皮鞋,一边絮叨起来。

      宋挚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在鞋柜边上看见了江匆的马靴——靴底带着点泥巴,磨损有些严重了,靴皮上好几道的折痕。
      他突然问道:“那江匆……他没别的爱好吗?”
      “爱好?除了骑马,就只有弹钢琴咯,可惜之前没好好学,搞得坐在钢琴前面都不知道该按哪个键,所以我说啊,学什么都不能半途而废嘛——那老大也真是的,说撤掉老师就真把老师给撤掉了,学也没得学。”

      说到这时,柳姨就已经擦完了手上的最后一双皮鞋。
      她把皮鞋挨个放好,接着捡起地上的几双球鞋和马靴放进水桶里,站起身,笑眯眯地对宋挚说道:“好啦,我要去洗衣房了,你等会还是去楼上看看吧,他找你说不定是有事呢。”
      “好。”
      宋挚点点头。

      江媛走了,紧接着,今天早上,江行海也说要出门一趟,到现在都没回来。
      公馆里出奇的安静,只有楼梯后面的洗衣房内还响着单调的机器运作声。宋挚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接着突然看见喜宝摇着尾巴从厨房的后门外挤进来。
      它嘴上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蝉,震着翅膀偶尔还发出几声哀鸣。

      “喜宝。”
      宋挚叫了它一声,但喜宝并没有搭理他,叼着蝉,飞快地跑进了屋,眼看着是要把那只蝉给叼上楼。
      他有些无奈地跟在喜宝后面,走出厨房,沿着楼梯一路往上,却见喜宝蹲坐在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拐角处,叼着蝉,仰起脸来看向楼道墙上挂着的巨幅油画。

      宋挚没有上来过,所以不知道这里居然还挂着一幅油画。
      他看向那张画——画上画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两手安静地交叠搭在小腹。在她身后是模糊的花丛和灌木,那白色的花从密集的绿叶里钻出,一眼望去好似零落的雪。
      女人脸上没有表情,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擦亮着两抹光,而在那脸颊和嘴唇上,残留的笔刷痕迹犹如一道道向外展开的皱纹。画上还有很多的细节,比如女人袖口上的蕾丝,以及她脚边卧着的一只白猫。

      看到那只白猫时,宋挚才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低头去看喜宝,却发现喜宝正慢吞吞地站起来,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轻快地往楼上跑去。
      他跟着喜宝,不知不觉地便走上了四楼。
      四楼光线很差,地上铺着极厚的地毯,毯上绣着大片的花纹与各种兽类。

      宋挚环顾四周,看到在墙壁上密集地挂着有西方的油画、中国的山水画以及诗词对联。画上大多是人物或者动物,一双双黑的蓝的红的眼睛盯过来,压得宋挚有些胸闷。
      除了画以外,往前走,四楼的小厅里还放着许多的雕塑与瓷器。
      就像一个沉默傲慢的展览。

      而雕塑群里,站到最中间的,是一个纤细的少女。
      她平而宽厚的眼褶上泛着微光,那嘴角轻轻上扬着,是一种将死的平静的笑意。少女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圆形玻璃窗,那木质的窗框交织重叠垒出花形,同时将阳光筛成破碎的花瓣,铺落在地,落满在少女的肩头。
      两旁是配着剑与盾牌的骑士,一站一跪,一个愤怒一个哀伤。

      “你怎么在这里?”
      江匆这时突然从右侧的长屏风后走出来。那高大的屏风上绣着各类鸟雀,它们跃然屏上栩栩如生,窗外的光透过来,那羽流间闪着金线的痕迹。
      宋挚看着江匆,愣神了片刻。
      而江匆却已经靠近了他,压低声音说道:“江行海难道没告诉你不要上四楼来吗?还不赶紧下去,别被柳姨看见了。”

      宋挚沉默地和江匆对视了一眼,后退,肩膀猛地撞上了一尊青铜歌女像的手臂。他吃痛地捂住肩膀,有些狼狈地耸起肩膀,匆忙地往楼梯口走。
      江匆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喂——”
      宋挚回过头。

      江匆站在那些雕像和油画的前边,是唯一活生生的人。然而宋挚却感觉到,江匆的灵魂就像那屏风上的鸟雀,尽管栩栩如生,但终究还是假的,是麻木凝冻的。
      他听见江匆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我等会下楼去找你,记得给我留个门。”
      说完,江匆转过身,又消失在屏风后。

      -

      晚上江行海依旧没有回来。
      长辈们都不在,于是江匆和宋挚的晚餐是端到房间里吃的。他们吃完饭,坐在书桌旁,用宋挚电脑玩那种网页上的双人游戏。
      这个馊主意是江匆出的——他觉得,学习就应该劳逸结合。
      结果一玩就根本停不下来。

      “喂,你别挤我啊!”
      “对不起……”
      “输了!都怪你——”江匆异常气愤地用手一拍键盘,把宋挚的电脑打到蹦出来几个莫名其妙的弹窗。
      宋挚叹着气,关掉弹窗,一扭头就看见江匆抱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喜宝。

      喜宝被挠着下巴,舒服地眯起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宋挚突然有点讨厌起这只神出鬼没的猫来——这种恶劣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以至于宋挚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他在旁边坐着,而江匆像是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一样,抱着喜宝摇来摇去。

      “它是你养的猫吗?”
      宋挚问。
      江匆扭过头来看着他,回答道:“当然不是我养的——它其实是爷爷的猫,在这公馆里养了好几年,已经是只老猫了。”
      “可它看起来还是挺活泼的。”
      “返老还童呗。”
      江匆不怎么在意地敷衍道。

      喜宝这喜新厌旧的老东西被摸烦了以后,从江匆膝头跳下,钻到书桌底下去,不知道又是要干嘛。
      江匆低下头,注意到桌底下靠着的画板。
      他好奇地指着画板问道:“那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
      宋挚弯腰将画板抽出来,递给江匆。

      江匆揭开画板盖子,翻看着里面夹着的几张素描作品。他从小受到过一定的艺术教育,但是那些高尚伟大的作品并没有陶冶他的情操,反而令他感到厌烦与枯燥。
      就算是达芬奇和莫奈结伴来到此地,恐怕也别想受到他的欢迎。

      所以,对着宋挚的作品,他只是淡淡地一挑眉,并未发表任何的高见——那些形体与阴影掠过他的眼底就好像云映过湖面,根本就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绝对不会有。
      但是最终他看了宋挚一眼,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后点着头说道:“还可以。”
      这语气略显敷衍。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个的?”
      江匆一边翻着宋挚的画,一边问道。

      宋挚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扫过了他的脚腕。他低下头去,发现喜宝正仰着脸,看向他。
      他冷漠地收起脚,回答了江匆的问题:“读初中的时候,我对画画感兴趣,我父母于是给我报了班,学了几年。”
      “那你为什么不考艺术专业?去当画家?”
      “因为画画只是我的兴趣。”

      江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脸上短暂地浮过一种灰暗的情绪。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翻译家吗?”
      “也许吧。”
      “你好像还是有点犹豫,为什么?”
      “……”

      在江匆的目光下,宋挚好像变成了一只被剖开了腹部的兔子,任何器官的缩动都逃不过江匆的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简单。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不自在,但是江匆这时突然凑了过来,和他脸挨着脸,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度兴奋的味道:“你可以小声告诉我,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有秘密。”

      宋挚嗅到江匆身上的香气。
      干净的,微冷的。
      他犹豫着,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这座公馆,面前的江匆,包括他脚下的狮子猫,都像是死去已久的灰烬复生了一般,那些肮脏阴暗的情绪由他们带给他,撕开了他遮掩,直视他的内脏。

      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而江匆依旧盯着他。

      室内的光线是暖调的,落在江匆脸上,好似盈着一汪洁净的水,最终泼落在宋挚的胸前与膝头,带来潮湿而冰冷的触感。
      等宋挚回过神来时,江匆却已经淡淡地收回了他的目光。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他语气是懒散的,连动作也是。宋挚看着他将画板放到桌上,弯腰抱起喜宝,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走,留在这的一颗心就动荡不安起来。
      宋挚重新坐下来,双手捂着脸,长长地疲倦地出了一口气。他这时才发现,那全都是自己的臆想,没有任何的意义。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还是游戏失败的页面,画板的扣锁解开了没有被扣回去,翻开的诗集,只写了几个字的笔记本……一切都停留在江匆离开的那一瞬间。

      宋挚无法否认江匆对他的那种吸引力。
      然而他很难解释这种情感——他心里很清楚,像江匆这样的人,离开罗金公馆后他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这种稀有感吸引着他,激发了他的创作欲望,每时每刻,江匆的目光都化作一种诡异的力量驱使着他的写作。
      好像只有不停地写,才能舒缓那种情感。
      一旦停下笔,就会万劫不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