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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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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苍白得不健康,就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腐虫,身上弥漫着一股恶臭,那臭味好像是从肚脐眼里烂出来的,令我不禁想起了屠宰场里的山羊——他骑着马,傲慢地掀开眼皮往上看时,一如那被砍下了头的山羊。】
——《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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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匆吃了一块虾仁,迟钝地嚼着,目光偶尔掠过坐在他对面的宋挚。
主人不在家,于是江行海把座位重新调整了一番——他略显偏心地把宋挚安排到了江匆对面的位置上和江匆平起平坐,而他和江媛坐在主位两侧,互相看不顺眼地垂着脑袋吃饭。
今天那位老先生依旧不愿意下来。
他在楼上沉沉地睡了一天,除了柳姨以外没人见过他。
吃过晚饭,江匆和江媛并肩往楼上走。
身后宋挚突然追过来,站在楼梯台阶下,叫住江匆,说道:“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本两指厚的笔记。
江匆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宋挚。
“这是我的法语笔记。”宋挚感觉到,除了江匆以外,那个高挑凌艳的女人也在看着他。他莫名有点紧张,等江匆收下笔记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晚安”。
接着他掉头往回走。
而江匆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行海好像很喜欢他。”
江媛笑着,低声说道:“我查过他了,他很有才啊,看样子脾气也不错,适合做老师——你说呢?”
“一般吧。”
江匆冷哼了一声,绕过江媛往楼上走。
楼梯上的壁灯亮着,暖调的光线落在江匆的侧脸上却并不显得柔和,反而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黄昏一般的冷意。
江媛沉默地盯着江匆的侧脸,忍不住略带哀伤地想到——其实比起她来,江匆长得要更像妈妈,非常的像。
妈妈一直都很美丽,哪怕重病在床时,也很美丽,像濒死的色彩斑斓的鸟,像融化的连绵洁净的雪山,像生锈的银光泛滥的月亮——她慢慢地、迟缓地合上眼,最后平静地向医生和病床告别,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江匆和妈妈一样,如同鸟一般的轻盈,如同雪一般的素净,如同月亮一般的皎洁。
可江匆是有瑕疵的。
江媛带着一种恶毒的妒意想:他是妈妈的仿制品,是劣货。江家的恶种污染了妈妈的血,病重了她的身体,死亡了她的青春年华。
而这座公馆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包括江匆包括江媛。
江匆此刻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在灯下有着轻微的闪烁,像是欲言又止的动摇,而其中又藏匿着澎湃汹涌的暗潮。
“上周末在山下,我见到秦礼铭了。”
“……”
江媛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手搭在楼梯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冷漠地垂在身侧。
江匆看着江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讥讽的意味。
他说:“我见到秦礼铭时,他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瘦弱安静——虽然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但是我知道,我以后一定会经常听别人说起她。”
江媛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轻轻往后一撤。
她的眼睑迟缓地低垂下去。
“他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植物的窸窣紧贴着身后的玻璃窗户,如同阴魂的低语,纠缠在江媛那雾一样的发梢上,最后紧紧地渗入头皮,化作嘈杂的念头。
江媛抬起眼睑,和江匆对视,只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说道:“我当然知道,他是要娶周家的小女儿吧?”
“嗯。”
江匆不指望这就能见到江媛失态,所以也表现得很平静,转过头去,走上楼梯。
他最终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
楼下餐厅里传来一阵谈话声。
江媛的身体突然往另一侧歪去,重重地靠上墙壁,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崩溃地抬起头,似乎看见从天花板上沿着墙纸流下来了一道道发黑的血。
一眨眼却又消失不见。
江媛闭上眼——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离开这座公馆了,不然这公馆里成堆的阴魂真的会纠缠上她,叫她发疯,叫她呕吐。
她神经质地冲到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晚九点,她走了。
而江匆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往下看,看着她的车子驶离,两道远光灯如同针与线般迅速地穿过这密集的绿林,最终消失在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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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宋挚在花园里散步时,路过池边,看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鸳鸯眼狮子猫。
那猫的尾巴尖尖是黑色的,这会儿正不耐烦地在地上扫来扫去,毛茸茸又蓬松的,像是一把大鸡毛掸子。鸡毛掸子上沾了几根草,看样子它刚才是在草丛上打过滚。
宋挚对猫并不感兴趣,多看了几眼后,轻手轻脚地想从旁侧绕开。
然而那狮子猫瞅见了他,又绵又长的低叫了一声,一双金蓝眼水渌渌的,长得非常貌美,也不知道是这公馆里谁养的。
宋挚转头过去看了一眼池里的锦鲤,摇了摇头对它说道:“我帮不了你,而且你也不能吃这里的鱼。”
狮子猫当然听不懂,懒散地摇着尾巴。
它依旧紧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天气不错,出太阳了。
池水上浮动着金光,而色彩斑斓的锦鲤从光下穿过,鳍与鳃是近乎透明的,筛过水底,扑开一阵细细的泥沙。池面上的睡莲蔫闭着,只剩下翠绿的浮萍在那儿静躺,而两只蜻蜓相抱飞过,尾部轻轻一点水面。
宋挚弯下腰,蹲在狮子猫身旁,和它一块儿看着水里的锦鲤。
接着,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狮子猫温暖的后背。
狮子猫眯着眼睛,趴下身子,享受地微微弓起背,尾巴竖着,尾巴尖尖惬意地摆着。早上的阳光柔顺而不灼热,在这晨时的风中,就像盖在身上的一层软被。
宋挚开始发呆。
他闻到石池里的一股水腥味。
“你在做什么?”
江匆那略显紧涩的嗓音从宋挚头顶上降落。
宋挚连忙回过头去,在二楼的露台边上看见了江匆。江匆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前三个扣子没有扣上,衣领随意地敞开着,于是阳光沿着他的颈侧滑到深处,映透了胸口处的衣料。
这一瞬间,宋挚甚至幻觉到了江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种实感。
说完那句话后江匆掉头就走,不一会儿从露台上走下来。
那只狮子猫见到江匆,马上便颠颠地跑过去了,一边跑一边嗲嗲地叫着,撞到江匆脚边,仰着脸冲他撒娇。
江匆把它抱起来,冷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喜宝,我看你好像就爱跟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打交道。”
宋挚从池边站起来。
他看着江匆,片刻后,问道:“你是想在二楼书房学还是在别的地方?”
“学什么?”
“法语——之前说好的。”
江匆摸着喜宝的尾巴,笑了笑,说道:“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江匆虚着眼,上下打量了宋挚一番。
“去你房间,我不喜欢书房。”
“……”
宋挚的这个房间原先是杂物房,后来被柳姨改成了客房,却又没什么人来住。窗框门锁上的一点金属都生锈了,房间天花顶边的墙纸上还留有一些深色的湿迹。
但好在房间里总是打扫得很干净,所以没什么异味,也没什么灰尘。
江匆一走进来就把喜宝往地上一丢,然后坐在书桌后面的位置上,抬手去翻宋挚摆在桌上的莎士比亚诗集。
但他看不懂——他对文学没有兴趣。
他最终放下了书,冷冷地看着宋挚,手支在桌上,托着脸颊,轻浮地吐了一口气,吹动额前的碎发。
“随便教我点什么,什么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之类的就行,太难的我不学,学也学不会。”江匆伸手摸着自己的耳朵,冲宋挚笑了一下。
就像江行海对宋挚说的那样,江匆并不是一个好学生,他的态度很恶劣,甚至显得他有些浅薄。可宋挚在心里把自己给说服了——他甚至不愿意承认江匆就是这样显而易见的庸俗。
“嗯……那么,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词汇学起。”宋挚没有椅子坐,于是走过去,站在江匆身旁,找到一个新拆封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江匆面前。
“法语里的‘是’和‘否’分别念——‘Qui’,‘Non’……”
宋挚弯下腰,用笔在纸上写着。
江匆却没有看笔记本,而是转过头来,看着宋挚的侧脸。他的目光从宋挚的额头一路流到宋挚的下巴——宋挚和江匆那充满了攻击性的长相很不同,他的英俊完全是内敛的,体贴而温和的。
“你人缘很好吗?”
江匆突然低声问道。
宋挚被他吓了一跳,侧过脸来,鼻尖几乎要贴上江匆的额头。
他心跳很快,尽量平静地回答道:“还好。”
“可我觉得你朋友一定很多。”
“……”
喜宝跳上宋挚的床,发出一声高亢的叫声。
宋挚忍不住抬眼去看,却又被江匆的下一句话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那你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我……”
宋挚不禁有些晕头转向。
他和江匆对视,来不及多想,便回答道:“当然可以。”
江匆脸上的笑意却如海水退潮般迅速淡去。
他的懒散地将身体往后一靠,拉开了和宋挚的距离,嘴角向下一撇,说道:“我还以为你能回答些什么不一样的话呢,看来你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哪些人?”宋挚的笑僵在嘴角。
江匆摇了摇头,突然高兴地笑了起来,指着宋挚说道:“就是那些——”
“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