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胀气王

5、第五章

　　宋挚照常一早起来，到山坡上去找江匆。
　　这次他什么都没带。等走到半路，在那杂乱的野丛间，他忽然看到一株开得很好的野蔷薇丛，于是过去折下一朵，拿在手上。
　　见到江匆时，他将蔷薇递过去。
　　江匆牵着马看了他一眼，接过花，然后塞进了黑珍珠嘴里。

　　黑珍珠嚼巴嚼巴嘴。
　　吞了。

　　江匆看起来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高傲地扬着他的下巴，站在微风阵阵的山坡上，雪白的衬衫随风贴住身体鼓动着，像一面绑在小船上的帆。
　　他侧过头来，那一双漂亮的黑眼睛沉默地看向宋挚，扇一样的眼睫上下扑动着。
　　“我再问你一遍，宋挚。”
　　“嗯。”
　　“你当时险些脱口而出的秘密是什么？”
　　“……”

　　宋挚抿了一下唇，忽然间注意到江匆右边脸颊上的一粒小痣。
　　接着目光缓缓地对上了江匆的眼睛。
　　他回答道：“比起翻译，我更想去写作。”
　　“写些什么？”
　　“写什么都好。”

　　山坡上的风忽然沉默了下来。
　　江匆低下头去，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而后对宋挚说道：“好吧，现在轮到我用一个秘密来跟你做交换。”
　　“什么秘密？”
　　“江行海的秘密……你想听吗？”

　　那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宋挚在江匆的目光下衣不蔽体，赤裸得如同在水池边等待受洗的信徒。但他最终还是无视了直觉上的恐惧，颤抖地点了点头。
　　江匆突然靠近宋挚，好像他俩关系很好一样地、过分亲密地挽住了宋挚的手臂，贴着宋挚的耳朵，小声地说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我不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

　　江匆于是歪着头开始打量宋挚。
　　而后，他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妈妈叫什么？”
　　“汪月晴。”
　　“哦，汪月晴。”
　　江匆了然地一笑。

　　“你知道江行海是汪月晴的初恋情人吗？”
　　“什么？”
　　“你不知道啊——真遗憾，江行海可是到现在都还喜欢着她呢。”
　　江匆松开了挽着宋挚的手，往后撤了一步，又说道：“不过，你不知道也好，没关系，毕竟这不算什么大事，说到底，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

　　宋挚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江匆朝自己伸出右手——那只手，苍白且修长，然而指甲却修剪得有些潦草，像是被啃过一样，长得坑坑洼洼。
　　“交换过秘密，我们就是朋友了。”
　　他听见江匆说。

　　清晨凝聚的云雾此刻尽数散开，干燥温暖的阳光落下，吸吮着草地上笼罩的露水。黑珍珠安静地吃着野草，不论是雏菊还是草茎，就连草叶上的昆虫它也照吃不误。
　　而宋挚轻轻地握住了江匆的手。
　　此刻体温交替，温暖柔软的触感唤醒了宋挚的理智。他忍不住握紧了江匆的手，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看到的。”
　　江匆皱着眉，不太高兴地把自己的手从宋挚的手心里抽出来，说道：“信不信由你。”
　　“……”

　　宋挚思索了片刻后，忽然伸出手，重新抓住了江匆的手臂，说道：“我相信你。”
　　“哦。”
　　江匆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说：“那我希望你不是在说谎。”

　　这时，宋挚看见青碧的天光洇湿了空气，将江匆的一双眼睛照得通透雪亮，那瞳底一圈浅色的褐环如同日冕般紧紧地围绕着瞳孔，由浅入深，明晃晃地闪过令人震颤的浮影。
　　宋挚仓皇地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听见江匆那一声轻蔑的笑。

　　-

　　傍晚，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公馆门口。
　　车门从里被推开，一只黑色尖头高跟鞋慢慢探出，往上看，是纤细修长的脚踝和苍白匀称的小腿。一个容貌清丽的高挑女人从车上走下来，笑意盈盈地仰起头，目光越过大门落在罗金公馆的屋顶上。
　　她身后跟着走下来一个年轻的瘦弱姑娘，那姑娘沉默地站在车边，垂着头，等司机拿出她的行李。

　　“小妹，你可终于回来啦！”
　　柳姨高兴地小跑过来，激动地紧紧握住江寻梅的手，说道：“我昨天还在问老二呢，问你怎么还不回来，老先生和我都特别想你呀！”
　　比起情绪激动的柳姨，江寻梅倒是表现得很平静。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反握住柳姨的手，轻声细语地说道：“您别说，我在香港也很想爸爸还有柳姨您呢，一等小婉学期结束，我就订了机票赶回来了。”

　　说完，她侧过头去，故意摆出生气的表情对身旁的姑娘说道：“小婉——真没礼貌，你见到柳姨也不打招呼的么？”
　　“哎呀，没关系——我看小婉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柳姨都快认不出来了！”柳姨倒是不在意林婉的沉默，松开江寻梅的手，转而搂住了林婉的肩膀，说，“真是女大十八变啊，长得太像你妈妈了。”
　　这句话让江寻梅满意地笑了笑。

　　接着，柳姨热情地带着江寻梅和林婉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坐下。
　　她全程都在为这对母女忙前忙后——先是吩咐司机将行李带上楼，而后跑到厨房沏了一壶茶端到客厅，又按照江寻梅的口味，准备了一盘洗过的水果。
　　江寻梅则是安稳地坐在客厅，勾着林婉的肩膀，面无表情的说着什么，等江行海从二楼下来后，她的脸上又重新挂满了笑容。

　　玄关这边，江匆手上拿着马鞭和宋挚一块儿走进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换掉脚上的靴子，就见柳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道：“快点快点，你姑姑和你表姐都回来了，在客厅里坐着呢。”
　　“二叔呢？”
　　江匆抽回手，问道。
　　“老二也在客厅。”
　　江匆闻言回过头去看了宋挚一眼，然后对柳姨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等会过去跟她们打招呼。”

　　等柳姨走后，江匆摘掉手上的皮手套，对宋挚说道：“你等会跟在我后面，随便打个招呼就行，别和那个老女人多说话。”
　　宋挚看着江匆的后背，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那女人是个巫婆。”
　　江匆说完，回过头来，对着宋挚做出一个阴狠的表情：“她可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比毒蛇还毒。”
　　“你可得小心别被她盯上了。”
　　“……”

　　此时客厅里的气氛还算热络。
　　江寻梅很会跟人聊天，又擅长恭维，和江行海这样的人坐在一块儿也不缺话题。她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跟江行海说起了自己在香港书会上的见闻。
　　江行海这人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于是不知不觉便被江寻梅引着说了很多的话。

　　宋挚跟在江匆后面，暗暗地开始观察着这两个陌生的女人。
　　江寻梅穿着一件剪裁精细的黑旗袍，显得她身段婀娜且纤细，那一头黑发也梳得齐整，用玉簪穿过紧盘在脑后。她身上没什么花哨的首饰，只是在腕上戴了一只玉镯。
　　而江寻梅身旁坐着的就是江匆的表姐林婉——她看起来很像她的妈妈，柔软顺直的黑发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她说起话来语速慢慢的，喝水慢慢的，笑也慢慢的，像是叶片上一滴即将要蒸发的露珠。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宋挚总觉得江寻梅的脸非常的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张脸。

　　“姑姑好，表姐好。”
　　江匆走过去，语气略显敷衍地问候了一声。
　　不过江寻梅并不在意江匆这敷衍的语气，她笑着问了江匆几句生活上的事情后，便又转头和江行海说话去了。

　　“我就是来看望父亲的，明天就走。”
　　江寻梅这时候突然对江行海说道：“林家那边出了点事情，我得回去解决一下。”
　　“是什么事情？”
　　江行海问。

　　江寻梅看了林婉一眼，苦笑道：“林老爷子大概是要不行了，林家的人都赶着回去看他最后一眼呢，我和小婉当然也不能缺席。”
　　“哦，死了也好。”
　　江行海这时却冷漠地说道：“那要钱不要脸的香港佬，活着也是浪费。”

　　“二哥。”
　　江寻梅嗔怪地看了江行海一眼。
　　而林婉一直保持着微笑，一言不发，坐在那儿就像个洋娃娃。

　　江匆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曲起手肘顶了宋挚一下，说道：“那我和宋挚先上楼了，你们接着聊——”
　　“哎，等一下。”
　　江寻梅却叫住了江匆，冲他温柔地一笑：“匆匆，你能不能把小婉姐姐也一起带上楼啊？我和二叔要谈点事情，不太方便喔。”

　　江寻梅说话带着点港普的味道，大概是在香港待太久了，说起普通话倒还比粤语拗口。
　　江匆听了她的话，侧头看了林婉一眼，轻轻地“哦”了一声，说道：“行啊，婉表姐，我们一起走吧。”
　　“……”

　　然而林婉跟着江匆和宋挚，走到二楼时就一个人悄悄地消失不见了。江匆回头没看见她，便和宋挚一起到二楼去找她，最后，他们是在露台上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一个人站在露台上，耸着肩膀，清瘦得像一道细疤，不痛，也不痒。

　　江匆走过去，拍了拍林婉的肩膀。
　　她沉默地转过脸来，看着江匆——那两条弯弯的黑眉毛下一双水润润泪盈盈的黑眼睛。
　　“表弟，不用管我，你们去玩吧。”
　　“哦。”
　　江匆点点头，带着宋挚走了。
　　林婉低下头去，抹掉眼泪。

　　山上的黄昏来得稍迟，那被晚霞染成金色的风掠过林端，卷起一阵沉闷的响声，如同森林里尸骨的密语。
　　江匆看着林婉的背影，嘴角莫名地一扯。他也许了解林婉此刻的心情，那种即将眼看着最重要的东西遗失的心情。就像诅咒一样，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要体会一次这种心情，一次不够，还要两次、三次……
　　直至麻木。

　　-

　　晚餐的时候，那位江老先生终于下楼来了。
　　这是宋挚第一次见到他。

　　江军豪今年有八十五岁了，头发全白，留着半长的胡子，佝着腰背，被柳姨扶着坐到了主位上。他一坐下来，就发出了两声惊天动地的咳嗽，一旁的柳姨见状连忙从他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块淡粉色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他喷到胡子上的唾液。
　　然而，等他清完了嗓子，却突然厌烦地推开了柳姨的手，语气强硬地对柳姨说道：“不用你帮我！”

　　江寻梅眼看着江军豪的丑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转过脸去，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拿过江军豪面前的汤碗，说道：“我看今天陈厨煲了骨头汤，爸爸，我给你盛一碗。”
　　“……”
　　江寻梅用汤勺舀起一勺清汤，满满地盛进了碗里。她照顾着江军豪不能啃骨头，于是只舀了两块炖的软烂的肉，盛了七分满，起身将碗放在了江军豪面前。

　　而江军豪一直盯着她看。
　　如今，他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清晰锐利了，一对黑瞳仁像是要融化了一般，模糊着，衰老的眼眶里总羸弱地蓄着泪光。
　　他低沉地喘了一下，从肺部深处吐出了一口腐朽的臭气。
　　“在香港过得还好吗？”
　　他问。

　　“还好。”
　　江寻梅笑着回答。
　　“哦——”江军豪点了点头，姿态略显局促，“柳姨总跟我说，担心你在香港吃不惯，还说给你寄了家里的腌菜……你吃了吗。”
　　“吃了。”
　　江寻梅的笑容淡了一点。

　　接着江军豪沉默了。他看着江寻梅，僵硬地抻着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仿佛在喉咙里闷了一长串的哀叹，最终化作咳嗽，震动着咽进胃里。
　　“吃吧。”
　　他用苍老的发黑的手捉起桌上的筷子，竖着往汤碗里一插，插起江寻梅盛给他的肉，埋头咬了一口。

　　餐桌上接着只剩下了江寻梅和江行海聊天的声音。他们似乎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江寻梅搭下筷子，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喜欢用手去掩住嘴，免得对人露出牙齿。她也是这样教育女儿的，所以林婉和她一样，笑起来总捂着嘴——外人大概是从来没看清过她们那两排细牙的。

　　吃过晚饭后，宋挚去了一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处，宋挚看见江寻梅站在台阶上，扯着林婉，几乎是用拖的姿势把她往楼上拉着走。
　　而林婉紧紧地扒着墙。她在哭，但是哭出来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哎——你就是二哥的学生吧？”
　　江寻梅看见宋挚，立马换了一个表情，和善地笑着，对他说道：“你不用担心，小婉只是在和我闹别扭，这姑娘就是太犟了，我说什么都不听，非要今晚就回香港去——你说现在哪有飞机给她坐啊？”
　　江寻梅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急，甚至开始有些粗鲁地拉扯林婉的衣服。

　　林婉抬起头，看了宋挚一眼。
　　那目光是凄绝的，绝望又无力的——她似乎是想要求救，却又懦弱地摇了摇头，被江寻梅拖着走上了楼。
　　而宋挚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听见楼上传来一道悲伤的哭喊，紧接着是房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柳姨从楼梯后面的洗衣房里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挚，对他说道：“一些家务事，不用太在意——想吃苹果吗？柳姨给你削。”
　　宋挚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柳姨的脸在他眼前突然扭曲了起来。

　　他匆忙地和柳姨道别，快步跑上楼，沿着楼梯，一直走一直走，走过了头，站在四楼楼梯拐角处，一抬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油画。
　　油画上的女人沉默地看着他，袖口处的蕾丝边下遮盖着一只青色的玉镯。
　　宋挚看着画上的女人，怔愣了片刻，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莫名觉得江寻梅的脸很熟悉。

　　油画上的这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她看起来和江寻梅几乎有八分像——不论是那一双弯弯的黑眉毛还是那一张秀气的小薄唇，都像是复制粘贴般，从画上撕下来，分寸不差地贴到了江寻梅的脸上。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表情。
　　江寻梅总爱笑，而画上的女人面无表情，麻木得如同干枯的树杈。

　　宋挚深吸了一口气，掉头走下楼。
　　他知道自己应该到此为止。
　　可是秘密如同无处不在的氧气般贯透了他的肺与胃，似乎一旦走进这座公馆，就注定会被庞然的秘密所纠缠。人的好奇心正在杀死人。
　　宋挚回到房间。
　　夜晚的森林安静得好似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