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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故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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泖珄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入睡过了,戍边王强迫他休息,可他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无论军士们多早起来准备,泖珄已经在马上等待出发了。
他根本不敢闭眼,一闭眼,他就看见浑身是血的阿离,身后站着无数看不清面目的荔昌国民。泖珄打定主意,一到边郡就逼迫戍边王出兵,全力迎击西厥国。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远处有扬起的尘土,像大漠中的一缕孤烟。单骑?戍边王皱起眉头,身边副将不待吩咐,带着两骑随侍从马队中脱颖而出,向着那缕孤烟冲去。
“王爷——”赵千户远远就看到了黄色大纛上血红的“戍”字,他猛提一口气,夹紧马肚加速冲过去。
“禀王爷,斥候来报。”赵千户在副将的马前滚落于地,戍边王驱马上前。
“报!”副将喝道。
“西厥可汗战死,西厥退兵。”赵千户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什么?”戍边王豹子般的眼睛瞪得浑圆,他和刚接到消息时的赵千户一样,不敢置信,“怎么回事?”
“荔昌国国王王后王子亲率举国之兵出征,迎击西厥。”斥候信里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刻在赵千户的脑子里,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那些文字能让他如此记忆深刻。
“不可能,”副将叫道,“荔昌国对西厥,无异于螳臂当车,他们不可能打赢西厥。”
“是,”赵千户继续背诵信上的文字,“两军对阵,西厥国势如破竹。紧要关头,一只金钱豹从天而降,一口咬断西厥可汗的脖子。西厥军大乱,三日后退兵。”
“荔昌国怎么样了?”赵千户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但他一时想不起是谁,似乎并不是他相熟的兄弟。但他还是按照信中所说的如实回答。
“国王王后王子战死,金钱豹被西厥将领斩杀。西厥退兵前屠国三日,荔昌国…”赵千户见惯了出生入死,战死疆场,但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灭国。”
泖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身上的银铠,白马的鬃毛都被染成红色。他从马背上滚落,离他最近的士兵跃下去扶他,戍边王带着所有人下马。
泖珄推开士兵,几乎是爬到赵千户的面前,他捏住赵千户的双臂,像要吃人一般晃动,“那只金钱豹眼睛下面有没有泪痕?”
赵千户认出这是泖珄,却不敢认。他微张着嘴,想不通泖珄为什么会穿着铠甲和戍边王一起回来。
“说啊,”泖珄晃着他嚷道,“说啊,那只金钱豹有没有泪痕。”
泖珄的双唇染满了鲜血,说话间还有血流出来,赵千户看着这张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不…不知道。”赵千户慌不迭地取出怀中的信双手递过去,“斥候的信中没有提到,只说从天而降和被斩杀。”
泖珄一把抢过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旋即翻身上马,一骑绝尘地冲了出去。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戍边王第一个追上去,他在泖珄的身后大喊,“瑛王,你去哪里?”
“荔昌国。”泖珄的声音随着马蹄的扬尘传来,如同被大漠的沙砾磨过一般粗粝。
没有人能够相信,曾经那样繁荣的荔昌国会变成一个死亡之城。戍边王带着大军和泖珄一起赶到荔昌,在遥远的战场上,他们就被这一仗的惨烈震惊了。他们找到了国王,王后和太子的尸体,全部被砍去了头颅。西厥带走他们,也许是为了给可汗献祭,也许为了给荔昌国以最恶毒的诅咒。
所有阵亡的军士体无完肤,他们在生前和死后遭受了最可怕的折磨。大地被鲜血染红,马蹄踏近,成千上万只秃鹫,老鸹扑啦啦地飞上天空,几乎将天空遮蔽。他们在天空盘旋,觊觎着还未享用完的美食。
戍边王的军队开始收尸,它们意识到失去了它们的美食,但它们不在乎。在不远的城池中,还有更多的美食,它们的同伴已经在那里享用了。它们放弃了这片战场,振翅朝城池飞去。
站在荔昌国中,哪怕是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的戍边王都忍不住被泪水糊了眼。西厥人把失去可汗的怒火毫无保留地发泄在留守城中的老弱妇孺身上。军士们几乎不敢睁眼去看,每具尸体的惨状都超过了他们想象的极限。
被砍得面目全非,看不出五官的头颅孤零零地倒插在篱笆上。断手断脚,像个瓮罐的孩童。开肠破肚,五脏六腑流了一地的妇人……
但他们又不能不睁眼看,地上散落着被挖出的眼珠,割下的鼻子,耳朵,断指残肢…不当心就会踩上去。军士们终于知道,当一脚踩上某个柔软的东西,然后听到噗呲一声,抬起脚看,发现是人的眼珠,这是一件多么恐怖而又恶心的事。
整个军队在荔昌国驻守了一个月,为了找一个人,一个叫做阿离的人。瑛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千户穿梭在寻找过无数遍的街巷里,路边的每一片碎瓦,地上的每一块残砖,闭着眼他都能知道,但他不能停,只能继续寻找。他依旧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泖珄和阿离这对师兄弟离开他家不过短短几个月,为什么一切都不同了。
他想问泖珄,可在他面前的只有瑛王,无数的侍卫隔在他们之间,他到不了瑛王的身边。戍边王成了泖珄的外公,可赵千户看着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劝泖珄回朝,软磨硬泡,软硬兼施。却徒劳无功,皇帝连下五道圣旨都没能让泖珄下令回朝。
大衍军队的驻扎让西厥国吓破了胆,他们刚刚失去了英勇的可汗,新上位的可汗派使者带着降表和无数的贡品来到荔昌国觐见瑛王,希望获得大衍的宽恕。戍边王接见了使者,留下了降表和贡品,却没让使者见瑛王。
这一举动让整个西厥国担忧了很久,直到他们发现大衍军队一直没有进军的迹象,才稍稍放下心。而使者不知道,戍边王这一举动,救了他一命。现在,任何一个站到瑛王面前的西厥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赵千户以为自己会有很长时间耗在荔昌国了,他甚至做好了回不去大衍的准备。一想到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他的雀儿,赵千户就心如刀割,他失去雀儿十多年,重逢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珍贵无比的。
第六道圣旨成了所有滞留在荔昌国,却又归心似箭的军士们的救命稻草。这道圣旨让瑛王不得不回朝。
皇帝驾崩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瑛王作为唯一的皇子,必须尽快赶回楑都主持大局。戍边王不再纵容瑛王的任性,他在瑛王再一次拒绝回朝之后,除下兜鍪铠甲,伏地请罪。随后下令班师回朝。
瑛王面对戍边王拔了剑,戍边王挺胸而向。泖珄最后还是扔了剑,一个时辰之后,大衍军队拔营,踏上了回朝之路。
“等等。”泖珄拉住缰绳,号兵挥起手里的红旗,大军停下脚步。
这里是泖珄上一次离开荔昌国的地方,那时他和阿离不欢而散,他以为会一个人踏进大漠,谁知之后就遇上了阿离。从此,两人相伴而行,直到…阿离留书离去。
不远处,满堂娇的客栈依旧矗立,却比当时更加破颓。倒塌的围墙,破开的墙角,墙上的大洞,无不宣告着这座沙漠边缘的小客栈也没有逃过荼毒。
泖珄突然勒转马头,“原地等我。”他抛下一句话策马而去。不用戍边王下令,两骑军侍迅速跟上泖珄。
泖珄在踏进客栈的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希望睁开时能回到当时。可惜,他没能如愿,也许是来的路上军士已经处理了,现在客栈内空空如也,只有铺上了黄沙依旧掩埋不了的血迹。
泖珄在客栈之中流连,和满堂娇初见的柜台,接受那个前来搜查的军官盘问的客堂。通向二楼的木梯摇摇欲坠,泖珄走向他曾经住过的客房。军侍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手一直放在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方。
泖珄推开房门,里面的布置和当时丝毫无差。泖珄穿过屋子,径直走到土炕边。当时,他就是进了满堂娇的陷阱,从这里掉下去,和阿离重逢的。
和阿离重逢?
泖珄黯淡的眸子突然闪过一道光,他一掌拍碎床板,通向满堂娇闺房的暗道显露出来,泖珄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瑛王!”两个军侍大惊失色,他们来不及反应,跟着泖珄一前一后跳了下去。
“大胆!”后跳的那个军侍大喝一声。
他眼看着在他前面跳的军侍落在像床榻一样的地方上,被瞬间出现的铁扣固定住动弹不得,心里暗道不好。果然,当他避开挣扎的军侍滚落到地上,一抬头,就看到一把长刀架在瑛王的脖子上。
军侍脑中一片空白,他觉得他的脑袋也许要保不住了。随即,他发现那把刀抖得厉害。他顺着剑看过去,悬着心落了下来。
脑袋保住了。
握着剑的是一个女人,本应美丽的脸庞应为狼狈失去了色彩。她的脸上伤痕累累,双眼凹陷,嘴唇惨白。这是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女子,甚至连这柄刀都不是她的。她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或是恐惧,而是因为她根本举不动。
“放下刀。” 军侍站起来,拔出刀指向女子。
“放下刀,饶你不死。”军侍重复了一遍。
这是一个胆大的女子,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竟然一点惧色都无。军侍的刀指向她,可她连眼都不眨。她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泖珄,手里的刀在泖珄颈间血管处晃动。
“咔哒。”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墙角传来,军侍这才发现这间暗室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半大的少年,蜷缩在床脚瑟瑟发抖。床幔挡住了缩成一团的人,所以没人注意到他。可他抖得太厉害了,撞到了床架,暴露了他的存在。
军侍眼中精光一闪,收刀就朝那个少年扑去。女子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把长剑挡住了军侍的去路。他惊悚地看见他的大刀被瑛王独有的弯月长剑架住。
“退下。”
瑛王的脸冷得像葱岭二月的朔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