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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海市蜃楼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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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顺着金针蜿蜒而下,不过片刻便将白玉塔染红。泖珄和阿离都看不见,他流出的血竟不散于水中,反而缓缓汇聚于玉塔基座。
基座内的血缓缓转动起来,内顺外逆,须臾之后,复又外顺内逆。墙上的画像自夜明珠处生出一道裂纹,随后,一生十,十生百,百生千。
“啪!”金墙遽然四分五裂,河水像瀑布一样朝外涌去,阿离和泖珄也随着水势一涌而出。
“嗯,嗯。”阿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脸,湿湿的,软软的。他动了一下手,手掌接触的是干燥的沙子。
怎么回事?不是在石室中么?我不是掉进水里了么?难道我已经死了?
一股热气猛地扑在阿离脸上,他一个激灵睁开眼。
“枣红马?”
阿离连忙坐起来,他伸出手去摸,枣红马配合地凑过来。
“我没死?”阿离抚摸着枣红马的鬃毛,“你找到我们了?”
枣红马轻嘶了一声,像是在答应,阿离不禁莞尔,“好孩子。”他放开枣红马,泖珄躺在他的身边,他的剑落在沙中,剑已归鞘。不仅如此,他们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甚至都没有凌乱。
怎么回事?阿离四下寻找起月泉国来,大漠一望无际,哪里有城池的踪迹。阿离转过身,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哥哥,”他猛推泖珄,“哥哥,快醒醒,快看。”
只见月下的沙漠中出现了一滩泉水,状如月牙,泉边水草肥美。静夜无风,水面如同镜面一般,反射着月华如练。
“怎么回事?”泖珄也看呆了。
“一定是我们吉人自有天相。”阿离欢呼一声,牵着枣红马就往泉边跑。他跪趴在泉边,以手为碗。阿离喝了一捧又一捧,这里的泉水甜美沁凉,阿离怎么喝都喝不够。
泖珄喝了几口就停下来,他解开枣红马背上的水囊灌水。飞雪踏浪不知所踪,但枣红马竟然把它背的四个水囊都带回来了。水囊掉在沙地里,泖珄过去拖过来,把里面的羊奶倒干净,清洗了几遍才开始灌水。
“哥哥,”阿离蹲在一边看他,笑得得意,“带着我好吧。”
泖珄快要被他气死,只能装作不理他。阿离又拉他袖子,“我们今晚就睡这儿吧。”
他们找了个沙丘,枕着白叠子。周围是漫漫黄沙,眼前是月下清泉,又刚刚经历生死,此刻仿佛天堂。
“哥哥,”阿离翻了个身朝向泖珄,他把脑袋搁到泖珄肩上,“刚才在水里好像有人亲我,是你吗?”
“不是,没有。”泖珄矢口否认,他不自在地往外挪了挪,不想让阿离听到他的心跳。
“真的?”阿离有些不信,他在嘴唇上细细摩挲,“感觉可真实了。”
“真实什么?”泖珄斥道,“你一落水就晕了,能感觉到什么?都是幻觉。”
“好吧”阿离撅撅嘴,“幻觉就幻觉,这么凶做什么。对了,哥哥,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呀。”
“我也不知道。”泖珄道,“就觉得背心一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你受伤了?让我看看。”阿离一听就翻坐起来,拉过泖珄就开始拉扯他的衣服。泖珄手忙脚乱地躲开他。
“没事,没受伤,我已经看过了,一点都不疼了。”
阿离见他后背的衣服完好无损,也信了,又躺回白叠子身上。泖珄站起来,往泉边走去。
“哥哥,你干嘛呀?”阿离叫道。
“打坐。”泖珄头也不回。
“老是打坐,打坐有什么好玩的。”阿离嘟囔了一句,翻身抱住白叠子睡了。
泖珄坐在泉边,心如擂鼓。刚才被阿离一提,在石室中亲吻他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只觉得整颗心都是虚的。可惜他没去泉中照一眼自己,若是照了,便能知道现在他脸有多红,耳根子,颈脖子都通红通红的。
我只是给他渡真气,泖珄对自己说,阿离是我弟弟,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泖珄不敢再去回想那一幕,只是想想,便觉浑身燥热。他将小时候念惯的心经翻来覆去默诵了好几遍,才堪堪觉得好一些。
他一直以为师父也是和尚,但却从来不教他颂佛念经,所以他打坐时,只能念小时候在大宝慈寺念惯的经文。等他眼睛复明了,他才发现,原来师父并不是和尚。
阿离睡了不多会儿就行醒了,自从进入大漠,每晚都是他和泖珄一起枕着白叠子睡。睡前搂着白叠子,醒来搂着泖珄,今天泖珄不在,他有些睡不踏实。
阿离揉着眼睛坐起来,泖珄还在泉边,如入定一般。阿离慢慢走过去,蹲在泖珄身边,泖珄眉目平和,呼吸匀缓。
阿离静静地看着湖面,泉中央是一轮明月,泉边是泖珄的倒影。
水上月是天上月,泉中人是心上人。
泉水中有蓝色的小鱼,看见阿离的影子在动,便游过来。阿离连忙赶走它们,可泖珄的倒影已经打散了,无数个小小的涟漪乱了身形,也乱了心思。
哥哥,我知道你亲我了。已然乱了,阿离干脆拔了根水草轻轻拍打湖面。那时候,其实他醒了。哥哥,你是喜欢我的吧。
阿离摸着嘴唇,脸渐渐红了。
次日他们醒来的时候,月牙泉整个都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阿离甚至打开水囊,看见里面灌满了水,才确定昨夜不是幻觉。
这湖泉水,就像月泉国的城池一样,不知从哪里来,救了他们一命,又不知到哪里去了。飞雪踏浪还是没有踪迹,泖珄让阿离骑枣红马。阿离看着马背上六个满满的水囊,摇头不肯。
他们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路在何方。泖珄干脆放开枣红马,让他自己走,卖马的老人说,枣红马识途,能带他们走出大漠。泖珄只能姑且一试。
阿离跟在后面,他回头去看泉水出现的地方,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小鱼。不知泉水是消失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可在这炎炎的大漠之中,这湖泉水又能存在多久呢,若是泉水干涸了,小鱼又怎么办呢。
这湖泉水是他们在整个大漠中遇到的唯一水源,当他们喝光了第六个水囊的时候,城墙终于远远出现在了天际。
“哥哥,那里就是敦州。”阿离站在沙丘上遥遥指着,“从那里开始,便是大衍国的国境了。”
漫天飞沙,远处的城墙好像幻影,泖珄却仿佛看到了大宝慈寺,恨不得一时半刻便飞过城门,飞到楑都。
“走吧。”阿离牵着马往回走。
“你去哪里?”泖珄莫名地跟上。
阿离“去投宿啊。”
泖珄“现在天色尚早,何不进城以后在投宿?”
阿离失笑,捂着肚子笑了一通。
“哥哥,大衍可不像荔昌,出入自由。这里的五州四十一郡都是戍边王的辖下,没有关照根本进不去。尤其是这掖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入。西域客商中间都流传一句话,没有关照,就是一只鸟儿,也别想飞进掖门关。”
“那怎么办?”泖珄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们千难万险越过大漠,难道要被挡在着掖门关外不成,“你有关照吗?”
“我有啊,”阿离说道,“但不能用。”
“为何?”
“我乃属国皇子,非诏不得上国,要是被人发现我偷偷进了大衍,可就要惹出乱子了。”阿离看一眼泖珄,“所以,哥哥。从现在起,你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荔昌国皇子。”
“这简单,我就说你是我师弟,从小和我一起习武。”泖珄眉头紧锁,“可进关一事,如何是好?”
“哥哥你别急啊,”阿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所以我们现在不是要去投宿么。这里的客栈都是各国商队,我们去探探情况。遇到人多好说话的,花些钱打个商量让他们把我们混在商队里。”
“能行吗?”泖珄犹豫。
“试试吧。”阿离笑着把马缰塞回给泖珄,“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里的客栈比满堂娇的客栈大了不止四五倍,院子里停满了马车骆驼。到处都是抱刀的守卫,金银细软都送到客房里,只有粗重的货物堆放在院落里,每家的货边都有人轮流看守。
泖珄和阿离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天,却没找到合适的商队。商队不能太小,太小人数一点就露馅了。也不能太大,太大的商队不由一个人做主,只要有一人不答应就前功尽弃。不能胆小怕事,不能多嘴多舌,阿离看这个也不满意,看那个也不满意,一耽搁就耽搁了好几天。
今天早上走了好几批商队,阿离和泖珄便坐在楼下喝茶。有去就有来,今天一定会有其他队伍入住。果然,到了午后,陆陆续续有商队进入。安顿完,客商们都下来喝茶歇脚,刚刚安静片刻的客堂又热闹起来。
阿离和泖珄坐在客堂的一角,静静地观察。客堂陆陆续续地坐满了,泾渭分明地分隔出不同商队的地盘。商队和商队之间很少互通有无,总是默契地保持一定距离。
“那个看起来还行。”阿离举杯喝茶,小指翘起。泖珄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汉子,短发包巾,络腮胡子。穿着不新不旧的麻袍,和两桌跟队嬉笑吃喝,桌上放了不少瓜果点心。
那汉子边聊边喝,一壶茶水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他觉得有些内急,把手里的瓜子一扔,说了句,“我去方便一下。”
阿离闻言一挑眉,低声对泖珄说道,“我去探探。”
泖珄点头,说句“小心。”
阿离待他出去了,才起身理了理衣服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只见门帘一动,进来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汉人模样,脸上却有一道从额头至耳边的刀疤,看着甚是骇人。阿离脚步一顿,不着痕迹地退回泖珄身边。
汉子进来环视一周,客商们正自顾自聊得热闹,没人注意到这个汉子。这汉子上前两步,猛咳两声,把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才抱拳说道。
“各位大爷,我乃大衍人士,出关行脚,谁料遇到抢匪,将我财物与关照抢走,还砍了我一刀。我追讨无门,没有关照又不得进关,生不如死。幸有一个女儿,能唱几句,欲唤女儿来给各位大爷唱几曲。若大爷们觉得唱得好,随意赏几个钱,让我爷俩熬过今日。可使得?”
“使得,使得。”有一桌客人当下便嚷起来,“正想听小曲儿呢,让你女儿来唱。唱得好我请你吃酒。”
那汉子立刻满脸堆笑地作揖,朝四面八方都磕了头,这才退回门边,掀起门帘,朝外头高声嚷道,“快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