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海市蜃楼2 ...
-
阿离被泖珄带着在黑暗之中七兜八转,好不惊奇,于是问道。
“哥哥,你…能看见?”
泖珄见闻,含混地应了一声,只道,“天生便是如此。”
阿离见他似不愿多讲,也不追问,两人一时无话。阿离的脚步忽然有些迟疑,他扯了扯泖珄,往他后背靠近一些。
“哥,哥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泖珄停下脚步,闭目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隐约有些响动,似蚁兽爬动,延延不绝,端得让人有些汗毛倒竖。泖珄倾听片刻,张目一笑。
“不妨事,想是地下暗河水流流动之声。”
“真的?”阿离将信将疑。
泖珄又带着他走起来,故意说他,“现在知道害怕了?可不许再乱碰乱动了,听到没有?”
阿离理亏,难得没回嘴,算是默认。
他二人在地道中走了一程又一程,已经过了有几顿饭的功夫,却还是没个尽头。泖珄暗中生疑,这地室竟如此之大?
“哥哥。”阿离在后面叫,气若游丝,“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子。”
泖珄遽然止步,他怎么没想到。若真是他们行过的大小,整个城怕是都被挖空了。他自以为能视,却只顾看路,迷失于乱道。阿离看不见,却感觉出了不对。泖珄想起小时候,普惠禅师总是对他说,“莫用眼看,当用心看。”
泖珄拔剑出鞘,挥手在石壁上划出一个十字。“走。”他拉着阿离又走起来。
这回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泖珄就再一次看到了这个十字。泖珄停下脚步,深叹一口气。阿离在后面问,“哥哥,怎么了?”
“我们…真的一直在兜圈子。”泖珄说道,阿离握着他的手突然一紧。
“那…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阿离的声音很低落,他又渴又累,全靠一口气吊着。现在吊着气的线断了,他只觉得几乎要站不住。“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不许胡说,不会的。”泖珄回捏住他,“哥哥一定带你出去。”
“可是我走不动了。”阿离整个人歪向一边,泖珄拉不住他,阿离砸在石壁上,嗵地一声闷响。
“阿离,”泖珄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有没有伤到?”
阿离伸手推开他,又竖起手指在唇前“嘘”了一声。泖珄不明所以地看着阿离面向石壁,侧耳贴上去,随后抬起一只手轻轻重重地敲打起来。沉闷的回音在暗道中回响。
“哥哥,”阿离突然有些兴奋,他看不见泖珄,胡乱扭头叫道,“这里的石壁好像是空的。”泖珄瞬间便明白了阿离的意思,是了,内实而音实,中空则音虚。
“阿离后退。”泖珄凝结全身真气,一掌挥出,只见壁上登时出现一道裂缝。泖珄一鼓作气,连挥数掌。
“轰。”一声巨响,阿离吓得连退数步。
“啊。”阿离惊叫出声。
只见一边的石壁塌了一大半,从破毁之处现出另一面墙壁,金光闪闪,刺人眼目。
“这是黄金?”阿离倒吸一口冷气,慢慢摸过去。靠近之后,才明白这墙为何会如此光彩夺人。这竟然是一整面金墙,墙上坠饰了无数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泖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目之所及处的石壁尽数毁去。不过盏茶功夫,一座黄金屋渐渐出现在他们眼前,阿离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鸡蛋那么大,半晌合不起来。
四面墙上都画着壁画,全部用金粉绘就,上面市井风物,民俗人情,祭祀大典,婚丧嫁娶,逢年过节,各式场景,栩栩如生。而珊瑚成日,珍珠为月,满天星斗,水晶熠熠。画中人物身上的饰物俱是用真的宝石镶嵌,鲜艳异常。
泖珄和阿离一人一边,细细观看,一时竟忘了身处险境,只顾感慨这金碧辉煌。
“哥哥,”阿离边走边看,他的视线渐渐被某一细节吸引,“这里,别是二十多年前突然灭国的月泉国吧。”
“月泉国?”泖珄凝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国家。
“嗯,”阿离依旧在看壁画,“你知道荔昌国是流珀之路的起点吧。其实,在二十多年前,流珀之路的起点是月泉国。”
“流珀之名,也缘于月泉。”阿离缓缓说道,“有志记载,月泉国下有流珀。肥如肉汁,取著器中,始黄后黑,如凝膏,燃极明,与膏无异。”
“当时月泉国因为流珀和商税富足异常,荔昌举国之力,不足十分之一。后来月泉突然灭国,流珀之路的起点变成荔昌,才富饶起来。”
“那他因何灭国?”泖珄问道。
“不知道。”阿离摇头,“听说一夜之间城池消失,国民灭迹。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哥哥你看。”
阿离手指画中,“传说月泉国的男子眉心处都有一个月牙形的记号,这画上的人不都有一个吗?”
泖珄闻言在画上搜索起来,果见画上男子眉心都有月牙,女子却与常人无异。
“听说他们这个月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阿离又道,这泖珄倒是不信。
“哪有如此神奇之事,恐怕是刺青或烙印,以讹传讹。”
“嗯,哥哥说的也有道理,反正我也没见过。”阿离倒不怎么纠结,他看得比泖珄快,已经先一步倒了正中。
正中间坐北朝南是一副人像,几乎和真人差不多大小。黑袍金冠,九龙玉冕,朝珠捶胸,应是月泉国王的画像,只不知是哪一代的。
“哇,”阿离一声惊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朝珠最下面。“他的这颗夜明珠竟然比我的还大。”
“别碰。”泖珄不等回头便脱口而出,可已经晚了。等他回过头,阿离手上托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惊慌失措地看向他,“我,我没碰,我,就是摸了一下。它,它就自己掉下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地动山摇,阿离吓得趴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泖珄连忙扑过去,压住阿离。
阿离等了半晌,震动渐渐平歇,他大着胆子从泖珄怀里钻出来看。只见地室正中竖起一根石柱,石柱上有一座白玉塔,塔尖有根一指长短的金柱,下粗上尖,形似金针。
“哥哥,这是什么呀?”阿离往石柱爬过去,被泖珄一把扯回。
“你不许再碰任何东西。”泖珄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不碰,我不碰。”阿离举手双手,一眼看见手里的夜明珠,又讪讪地藏到背后。
泖珄围着白玉塔查看起来,阿离离他远远地,找了快干净的石壁残垣坐下。白玉塔看不出什么端倪,泖珄也不敢动,只好舍了塔,又去看画。
“哥哥。”阿离又开始叫。
“嗯?”泖珄头也不回。
“你有没有觉得,”阿离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暗河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河水瞬间涌入,水势猛烈,阿离坐在断石上,一个不防就被冲倒。泖旌连忙拉过他,退到墙角立定,就这么会儿功夫,水已经没到腰了。
“怎么办?”阿离大惊失色,“我,我不会游水。”
“别怕,”泖珄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方才是你拿走了夜明珠才引动了暗河,试试把夜明珠放回去。”
“行吗?”阿离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泖珄“事到如今,只能试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阿离“好。”
阿离扶着墙一步一挪,好容易才走到画像前,他把夜明珠放回去,一松手,珠子又掉了下来。
“不行啊,哥哥。”阿离回头大喊。
“再试。”泖珄按住阿离的手,暗中运气。
“安上了,”阿离兴奋地叫起来,不过,他马上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他们发现,水势更急了。阿离手忙脚乱地去抠珠子,却发现怎么都抠不下来。
“怎么办,哥哥?”阿离都快哭了,他个子矮,水已经到他下巴了。阿离脚底一滑,整个人落入水中,幸好泖珄将他捞起,但也已经灌了好几口水。
泖珄托着他的腰,尽量让他向上,但杯水车薪,水已经没到他的下颌,他快自身难保了。
“哥哥。”阿离搂着他的脖子,双眼通红,“怎么办?”
泖珄咬紧牙关,单手挥剑一甩,剑身整个没入屋顶,只露剑柄。
“抓紧。”泖珄带着阿离一跃而起,他扯开阿离的手按在剑柄上,“你乖乖呆着,我去想办法。”
泖珄落入水中,他潜到白玉塔边,用力扭转起来。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什么都得试一试,不管是吉是凶,他不能让阿离淹死在这里。
白玉塔纹丝不动,泖珄浮上去换了口气,水已经到阿离腰间了。阿离紧紧抓着剑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泖珄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潜回水下。他毫无章法地在墙上按压,他摸遍每一寸壁画,尝试每一个宝石,希望能幸运触动机关。
可他的运气好像很差,试遍了整间石室,却徒劳无功。泖珄现在必须仰着头才能换气,水已经几乎没到屋顶了,阿离在不远处叫他,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哥哥,我不行了。”他喃喃地说,“对不起,哥哥,都是我不好。”
“原谅我。”阿离再也抓不住剑,他软软地滑落下去,瞬间便被河水淹没。
“阿离!”
泖珄想都不想就翻身潜入水中。他在空中接住阿离,他没办法叫他,只能轻轻晃动。可阿离却双目紧闭,毫无反应。泖珄只觉得有人往他心上扎了一刀,他拉过阿离,将他的双唇送到嘴边。泖珄吐出舌尖,撬开阿离的牙关,不假思索地渡了一口真气过去。
阿离,你不能死。
泖珄不断把真气渡过去,阿离的嘴唇微微热了起来,他的舌尖一动,和泖珄纠缠在一起。泖珄整个人都酥软了,头皮发麻。抓心挠肺一般的感觉随着心脏的鼓动游走四肢百骸。他不由自主地抱紧阿离,意识飞散于九霄云外。
他不再去想身处何处,不想过往,不想将来。他忘了师父,忘了大宝慈慈,忘了楑都。他和阿离飘荡在水中,仿佛飘荡在天地之间。
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在河水中翻绕缠滚,泖珄翻过身,让阿离躺在他的身上。他缓缓睁开眼,整个石室已经被淹没了,他们没有逃出升天的机会了。泖珄看向阿离,他依旧双目紧闭,但睫毛却微微颤动,脸颊红红的,像婴儿一般。
真好看,泖珄想,阿离,你真好看。
泖珄托着阿离缓缓下坠,白玉塔在他的身下,金针刺入泖珄的后心。泖珄蹙眉,一声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