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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市蜃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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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娇就是你救下的玉漱楼的姑娘?”
大漠的白昼炙热,太阳升起来之后,泖珄便不让马再跑了。两人骑着马慢行于沙脊之上,马蹄踩出两行相伴的足印,片刻之后,又被风沙掩盖。
“哥哥你真聪明。”阿离举着水囊猛灌了几口,又从行囊中摸出块肉干扔进嘴里嚼起来。
“她怎么变成边关客栈的老板娘了?”
“我也不知道,”阿离边嚼边说,“当年我让她养好伤,给了她些盘缠让她自行去了。后来有一次偷偷溜出来玩,到了此处认出是她。那时候她已经是这里的老板娘了。”
泖珄看着阿离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一点没有自己是满堂娇救命恩人的意思。他觉得阿离就像一块璞玉,未经雕琢浑然天成。他蓦地有种想把阿离藏起来的心情,他不愿意见到阿离被俗世打磨。泖珄觉得阿离现在就是他最好的样子,若是阿离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哥哥,我口渴,给我口水喝吧。”日头已经落山了,热气终于开始褪去。泖珄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水源,一直忍着没有喝水,如今也是口干舌燥,嘴唇都有些要裂开。
“你这么多水囊,问我讨水喝?”泖珄看一眼飞雪踏浪。阿离的马大,足足挂了四个大水囊,泖珄的枣红马瘦弱,只带了两个。
“我这里面不是水。”阿离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是什么?”
“羊奶。”阿离的声音恹恹的,他喝了一天的羊奶,初时不觉得,后来便觉越喝口越干,现在还有些泛恶心。
“羊奶?”泖珄震惊,“四个水囊都装了羊奶?”
“嗯。”阿离点头。
泖珄无语,“我也有一个师父,云游四方,见多识广。他把各地风土人情,民俗见闻都告诉我了,我知道的可多了?知道的可多了,带四囊羊奶进大漠?你不是说你去过大衍吗,你就是这么去的?”
“我哪儿知道啊,”阿离也嚷起来,“上次去都有侍卫跟着,吃的喝的都是他们带的,我记得我喝羊奶来着。”
他憋了嘴,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带上琥珀了。”
泖珄被他气结,扭头就走。阿离可怜巴巴的跟在后面,熬了一会儿,实在熬不住,有些心虚地叫了一声,“哥哥,我渴。”
泖珄勒住马,看了他一会儿,解下一只水囊扔过去。阿离接过就猛灌了几口,泖珄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阿离喝够了把水囊还给泖珄,泖珄只稍稍润了润喉咙就把水囊收起来了。
“哥哥你别生气,等见到水源,我把羊奶都倒了,全灌上水,够我们喝的。”阿离讨好道。
泖珄没有应他,是啊,等见到水源。可水源在哪儿呢,今天走了一天,半滴水的影子都没见到,泖珄看了一眼已经瘪了一半的水囊,希望明天能遇到吧。
天暗了下来,大漠之中,一旦落日就开始冷。阿离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泖珄决定不再往前走了。他找了个背风的沙丘,让阿离下马,随后把行囊解下来。
“哥哥,你解行囊做什么?”阿离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给你拿衣服,”泖珄没好气地说,“晚上不多穿一点会着凉,沙漠里可没有大夫看病。”
“不用的,哥哥。”阿离笑着说,“我不怕冷,我有宝贝。你看。”
白叠子倏然从阿离的背后跃出,阿离拍拍身边的地,白叠子便走过去,环绕着阿离侧躺了下来。
阿离躺到白叠子身上,半个人被围住,他往一边让了让,朝泖珄招手。
“哥哥,你快过来。白叠子可热乎,可舒服了。”
泖珄走过去,白叠子对着他低声嘶吼了一声。阿离拍了一下白叠子的脑袋,“乖,别闹。”又一把拉下泖珄,把他压在白叠子身上,“怎么样,舒不舒服?”
白叠子的尾巴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出声。泖珄躺在白叠子的肚子上,又热又软,比躺在氍毹上还要舒服,他没忍住眯了眼。阿离在他身边躺下,此刻天空万里无云,繁星点点,四周寂旷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
“哥哥,带上我还挺好的吧。”阿离突然幽幽地说。
泖珄偷笑,躲进白叠子的肚子里假装睡着。阿离没等到他的回应,翻了个身,抱着白叠子的脖子睡着了。白叠子抬起头,在阿离脸上舔了几下,又抬起头,在黑夜之中,目光炯炯。
泖珄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来,拖着阿离赶路,越近沙漠中心,天气越炎热,正午时分已经赶不了路,只能寻背阴处躲避。所以,他们只能趁早晚凉爽之际尽量多走一些。可即使这样……
泖珄看了一眼干瘪的水囊,他的水囊已经彻底空了,可他们还是没有遇到水源。阿离趴在飞雪踏浪背上,他又渴又累,已经坐不动了。
“哥哥,我渴。”阿离不自觉地嘟囔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带水就好了。”
泖珄心里难受得紧,他没有回应阿离。阿离已经有些迷糊了,在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他要保存体力,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阿离怎么办。
“哥哥。”阿离在后面叫,泖珄没有理他。
“哥哥。”阿离拼劲力气又叫了一声,挣扎着从马背上坐起来。
泖珄回头看他,只见阿离望向远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手指向天际,“哥哥,沙尘暴,沙尘暴要来了。”
风陡然狂烈起来,天际间滚滚黄沙如同拍岸的惊涛朝他们袭来。天地瞬间昏暗,沙石打着旋儿地砸在他们身上,他们无法呼吸,张嘴就能吃进一口沙子。飞雪踏浪和枣红马都不安起来,尤其是飞雪踏浪,它不安地嘶叫着,脚步纷乱。
泖珄见势不妙,连忙去扯飞雪踏浪的缰绳,谁知飞雪踏浪后蹄突然踩空,半个马身子跪了下去。阿离一时不防,整个人从马上跌落下来,顺着沙丘滚落下去。
“阿离。”泖珄大叫一声,飞身扑下,可他没能抓住阿离,眼睁睁地看着他半掩在黄沙之下不住滑落。
“阿离,鞭子。”泖珄接连几个腾空,却见阿离越来越远。一根银鞭骤然迎面而来,泖珄不假思索便一把握住,随后几个来回,终于把阿离扯进怀中。
“阿离。”
下一刻,漫天遍野的黄沙铺天盖地地把他们淹没,泖珄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握紧了手。还好,没有把阿离弄丢。
“哥哥,你醒醒。”泖珄在阿离的呼唤声中转醒,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他伸手摸到阿离的脸颊,温温热热的,才彻底放下心,几乎又要晕过去。
“哥哥,你别睡。”阿离晃着泖珄,泖珄被他闹得头疼,强撑着睁开眼。
“哥哥,你没事吧。”
沙尘暴不知何时停了,马匹不见踪影,他们也不知身处何处。泖珄的手还在阿离的腰上,抱得死死的,泖珄倏然涨红了脸,偷偷松开手。阿离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看着一处,抬起手,“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泖珄坐起来,随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座城池立于沙漠之中,重门叠户,城阙俨然,规模不亚于荔昌国都城。
“是,是海市蜃楼吗?”阿离喃喃自语。
“走吧,去看看。”泖珄站起来拍干净衣服,又替阿离也拍干净,拉起他便走。若是海市蜃楼,其下必有水源,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虽然马匹已然遗失,但……
总会有办法的吧,泖珄这般想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池走去。
“不,不是海市蜃楼?”阿离和泖珄面面相觑,他们抬头仰望大开的阊阖,难以置信。阿离上前,手抚上城墙,“是,是真的城池?”
阿离感觉有点发冷,荔昌国是大衍最近的邻国,大漠之中从未听过有城池。这座城是哪儿来的?不会是…鬼城吧。
“进去看看。”泖珄心里也没底,但与其坐等渴死,不如进去看看。
他们走在城中,越走眉头皱得越紧。城中房屋器什宛然如新,一点未经风雨侵袭的样子,可城中半个人影都没有。
竟是一座空城。
“哥哥,”阿离在一个院子里叫起来,“这里有水。”
他一进去就看见一个水井,原本并不抱希望,但探头一看,里面竟然有水。阿离连忙放下水桶,井水清澈诱人,阿离忍不住捧起一掬要喝。
“等等,”泖珄飞身拦住他,“此地蹊跷,先不要喝。”
阿离手上的水都被拍翻在地上,他不满地嘟起嘴,“哥哥你做什么呀。”
“我看这里的人像是突然消失一般,万一水中有毒。”
“有什么毒呀,”阿离指着水桶说,“你看这水多清,一点味道都没有,怎么会有毒。”
“好兄弟,”泖珄拉着他往外走,“再忍忍,等弄清是怎么回事再喝。”
阿离浑身乏力,哪里挣得过泖珄,只好任由他拉走。他们沿着城道一路往前,走了不一会儿,遥遥望见一座城楼。只见城楼上旌旗猎猎,架箭设弩,竟像是在打仗一般。
“哥哥,这好像是个祭坛。”他们走到城楼下,看到城前的空地上有一个高台。倒也不大,三丈见方,八边八角,正中间立一根蟠龙柱。
泖珄在台下查看,阿离则直接上了台盯着蟠龙柱上的金龙看了起来。
“哥哥,这个龙头好像能动。”阿离按着龙头一用力,果然见龙头扭像另一个方向。
“别。”泖珄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蟠龙柱周围裂了一圈,阿离连叫都来不及就落了下去。泖珄什么都来不及想,飞身一跃,堪堪在暗门合上之前窜了进去。
“哎哟。”阿离毫不防备地摔在地上,一声闷哼。
泖珄循着声音落在他身边,蹲下|身扶住他,“有没有摔到?”
“没有,”阿离摸了摸屁|股,“就是屁|股疼。”
头顶上的暗门已经合上了,下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阿离在腰间悉悉嗦嗦摸索了一阵,然后往泖珄那个方向说,“哥哥,我给你变个戏法呀。”
泖珄都快被他气笑了,大漠空城之中,莫名其妙就中了机关,落在不知何处,还不知能不能出去,生死未卜,这孩子竟然还有心情变戏法。
阿离哪里知道他在想这些,他抬手在空中乱摸,“哥哥,你的脸在哪儿呢?”
“这儿呢。”泖珄无奈,拉过他的手放在面前,“变吧。”
“好,哥哥你千万别眨眼。”阿离一声窃笑,手腕一翻,“变。”
阿离掌中突然出现千万道莹光,温润皎洁,如月光一般将暗室映亮。泖珄定睛一看,他手中竟握了一颗杏子大小的夜明珠,莹莹发光。泖珄连忙用衣袖把夜明珠盖起来,让阿离收回去。
阿离不解,“怎么了?不好看吗?”
“好看,”泖珄对阿离总是生不出气,“但我们现在不知这里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埋伏。若是拿着夜明珠,岂不是敌暗我明。听话,快收起来。”
“好吧,”阿离把夜明珠收回囊中,“可这样我们就看不见了呀。”
“不怕,你跟着我。”泖珄拉起阿离,这是一间很小的暗室,仅西面的墙上有一个通道。泖珄飞身跃起,想看看能不能从原路出去,试了几下,发现连暗缝都摸不到,只好放弃。他叹了口气,拉起阿离,进入通道向前走起来。
“这里有个槛,抬脚。”
“低头。”
阿离被泖珄带着七拐八绕。
“哥哥,你…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