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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对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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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里的事,往往越神秘越有意思。
贾小平毕竟是男孩子,一听到“训练取消”、“集体活动”就很自然地往军事演习上面联想了。军事演习哎!得穿迷彩服、挂上枪吧。贾小平越想越兴奋,刚才还在被杨志撩得越来越旺的心里一股小火苗,瞬间被浇灭了。杨志自己也一股脑地把刚才的兴趣清零了,和大家一块等着晚上节目的开始。
大家吃完晚饭便在操场集中了。等所有人,包括白天没来训练的女生都到齐了,偌大的操场站满了人。教官没让方阵继续走正步,而是随机分区。商学院、法学院、国际法学院还有人文学院的方阵被领到操场的西北角,四个方阵面朝里站在四边形的四个角上。
场中间站着一个官大的教官。他一声令下:“坐!”
大家迅速按照平时训练的要求原地坐下,贾小平感觉地面凉的冻屁股,人群里一阵“哎呀哎呀”的声音,几乎都是女声。
教官怒道:“都给我站起来!”
大家又迅速按照平时训练的要求腾地起来。贾小平用手撑地,感觉地面凉的又冻手掌,人群里又一阵“哎呀哎呀”的女声。
教官大声道:“我们四个方阵待会挨个坐下去。哪个方阵坐下去的时候还有声音,哪个方阵今晚就加练!法学院,坐!”
贾小平看见法学院的方阵唰的就下去了,果真没有一丁点声音。接下来依次是国际法学院、人文学院和商学院,仍然是一点声音没有。
教官等大家重新都坐好了,才笑逐颜开,说:“天气转凉了。正好今天是周末,今晚我们就来赛军歌,暖暖身子。哪个方阵先来?”
贾小平听见身后一个干净利落的“靠”,一听声就是杨志的。大家仍都保持着军训的静音状态,教官往贾小平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听到了什么,狠狠地盯着贾小平这边看。贾小平心里骂了杨志不下十遍,这个二货!
但好像新生都还比较腼腆,没个方阵主动的。教官的目光从商学院的方阵依次扫过去,说:“就没个方阵打头阵的?不主动那我们就挨个来了。哪个方阵声最小哪个方阵就加练。”
一听这话,法学院的一个男生立马站起来说:“报告!”
教官答:“讲!”
“法学院方阵先唱。”说完,他转身开始指挥起来,“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一、二、三,唱!”
军歌的“一、二、三,唱!”就跟军号一样,一喊大家就立马跟着唱了起来。起初声音还没完全放开,在教官的不断鼓动下,男生扯了嗓子开始嚎。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就是嗓门大。法学院唱完,鼓掌还没全停,付得启喊道:“报告,商学院开始唱!军港的夜啊,静悄悄。一、二、三,唱!”
贾小平听见身后又一个干净利落的“靠”,还是杨志的。你大爷的,别人唱那么钢铁的,怎么付得启选了一个这么柔情蜜意的?不会挑歌就别跳出来嘛!但靠归靠,付得启“一、二、三,唱!”一出,杨志的大嗓门也跟着一块开始喊着。绝不能输给别人。贾小平唱粗了脖子,觉得怎么着也肯定比法学院的声大,那就肯定是前三名了啊。
商学院唱完,然后国际法学院又抢到了第三位。可惜他们方阵女生多,起头的人还选了个“小白杨”,唱到后面全是女生的声音。贾小平听着倒觉得更好听一些。人文学院落得了第四位,他们方阵的人数要少一些,声音自然要小一些了。
等大家都唱完,教官开始公布成绩:“很好!暖和了吧。刚才大家打了个平手,下面我们每个方阵派代表对歌。”
杨志没忍住,又骂了声“靠!平手!”。教官听到音,侧过身指着贾小平的方向,说:“来一个。”
贾小平前面是阿銘仔,后面是杨志,着实没法判断教官这一根手指指的到底是谁。那边还在喊着“快来一个,唱一个加十分”,贾小平紧张得屁股都热起来了,越来越觉得他指的就是自己,于是问:“我?”
教官说:“好,那就是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贾……贾小平。”
“大点声!”
贾小平只好大声说:“贾小平!”
教官说:“这就对了嘛。来,一二三,来一个!”
法学院方阵跟着教官开始起哄了“一、二、三,来一个。一、二、三,来一个”,声音比刚才唱歌都大。国家法学院的女生也没停下,冲他喊着“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
贾小平一听一阵女生在那喊自己“扭扭捏捏不像样”,立马就站起身来。逃是逃不过去的,全场都在盯着自己呢。他起身转头瞪了杨志一眼,想骂他都是你这个二货惹得,却看见杨志、海生、有钱哥、阿銘仔、德哥还有周围宿舍的其他男生也都一块在跟着别人欢快地喊着“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呢,感情不是自家兄弟上台么?
贾小平咳了两声,开口大声唱道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象首歌
绿色军营绿色军营教会我
唱得山摇地也动
唱得花开水欢乐
贾小平嘴里唱着,教官一个劲得问其他人“声音大不大?”
“不大!”
对面方阵的和身后几个人的回答声果然差点把贾小平的声音盖住。他不自觉地手上也开始带劲,扯着嗓子把声音又往上抬高了,唱完差点缺氧。当他一停,四面响亮的掌声跟着就来了,身后那几个人在杨志的带领下一边使劲拍手一边叫好。
贾小平连忙坐了下来,法学院那边有个小个子男生也站了出来,接着开始唱了起来。
那晚大家一直唱了两个半小时才结束。方阵来了个人来,个人来了双人来,双人来了集体来。大家会的军歌就那么几首,唱来唱去后来就重复了。好在教官只要求声音大、有气势,不讲究旋律什么的,歌曲重复唱也不要紧。等回了营房,贾小平确实觉得身上暖和和的。
第二天,风刮得更大了些,乌云都过来了。到了中午,大家吃晚饭准备去洗热水澡,快出门了却被付得启给拦了回来。
“告诉大家一个沉痛的消息。我们今天的洗澡也取消了。”
“啥?”
付得启解释说,因为浴室开放时间比较短,大家又都是集中去洗,浴室可能只够女生洗的,男生的洗澡活动只好取消了。他特意强调,辅导员要求男生一定要服从安排,发扬风格。
阿铭仔把毛巾一扔,说:“我靠,我们男生不是人啊!”
德哥扶扶眼睛,说:“如果真不够的话也确实得让女生洗。我们男生怎么都无所谓。不过能不能搞点其他节目补偿一下啊?”
杨志首先提议:“要不,她们洗,我们看得了。”
大家一阵哄笑。付得启连忙顺水推舟:“行啊,那就你去吧!你就代表我、小平和海生,三个代表嘛!”
杨志脸一红,把鲜红的内裤连忙塞回包里:“不行不行,我这还是处男呢,不能便宜她们了。让小平去吧,海子哥你陪着。”
贾小平躲闪不及,害羞地说:“我也是啊!”说完,脸红的跟猴屁股似,连忙接着说:“恩恩。……不洗也行的。反正这个澡也是因为女生而来的,本来也没我们什么事。”
杨志对付得启说:“有钱哥,怎么样?幸亏我提前帮大家讲解了女生的生理卫生,不然这些男生怎么能这么善解人意?”
付得启没料到大家居然这么配合。他知道其他班级有男生和班长现场发飙的,没想到到这居然这么顺利。他握着杨志的手,说:“你为人民办了一件大实事、大好事啊!”
贾小平问道:“那我们下午干嘛?洗澡取消,有其他安排么?”
付得启一拍脑袋,忙说:“对对对,差点忘说了。今天下午全体休整,女生安排洗漱,男生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出军营。南面的军械区、打靶区今天下午大家可以随便去,坦克大炮大家可以去看了。可能,还能看见他们练打靶哦!”说完,付得启也掩饰不住的一阵兴奋。
“我靠,不早说,看这些比看女生洗澡好玩多了。走走走,不洗了,洗个吊啊,我们打炮去!”杨志硬要拉着贾小平和海生去看飞机大炮。贾小平想起这些,觉得那时候的他们还是单纯的。在看女生动态的洗澡和看飞机大炮静态地躺在地上的选项中,他们义无反顾发自内心地选择后者。
贾小平对他们说:“你们先去,我洗点衣服,洗好了就过来找你们。”
海生说:“带回学校洗呗,这边连个洗衣粉都没有。”
贾小平说:“没事,我就用水泡泡,那边有点草灰,可以将就下。”
杨志收敛了前一秒的激动,对他说:“你要不介意可以穿我的。”
贾小平连忙阻止,说:“你的比我的还脏,从来不洗!算了算了,别说了,恶心!”
杨志嘿嘿一笑:“确实,哈哈!”
海生和杨志本打算留下来和贾小平一道的,但贾小平看着他俩身在曹营心在汉六神无主的样,还是把他们给劝走了。他从营房外找了点前些天部队烧草的草灰,没敢用多,撒了点和衣服泡了泡。想不到要把这些草灰洗干净比把汗渍洗干净还难。等贾小平终于把两条内裤和一件短袖洗干净,又冲了个凉把自己洗干净,发现已经过去1个多小时了。
他走出营房,还能听到男生们在南面军械区的大声喧哗。杨志和海生应该也在那——又不能出营房!他抬脚往那边走去,刚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在水房呆了一个多小时,特别是刚才冲了个凉,让他现在心里非常平静,突然对热闹的东西并没有那么狂热。
“我就随便走走吧。”他想。
天阴凉了下来。
贾小平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边走去。一路看见成群的女生端着洗漱的东西也往那个方向走去。她们现在是快乐的,仅仅满足一个很简单的愿望就好了。但她们走的是大道,贾小平的小路尚隔了一段距离,看的并不真切。拐了个弯,贾小平就背对着她们了。贾小平吹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据他所知,那里只有一个水塔、公共厕所,路上还有些花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应该是没什么人去的。
贾小平想起来自己刚来北京。那一天,他还没有看懂公交站牌,是高高举起的火车站迎新生的牌子带着他顺利地穿过市中心到了昌平。他在北京站——亚洲最大的火车站前的玻璃里看到了第一次踏上北京城的自己,怯生生的眼神、蜡黄的脸和恨不得立刻跳进染缸滚个彩色出来的黑裤黄衣。虽然只有一个多星期,可贾小平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像个孩子。
是啊,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贾小平已经明显觉得自己在加速成长着,快到几乎以天和以周为单位了。遥远的黄家村,此刻,老父亲应该正在山上吃力地将成捆的竹丝拖下山,竹叶会贴着汗渍沾满他的一身;母亲李秀娥应该挑了一担粪去田头施肥,弯腰太久,站起来都得慢慢的。村口的那几个中风了的老人还在屋檐下晒着静脉曲张的腿,雷医生时不时就得过来看两眼,免得有人就这样安静的睡过去了还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十几年了。这两个似乎完全隔离的世界里,时间是以不同的方式流动的,一个匀速,一个加速。他还没想清楚到底是哪个好,但他确定,从他那个世界再想通过这条路跳向这个世界,机会已经越来越小了。
他忽然后怕起来。他没有赶上大家普遍穷的时候,赶上了大学扩招、知识爆炸。可幸运的是,他毕竟赶上了寒门出学子的最后一班列车——他是这样觉得的。都在说这一代人没有被时代眷顾,可贾小平觉得,他被这个时代眷顾了。即使5年后,再出一个资质、勤奋都如他般的人,能不能如他一样幸运就很难说了。
贾小平想到着,倒吸一口凉气。
天又暗了些,看似要下雨了。
北京的天变得很快,倘这场雨能下下来,天就要转凉了。贾小平转过一个屋角,看到一个花圃。
花色并不丰富,只有红、黄两种。每一微风拂过,一簇簇迎风摇摆,却也别有一番姿态。贾小平想起自家前面就有一围花草,那是风带来的种子,一开始只有一两株,大家都不在意,不去管它,后来却慢慢地越来越茂盛,自然成景。他想不到这里居然也有一簇,于是蹲下来,使劲地闻了闻。
多年后杨志还喜欢问贾小平一个问题:“那天,是花香,还是她香?”贾小平几乎什么事情都和杨志说过,唯独这——这里的花刚被泼过大粪。
贾小平失望地站起来,却看到另一番美丽的景色。花圃对面就是澡堂。陆陆续续有女生成群结队地进去,也有人洗完了一身清爽地出来。贾小平看到一伙大约4、5个女生,跳动着刚洗好吹干的头发,有说有笑地走着。被束缚在脏军装里的青春一下子释放了出来,一波一波的冲击着贾小平年轻而懵懂的心。
有一个女生将东西给了同伴,竟然向这边走来。贾小平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将身子往花圃这靠了靠。那女生走了一段,才发现贾小平也在这里。她在花圃边站定,对贾小平甜甜地笑了笑。
贾小平局促的往后站了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刚才还在一眼目光距离的地方,现在就在眼皮底下了,贾小平只觉脸发烫,心发慌,脚无力,手无方,舌头在和牙齿打架,耳朵和眼睛在拼命的一边躲闪一边向前。这个女孩子看上去是那么让人感到舒服,让人忍不住会多看几眼:小圆脸,虽然晒了这很久,但皮肤仍然很白,着牛仔裙,露出像藕一样粉嫩的小腿。头发应该是早前烫过,很自然的卷着。她说话时候看着贾小平,贾小平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女生慢慢觉得尴尬起来,开口说:“你们洗不了哦。”
女生只说了这6个字,贾小平听完身上的每个细胞不禁打了个颤。她声音清脆婉转,语调抑扬顿挫,有点与别人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总之听着十分受用。
贾小平还在那里有点发呆呢,看见那女生准备俯下身子想凑到花上去闻,他连忙把她抓了回来。
“不好闻。那边还有一些,去那边吧。”贾小平说。
女生似乎有点被他的突然举动吓到了,怔怔地看着他。贾小平忙撤了手。原来女生的胳膊软软的,他想。
女生看着贾小平,觉得他挺有意思。她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着花圃里面的花,问:“为什么不好闻啊?呵呵。哪里还有呢?我是看见这边有花才过来的。……很久没看过了,还是上次看到的。”
贾小平没有笨到告诉她大粪的事情。他领着女生从屋角转了回去,再往前有一些花草,但只有几株,不过那里的花都是香的。女生走在他左手边,柔风拂过女生的发梢和刚刚洗浴过的身子,贾小平感觉就在一簇花丛中一样。
女生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啊?”
贾小平回答:“我随便走走的。”
女生一听,笑了起来:“随便走走就走到女生澡堂去了啊?”
贾小平一想,这下坏了,她肯定以为我去偷窥了。正不知道怎么辩解,那女生接着说:“你是随便走走的,我是随便说说的。呵呵。这条路很适合想心事,都没什么人。我前两天就看到这边了,一直想晚上过来散步的,但教官管的太严了。对了,你们教官好不?”
贾小平看了看她,想不到她也有这个想法,心里一阵温暖。他说:“挺好的。”他不知道是在说教官好,还是说能想到在这里来散步挺好,又或者,见到她是件挺好的事情。
女生问他:“你是哪个院的?”
贾小平说:“商学院的。”
“哦,我是国际法学院的。我数学不好,学不了商科。”女生无奈地耸耸肩,好像数学不好是个很大的缺点一样。
贾小平安慰她:“法学很好啊。我文科不好,学不了法学。商科铜臭味太重,你们更好点,讲公平的。”
女生开心得莞尔一笑。
两人走到几株芍药前,女生上前看了看,闻了闻,数了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是芍药。恩,好像是。……没几棵呢。我以前养过很多小动物,但都养不活,连乌龟都养死了。笨吧?呵呵。后来只好养花了,所以喜欢花。”女生说完,眨着眼睛看着贾小平。
贾小平一直站在她背后看着他,听着她的言语。忽然四门相对,忙又移眼别处。天不觉暗了很多,阴嗖起来。
贾小平说:“快要下雨了。”
女生看够了,说:“你在催我呢。好吧。”说便退了回来。
贾小平想着,得和她说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问起。或许,又没什么好问的。贾小平看着她,回想着刚才她——就是眼前这个人——对自己说的话,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从全身散发出来,更加觉得这个时代对自己很不薄了。
女生看了看他,头又略低了一些。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了,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着贾小平说:“哦!我才看出来,你是贾小平吧?”
贾小平大吃一惊,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忙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女生收起手指,掩嘴而笑,说:“这个嘛,你就先猜着吧。说不定我会算呢,呵呵。”
贾小平看着她的诡异样,心下却没了继续刨根问底的想法。总会再一次遇到的,她也肯定会再次说起。既然让我猜,那我就不再问了。
他对女生说:“好的,我晚上回去就猜一猜。”
女生被他逗乐了,说:“呵呵,看你能不能猜到。好啦,谢谢你带我来这看花,我得回去了。再见。”说完,女生挥手向他道别,转身朝营房走去。
贾小平看着她的背影,就好像一个精灵在眼前跳动着。精灵忽然转过身,用世上最美妙动听的声音说:“对了,我叫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