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泰格T

8、第 8 章 军训开始了

　　贾小平在学校听了三天的学前教育，猛然发现一直活在一个漫长的谎言中。

　　小学的时候，老师曾将在外贪玩的贾小平拎回教室，呵斥他说“等能考上初中再玩儿吧”。贾小平看着比他更大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在放学回家路上驰骋，兴奋地恨不得自己早点长大。

　　可当他上了初中，听到班主任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你们”，或者“欢迎你们来这里玩”，而是那一年学校终于考上了一个省重点高中。省重点高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半条腿已经跨进大学了。“晓得吧？上了省重点，随便玩玩就能读大学的。今年考上的那谁，可一天都没贪玩过。”贾小平一听就懵了。

　　在他还没想着要去山外看一看的时候，他似乎觉得有些失落。失落什么？或许，仅仅是和自己刚开始想的不一样。特别的，当他上了初中之后才发现，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在放学的路上骑车驰骋的。要是当初看见和他现在一样一路走着上学的人，可能结果就是另一个样子了。一年后，从县城回学校看望学弟学妹们的那个省重点，贾小平现在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作为学习还算优秀的一员，他也仅能坐在第三排，听省重点用速成学到的县城方言讲述着他们的学校是用大理石铺的路，住的宿舍旁边有个湖。老师不在的时候，贾小平听见省重点和另一个男孩子说着自己在宿舍熬夜和同学打扑克的传奇故事，用的还是他速成的县城方言。贾小平事后想，其实自己并不知道是被什么支撑着完成了那三年的学习，衣、食、住、行，没有一样是能保证他心无旁骛的过一天的。真是老师和那个省重点画的饼么？似乎也不全是。当他终于意外地创造了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省重点实验班这个建校历史的时候，他才如释重负。他和刚子一起疯狂地玩了一个暑假，什么都没想过。

　　直到他满足了一切好奇心，将当初的殿堂瞻仰完毕，跟着贾天良来到报名处，看见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来夹杂着着几十张一块的零钞才凑齐的学费，忽然意识到自己脚下踏着的大理石铺的路其实是一条不归路。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寒门，再也难以出贵子了。

　　在Z大听了一个星期的学前教育后，贾小平终于听到了这么多年来的真相。自由，早就在踏进小学门槛的时候失去了。当江校长号召大家为了社会的进步和更多人的自由而努力学习的时候，贾小平后来想起来，要是完全按照老师说的那样，原来真压根儿不会有闲下来的时候。

　　人生处处不得闲吧。

　　晚上，贾小平说起这个事，付得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是啊，现在社会压力太大了，要是在学校荒废了，出去也很难办。”

　　贾小平说：“就算没荒废，出去就不难办了么？”他接着说，“我读小学的时候，寒暑假都有一半是在看下一学期的课本，入了初中，发现初中还是很难办。考不上县高中，我就得跟着村里人去学手艺。我们初中几十年了，也才考上几十个县高中，考进省重点的就更少了。走运算是考上了高中吧，也不是初中老师说的那样，高中老师说考上了什么211、985才好出来找工作。我们高中一年考几百个本科，容易考上大学了，才知道越容易以后越难办。好吧，我，还有你们也总算考进985、211了，江教授说外面更难办——而且我们还得哪儿难办我们往哪里去。有尽头么？”

　　贾小平说完看看付得启、海生和杨志，除了海生把头支在胳膊上，算是认真在听，付得启正在因为一条手机短信而忍不住笑着。杨志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他，问：“说完啦？”

　　贾小平一愣，忽然想起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相似的经历。想寻求共鸣，起码在付得启和杨志那是不可能的。他没有理杨志，便将希望放在了海生身上——他多少和自己还是有些类似的。

　　“你说呢，海子。”

　　刘海生像是被喊醒了一样，说：“我说？呃……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这事。你说呢，杨志？”

　　杨志说：“拜托，我们才刚来哎，你们能不能不要说这么长远的话题？说了有毛用？”

　　海生说：“是的，平子你就是想多了。”

　　贾小平一时语塞。杨志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这个话题太过无聊而沉重了，只能自己想想——自己也不应该多想的。他问杨志：“你今天怎么说回来又没回来？”

　　杨志腾地坐起来，说：“我今天意外发现了一个妹子。她的名字是……”

　　杨志还没说完，海生说：“靠，你又来编故事了。你说她叫什么？看你能编出什么名字来。”

　　杨志一听，赌气地说：“嘿，我还就不说了呢，以后别求着老子说。”

　　付得启也数落起杨志来说：“你呀，天天都在找美女，叫你阿狼好了。后天就开始军训了，这下你方便了。”

　　杨志说：“后天？不是明天么？”

　　贾小平笑他，说：“通知上写的就是后天啊。你又看错了。你这眼神……”

　　杨志说：“我压根没看。我这不是听我那亲戚家的孩子说的嘛，说入学完了就军训，还说学校从来就是这样。靠！”

　　海生说：“你那亲戚太不靠谱了，你也懒得出奇。你就不能自己看一下啊？我们还以为你知道呢。”

　　杨志又恢复了开心劲，说：“正好，海子哥，我们可以好好做点肿备。”

　　海生知道杨志在学自己讲话，骂了句“靠”，就拉灯睡觉了。

　　第二天全班都陷入了迎接军训的绿色憧憬中，除了女生。

　　男生基本都是喜欢军训的。当然，各自的原因很不一样。杨志说要去看看飞机大炮，还可以打靶。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我最喜欢军训了，可以看大飞机，打打手枪，还可以看他们的大炮。”他有时候故意把一些字说的含含糊糊的，让人听不出“大”和“打”的区别。

　　可惜当他在宿舍宣扬这套理论的时候，贾小平和海生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本意。付得启貌似是懂的，但从不接话。杨志只好跑到对面宿舍去寻找共鸣，被正在看书的博导硬生生地给赶了出来。他只好遇到机会就和班里的女生说，惹得陶茹狠狠地骂了他一句“变态！”。

　　多年后杨志又和贾小平说起此事，倒让贾小平想起了一个笑话。一对男女在月光下约会，两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女生问男生在想什么呢。男生回答“和你想的一样。”女生起身打了男生一个耳光，骂道“下流！”。

　　贾小平也喜欢军训，因为这意味着他半个月吃饭不用花钱了。

　　过了两天，大家失望透顶。进了军营就得把零食、手机全部交上去，还定点熄灯，连个贪吃蛇、看得见人的游戏都玩不了。这也就罢了，晚上卧聊，刚聊到那个女生胸大的时候，门外就会有人呵斥道“不许说话，睡觉！”等人走了，没忍住继续小声说了那个女生的胸到底多大的哥们第二天就被罚站一个上午，差点晒晕过去，大家晚八点后再也不敢说话了。这也就罢了，整个两天大家都以班级为单位排方阵，练来练去除了站军姿就是走方阵，外加间歇时间唱军歌。枪炮没看着，连个子弹壳影子都没有。

　　“他妈的，怎么到秋天了还这么热！”一练完休息回到房间，杨志就会喊累。待会就是去吃饭、洗漱、睡觉，哪个都是有时间限制的事情，还得静音。他知道自己喊不了多久，说来说去就是“他妈的，怎么到秋天了还这么热！”这一句话。

　　贾小平安慰他说：“说不定过两天就凉快了。再说，那些女生也一起在晒。”可当他去洗澡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短短两天时间，自己已经完全变了人形：脸上被晒脱了皮，嘴唇也干裂了，头发却疯长了两天，活脱一个要饭的。

　　贾小平的话灵验了。到第三天，挂了一阵风，然后天气突然转凉，白天穿长袖军装都觉得冷了。这下晒倒是不晒了，晚上洗澡的时候大家发现又一个问题——水太冷了，冻的直哆嗦。前两天还可以一边冲凉一边比大小，到第三天已经完全冷缩到快看不见了。

　　付得启洗澡前在床边坐好久，去水房就跟去见不待见他的丈母娘一样，回来还得用湿巾到处擦。

　　贾小平冲完凉回来，看见垃圾筐里一堆用过了的湿巾，好奇地多瞧了一会。杨志用比他更脏的脱下来的衣服一边擦，一边低声说：“靠，一大老爷们天天用湿巾擦，扔这么多。知道的是湿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卫生巾呢。”

　　贾小平说：“我才没以为是卫生巾呢！”

　　杨志说：“没说你以为。哎，这样也好，我们这总算有了点女人的气息。”杨志擦得不耐烦了，还是拿着脸盆去水房冲了个凉的，一边走一边骂道：“操啊，连热水都没有，电视剧里的也不是这样的啊。”

　　这么骂骂咧咧又过了三天，周末傍晚的时候辅导员趁有空过来看望大家。杨志逮着机会，说了好几遍没热水澡的事，辅导员一沉思，转头问付得启：“大家都觉得太辛苦了？”

　　付得启说：“还行，大家精神都还是蛮好的。来了就是受锻炼的嘛，越辛苦越好，都没那么娇气。”

　　辅导员哈哈一笑，说：“这么说来，大家还是觉得辛苦了嘛。”

　　付得启脸色乌青，陪在辅导员身边站着不作声。这不是明摆着在批评大家嘛！其他人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辛苦好还是不辛苦好了，看付得启的样子好像自己是犯错误了。杨志打算跳出来接着说，愣是被海生给拦住了。

　　辅导员见大家不说话，说：“那我今天来呢，和大家说两件事情。都是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呢，就是学校已经知道你们军训没有热水澡洗，今天我就是特地过来和这边沟通这件事的。学校始终都在惦记着同学们！中午和他们把我们学生的心声、学校的建议都和他们说了，明天，明天中午大家就可以洗一次热水澡，我保证！”

　　大家一听这个消息，乐坏了，齐刷刷鼓起掌来。组织没有忘记我们，没有忘记受苦受难、水深火热的我们啊！付得启等大家鼓了一会，示意大家停下来：“我们听辅导员老师宣布第二个好消息！”

　　辅导员抿了抿嘴，说：“第二个好消息更重要，那就是徐校长已经决定，会带着市教育局的一些领导，一起来参观你们的军训汇报表演。你们代表了我校2004级新生、商学院学生的形象，必须圆满完成军训汇报表演——特别是在我刚才说的第一个好消息的基础上。大家有没有信心？”

　　问到“有没有信心”的时候，辅导员明显提高了音量，用气更足了。大伙其实还都沉浸在第一个好消息中，根本没明白第二件事的意思。一听问自己有没有信心，杨志本能地大声喊着“有！”。

　　“有！”其他人也一块喊着。辅导员这才满意地回去了。付得启作为学生代表，送他出了营门上车。等他们一走，大家都开始准备收拾明天洗澡的衣服了。贾小平一摸包，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困难。他从家里带来的换洗内衣总共也就三件，前天每天都得把内裤汗湿透，可回了营房要么就是水房人多，要么就是根本没时间，他现在只剩下一条干净内裤可以穿了。可问题是，军训才过了一半啊！他想到这，刚才愉悦的心情陡然凉了半截。也就是这时他才想起来，刚才光顾着和大家一块乐了，该和辅导员说下公益家教的事也没说，就说自己打算找校外的，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不对，不能说自己想找校外的，就说想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就行了。

　　贾小平和自己对话了一大段，再看看内裤，陡然五心烦：人都走了，说这个有屁用。

　　等付得启送完辅导员回来，杨志率领贾小平、刘海生、阿銘仔、德哥在门口迎接着他。

　　“太感谢你了，代理班长，哦不，班长同志！你为人民办了一件大实事、大好事啊！”杨志紧紧握着付得启的手，说，“说实话，我是实在受不了不洗热水澡了啊。我代表群众感谢你反映民意啊。”

　　付得启被大家这么正式而隆重的阵势弄懵了，听完杨志的话才明白什么意思。他忙解释：“哥哥啊，我倒想反映，我怎么反映啊？手机一进军营不就被收了么！”

　　杨志说时迟那时快，嗖的一下就撒了手，说：“是啊，擦，你也没手机啊！那学校是怎么知道的？”

　　付得启这才告诉大家，是这段时间很多女生都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缺席训练，学校过问之后才知道没热水澡洗的事。贾小平想起来，怪不得站在自己旁边的女生方阵这两天老凑不齐呢。

　　杨志转过身，说：“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个女生长得和我们男生不一样……”

　　他话还没说完，海生插话说：“废话，肯定长得不一样啊！”

　　杨志也不生气，瞬间妩媚起来，用娇滴滴的声音说：“别急嘛，你总是这么猴急，好像我不给你似的。”大家鸡皮疙瘩刚起，杨志又瞬间恢复到他本来的声音，“我是说女生的生理结构和我们男生不一样，不洗热水澡会让她们很容易生病的！”

　　杨志从女生的上半身讲到下半身，就跟讲单口相声一样。刚被第一个好消息砸中的人都难得有好心情听他在那胡扯。贾小平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话题直白了点，但杨志说的多半都是他并不知道的。付得启和海生都没有打断杨志的发言，连博导都听得津津有味，看样子好像真的和他一样不知道。可惜，杨志知道的其实也很有限，十句话里有三分干货，其他都是取笑海生和贾小平的话。倘若杨志懂得再多一些，贾小平觉得，或许那天傍晚自己就可以学到一些真正有用的。如何去照顾一个女孩子的身体，不仅仅是让她能洗上热水澡这么简单。

　　可惜杨志还没讲尽兴，教官不知道什么过来的，也没管杨志同意没同意，用不容反驳的高分贝声音压盖了他的话，说：“今晚的训练取消，改集体活动，五分钟后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