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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开学 ...

  •   贾小平的大学生活在宿醉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开始。

      在新生正式开课前,学校安排了三天的学前教育。第一天是系主任、学院的知名教授,第二天是马克思学院的老师来讲品德修养,第三天是校长主持的入学仪式。贾小平醒来的的时候,头还有点晕。付得启早就已经起床了,他在催大家提前四十分钟进会场。

      “提前这么多干嘛?”有人问。

      “哎呀,晚去不好。今天第一堂课哎,系主任讲,很重要的!大家早点去,显示我们这个班的风气更好一些。”付得启一边催,一边语重心长的和大家劝解。贾小平和刘海生早就收拾完等着出门,老大难问题落在了杨志身上。贾小平拍了拍他还在熟睡的背,他腾的一转身把大腿贴在墙壁上像只壁虎一样继续睡着。

      付得启只能亲自出马了。他摇着杨志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说:“起床了哦,大家都在等你啊。”

      杨志迷迷糊糊地说:“我知道,还没到点呢,我的闹钟还没响。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一小会,一……”杨志的声音越说越弱,说着说着又变成了他均匀畅快的呼吸声。

      付得启无奈,只好带着大家先行到了阶梯教室。他们班果然是第一个来的,占据着教室最好的几排位子——老师最容易注意到的地方。美中不足的是杨志没来,贾小平觉得三缺一。就在系主任快要踏进教室时候,杨志从后门夹着人字拖按时出现了。人字拖啪啪的声响在教室里来回共振、加强,惹的全班人都看着他。贾小平往右腾出一个位子,让杨志坐在了自己和付得启的中间,免得他的一双人字拖放在过道上太显眼。

      “你没洗脸啊?”贾小平看见杨志还挂着一坨眼屎,无奈地问。

      杨志用手抹了一下脸,将眼屎弹的老远,说:“妈的,你们都不等我,害的我着急死了,来不及擦了。”

      贾小平说:“我们一直在等你啊,你死活不起来。”

      杨志刚开口准备继续说,付得启干咳两声,低声说:“嘘,上课啦”。

      上午只是系主任将学院的情况简单介绍下,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主任在沸腾的掌声中又举起话筒,说希望有些学生提问。偌大的教室愣是瞬间就安静了,等了好几分钟,一个人都没有举起手来。付得启看着四下静悄悄的,海生也在和自己一样四处看着,贾小平双手搭在桌子上,杨志正在下面抠脚,腾不出空来。付得启刚准备抽出右手,杨志也正好抠完了脚,胳膊一抬,将他的右手给顶了回去。系主任等了片刻,便结束了这第一堂课。

      中午和以后几天,只要有空,贾小平就会拉着刘海生沿着学校周边的路瞎逛。只过了这几天,贾小平就慢慢熟悉这里的环境了。出了校门往右就是居民住宅区,再远过去就是菜市场、市民活动广场。能走到的地方电线杆和灯柱一共有320多个,贾小平边走边记。

      刘海生费解地问他记这干嘛,贾小平学着杨志的口气说“早晚用的着”。出了校门往左就是商业区了,一个三层的名叫“美廉美”的超市占了半条街的面积。贾小平上去逛了逛,发现美廉美和“大道县”一样名不符实。

      好在他在超市后面发现了一个小商品市场,里面的东西出奇的便宜。一件羽绒服55块钱,一双鞋30块钱,一瓶胶水一块钱,比超市便宜多了,看着不是也一样用么?

      贾小平在本子上记下了自己看好了的店铺和想要的东西,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被刘海生拦着问:“你光记着什么都不买啊?没见你带冬天衣服过来啊。”

      贾小平仍是学着杨志的话说“早晚用的着”,回寝了被刘海生当众说教了好半天才停。

      除去报名要交的额外费用,贾小平将绝大多数钱都存了起来,充了二百到饭卡,身上留了50块零用。50块钱够黄家村大部分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可他还是在第一个周末的晚上就很不争气地将它用了个精光。脸盆、水壶、毛巾、拖鞋,总不能一直将就着,哪一样不是必须得买的?他本来连卷纸都懒得买——在家都是用写完了的作业本擦屁股的,不也挺好的么?但杨志却私自做主买了一大袋子送给他,还顺手把袋子给拆开了,他只好又买了相同的一大袋子还了回去。

      “要是自己主动买,还能买便宜点的那种,早知道当时就自己买了。”贾小平算了算差价,七块钱,真是可惜了。

      学校已经被贾小平走遍了。学校果真不大,倒还算清净,听不到校园外的车水马龙声,随处可见躺在草地上看书或者不看书干其他不该干的事的人。当年江校长带着一众弟子选择来这里拓荒,从事后的角度看到底还是正确的。

      贾小平偏爱学校阶梯教室外的那一排法国梧桐,下面长着很多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花。独自的时候他就过来走走,感觉就像在老家门前溜达。

      这段时间他还认识了另外几个人,一个是同乡,经常过来串门,匪夷所思地和刘海生关系越来越好。因为他年纪小,只有16岁,瘦得一身好腹肌,大家都叫他阿铭仔。

      住在对面的有一个胖子,架着几尺厚的眼镜,大家都叫他博导。

      还有两个住在旁边宿舍的人,大家都管他们叫斌哥和德哥。德哥喜欢看小说,聊天时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就会回到书桌前,也不理会别人对他意见的评价。斌哥是从高中选上来的文艺特长生,带着一头自然卷的齐耳长发,浑身一股艺术气息。贾小平是寝室里起的最早的,打扫卫生的时候就会看见斌哥穿着短裤去操场吊嗓子,几个月后他和另一个一起吊嗓子的女生好上了,就再也没有早起过,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原来不是吊嗓子而是去吊马子的。博导好像打算减肥的样子,吃的少,成天背着一大书包的书,好似当年我军解放全中国的时候没有解放彻底,单独留了个大山给他了一样。

      杨志看不下去,对博导说:“妈的,你能不能看什么书就带什么书啊?成天背着这么多书,不累么?”

      博导说:“我就是看什么书带什么书啊。”

      杨志也懒得理了。

      贾小平在这群人中很快就适应了北京天干气燥的生活。在杨志叉着手,光用一张嘴说着“你先这样再这样,然后那样再那样”的教导下,贾小平已经学会了用洗衣机,看公交站牌,甚至和长着一片薄嘴唇的东北小商贩讨价还价。付得启更加忙碌了,学前教育课总会坐在前排,安顿好同学,认真做着笔记晚上复印给大家。

      贾小平多半都是能认真听的——只要杨志能闭嘴。他发现,头发白的越多的人讲得似乎越好。当教授带着一副厚眼镜,拿着一支麦克风,将另一支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侃侃而谈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一束光从上面打了下来,让台上更加明亮了。当灯光慢慢褪去,所有人在结束的时候都不忘说一句,“大家在开学仪式上就会见到江校长,我们都是他的学生。你们要更认真地听”。

      贾小平很不能理解杨志几乎对台上每个老师都不满意。台上说着自己熬夜做学术,在某个光听名字就觉得很牛的期刊上发表了什么什么论文,杨志接着低声说“然后呢”。台上说自己放弃美国的生活,回国教书,杨志接着低声说“然后呢”。台上说自己才是首次提出价格双轨制的人,杨志仍是接着低声说“然后呢”。

      只有在那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杨志倒没说过“然后呢”。

      “你怎么什么都问然后呢?”贾小平晚上躺下,问杨志。

      杨志嘿嘿一笑,转头问付得启:“有钱哥,你说呢?”

      付得启说:“我说什么!这么牛逼的几个人,我觉得讲的挺好的。是不是,海子?”

      海生愣住,说:“呀,我其实也没太听,基本都在看诗词。而且杨志一个劲得在旁边说‘然后呢’,根本听不进去。”

      贾小平说:“是的,杨志你在旁边真的好吵啊。”

      杨志哼了一声,说:“你们啊,就是容易被骗。那个说发了什么什么论文的人,论文抄的是他一学生的。那学生还在学校把他给举报了,但他名气大,是活招牌,也没下文,反正不了了之了。那谁,从美国跑回来那个,老婆孩子都在美国,搞了好几个女学生,气死我了!禽兽!都是美女啊。还有那说自己搞什么价格双轨制的,在自己名片上都印着这个头衔,也没谁承认。擦呢,都有不能说的阴暗面。”

      贾小平和海生睡意全无,齐呼“啊?”

      付得启问:“你从哪听到的小道消息?”

      杨志说:“我有个亲戚的孩子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暑假我已经把该问不该问的全问过了。平子和海子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说到了大三,这些就都不是秘密了。”

      付得启说:“我是不知道这些的。怎么一听你说,好像学校就没好人了?再说,人多嘴杂,很多事情听说的也不见得就是真的。”

      杨志说:“江校长、方教授,还有我们院李教授,都还是不错的。可惜了,他们不给我们上课。”

      贾小平只感觉胸口闷得慌。海生探出头来,问:“那个……那个,嘿,杨志,你说老师追女学生的事,是真的?”

      杨志故作神秘地一咧嘴,说:“那不叫追,叫上。这事啊,我慢慢和你说。”

      贾小平模糊地听着杨志绘声绘色地讲着那个女生的头发、身材、专业、爱好,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就好像杨志亲眼看见的一样。在海生的追问下,杨志说的越来越具体了,就差他连女生的名字、家庭住址都打听到了。贾小平觉得那束从上面打到台上的灯光一下就灭了,连他们的笑容都带着一种邪恶的神情。

      等到杨志讲完那个女生和那谁是如何分手的,海生诧异的问:“就这样就分手啦?”

      “是啊!突然说分就分啊。分手还要有个为什么嘛?真是。”杨志说。

      海生仍不依不饶:“总得有个原因吧?”

      杨志不耐烦地说:“感觉没有了呗。哎呀,感情的事很难说的。”

      付得启一路沉默,听到杨志总算说了句人话,接着说:“嗯,这倒是真的,感情的事确实挺难说的。”

      贾小平问杨志:“这些都是你那亲戚小孩儿告诉你的?你和他一块待了多久啊,光这个事你就说了快一个半小时。”

      海生好像想起了什么,说:“他妈的,都是你瞎编的吧?”

      杨志也不应话,哈哈笑了一阵,说:“睡觉啦!都他妈两点多了!明天还要搞入学仪式呢。”

      贾小平也没再追问,海生临睡了还在试探着问杨志:“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过了两三年,贾小平和这些老师接触更多,发现杨志讲的基本都是鬼话。没有任何人说起或知道杨志抖搂出来的这些秘密。更不靠谱的,是那个从美国回来的老师本来就是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回来的。海生后来也忘记向杨志问罪了。贾小平想到这,平白无故地倒对付得启增加了几分好感。

      那晚贾小平睡得很晚——其他三个其实也是的,但到了八点钟,不用叫就都起来了。要说前两天上课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让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入学仪式是多么重要而神圣。付得启早就在大礼堂帮忙去了。这次倒不用他组织,没有人迟到,杨志也把长裤、球鞋穿了起来。在礼堂坐着等待的时候,贾小平看着硕大的写着欢迎2004级新生入学的横幅,心里陡然有点激动起来。

      “你看,欢迎的就是我们。”贾小平对海生说。

      海生说:“嗯,果然肿备的很充分。”

      杨志却背对着横幅,四下看了半天,回过头气愤地说:“妈的,我们班的位置不好!”

      贾小平问:“不是正对着的么?还不好啊?”

      杨志说:“毛啊,我是说这个位置找人太不方便了。我刚才回头看,看谁谁就把我盯着。太扎眼。”

      贾小平懂了杨志的意思,说:“那你去国际法学院那边吧,那边除了看主席台不方便,看哪都挺方便的。”

      杨志顺着贾小平的眼神看去,果然在斜后方是国际法学院的位子,那里几乎能看到每个女生的侧脸和上半身,就是有块幕布把主席台给遮住了大半。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朝那个方向走去。

      “我去去就回来,你们帮我留着座儿。”杨志走前叮嘱着。

      海生示意他有多远赶快滚多远。贾小平看见后台一群穿着红色学术袍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入场了。终于,当现任徐示光校长率先走向主席台,被品德教育了的新生们自发的起立鼓起掌来。贾小平感觉脚下软软的。校长的声音清澈洪亮,脱稿演讲,向他们阐述着校训每个字的含义。当徐校长请出一个体态略胖,头发稀少的老人,向大家介绍“这就是我们学校永远的江校长”的时候,全场爆发了最持久而响亮的掌声。江校长接过话筒,从为什么要读大学一路讲起,贾小平觉得他的每个洪亮的声音都在鼓动着自己的耳膜,恨不得待会出去了就奔图书馆学习去。全场的高潮是贾小平们宣誓入学,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起誓。心潮澎湃地跟着念完其实是刚刚拿到的入学誓词,发现居然一下就记住了。他不自觉的捏了下海生的手,发现他的手心也满是汗。

      “你怎么也满手是汗?”

      “不是汗,是杨志的矿泉水,盖子都没盖好就跑了,害的我撒了一地。”海生说完,突然意识到,杨志不是说去去就回的么,怎么都快结束了也还没回来?

      贾小平也想起来了这个二货。他趁主席台开始撤退的档口,抬眼朝国际法学院的班级看去,却看见杨志正傻嘿嘿地朝自己笑着。

      “这货没救了。”贾小平忍不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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