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宴朝之壹 朝/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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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对你做春天对樱桃做的事。”
宴朝从昨晚开始便在念叨着这句话，春景与樱桃树无数次从他幻想的眼前闪过，隐约能看见春风吹过树枝上初绽的花瓣，能闻见空气中那种说不清的奇妙气息，让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呢喃“春天已至”。
过去的裴家后头是有一整片果林的，在春天的时候便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新年的鞭炮那鲜红的碎片随着尚有一丝凉意的风飞到每一根开着白花的枝头，变成白中缀红的一片，与眼前的白玉花瓶倒有几分相似。
带着露水的玫瑰被放在花瓶里，但那真的是露水吗？兴许只是送来的时候淋了雨——这个地方似乎不曾停止过的雨——然后花匠骗他说是朝露。
他倒也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又有什么坏处呢？至少能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会放晴的地方——而不是只有这座在背景里永远都循环着雨声的牢笼。
老板不允许手下的游女倌郎的屋里有钟表日历一类东西，就算是客人送的的礼物也不行，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于是在无尽的雨季中，只能依靠这些时令的花果、或是客人穿的衣服来判断大致的时节。
昨日客人穿来的是半袖贴银边的月白花罗褂子，所以现在大概是夏天了，按旧时的话，屋前池塘里头该开了能铺满水面的莲花，偶尔能看见因池里养的红白锦鲤游动而荡漾开的波纹，还有——“晚珠，还没准备好”催促声无情地驱散了回忆，他嘴里应着“马上”，手上从首饰盒子里拿出一对缠花金鱼边夹缀在鬓角，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没有裴宴朝了，那个名字早已跟昔日的裴家、樱桃林、莲花池，还有温暖的春天一起从他所生活的世界中消失，现在只剩下名为晚珠的倌郎，坐在这镀了金的牢笼中央与每一位愿意出钱的客人暧昧相依。
“晚珠，昨天那位不来了，你去‘镜’字屋坐着吧。”负责他的并不是老板，像他这样不温不火的倌郎哪用得上老板的关注，只消让作为副手的狄叔看着便是，他也乐得不受那老狐狸的管控，老板的笑脸无论何时想起都能让他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镜”字屋里头坐着的客人可比后坊那些只知胡舔乱插的腌臜贱民好多了，虽说不及楼上那些达官贵人玩的花哨——咳咳，可谁知那些老爷太太们在这花街之外的地方又玩过些什么呢？腰缠万贯与身无分文的人或许染的还是同一种病哩，而屋里头这些夹在两者中间的书生——多数都是落魄书生，或许里头还有些芝麻小官也说不定——可比他们干净多了，一个个写得些伤春悲秋的字眼便觉得自己清高又矜持，拿着酒杯便只顾与同行人又是吟诗又是讲洋文的，好像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样——其实吧，拿手一摸耳垂，凑上去轻轻吹口气，再顺势往他身上一靠，他便连骨头都酥得像桌面上摆着的那些用来下酒的多春鱼，什么酒水什么诗文全都抛到天外去了，只剩下鱼与水的欢娱。
一进门，他便看见了那个坐在屋子中间的生面孔，虽说他的姿态与以往的客人别无两样——端着杯子假矜持，但那身衣服——紫底织金团鹤纹的长袍，领口还缀了一圈珍珠——让他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他走向了那位新来的客人，尚未坐下便已经闻见了这人身上的香水味，浓郁而又令人沉醉的香气，一经沾上便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若有似无地让人感觉到一丝温柔，同时又带着更多的傲慢与威慑，倒与这身衣服相当契合。
“魏大人晚上好呀……全夫人！好久不见您来了！今天没有同您丈夫一起吗？……”他坐在了那人身边的空位上，嘴里却一直在与其他客人寒暄，余光偷瞄着旁边的“假矜持”先生，后者仍然是那副模样，甚至连想对自己打招呼的样子都没有。
而且别的客人也没有介绍他的意思。
按常理说，进得“镜”字屋的客人互相都是熟识的，要是有不认得的新面孔，必定是要被从头到脚介绍一回，这位神秘的新人——还穿着这身衣服——越发的让晚珠想要刨净他的家底。
旧时的裴家是出过状元的，只不过已经是前朝的事儿啦，那位官至一品的老祖宗没能给后辈们留下读书的才能，最初的几代还能勉强混一个秀才或是中一回举人，再靠人情拿一个芝麻小官，再后来改换了本朝，没了关系，便只靠吃那些代代传下的田产过活，到了现在——啊害，跟他已经没关系啦。
而那件紫色金鹤纹的官袍便是随着祖宅与田产一并传来的宝贝，唯有家主在祭宗庙的时候才穿上，而领口上的珍珠则是后来加的，因为它实在久远，本该白净的护领都黄得不像样，拆洗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找不到有那样好的手艺可以把它按原样再缝回去的人了，只得拆了祖母嫁妆里头的一条珠链子来挡住那些丑陋的缝线——所以眼前的这一件，绝对是昔日在旧宅里头看见的那件。
“这位大人看着耳熟，先前不曾来过吧？”他端起酒壶凑上去，看清了金色鹤团之间的松枝提花与祥云暗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只是眼前人的样子实在眼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把这衣服从裴家偷走的——肯定是偷的，不然传家至宝还会为什么原因穿在他人身上。
“哈哈哈哈珠儿，你还是喜欢说看着耳熟！”邻座的全夫人实在看不过这位假矜持的冷脸，松了身边倌郎的手加入这边的话题，“这位小哥看着是读书人，听了可不膈应得很，你呀，赶紧自罚三杯吧。”随即全夫人那戴着四只翡翠镯子的白糯胖手给他递来一只杯子，他便乐呵呵地接过去，三杯之后不够，再三杯，再三壶，喝到脸上的妆也无法全掩住那直到耳朵尖的粉红，迷离的两眼中荡漾着泪花，然后趁着“醉意”把脑袋靠在冷脸男的肩上，手从背后悄悄探过去摸向耳朵——每晚都要作一次的戏码罢了，与他演对手戏的客人无不真以为他烂醉如泥，便把先前的清高正派模样撇到一边儿去，对他上下其手，换了先前在后坊那会的客人就更——呕，还是不要去想了。
可是眼前这位拿的却不是一样的剧本，晚珠盯紧了他的反应，他分明是知道身边傍着的人醉成什么模样，却仍然无动于衷。随即他又伸出手招呼了一旁候着的仆从过来，撤掉了眼前的酒壶，“换一壶水来。”他的声音并未有多特别，晚珠稍微在脑海中翻找便能想起许许多多个相似的声音。
酒杯里头换上了白水，这人倒开始劝他喝了——也不算得是劝，毕竟那只杯子是被强行怼到他的嘴边，像给小孩灌药一样倒入口中，原本无味的白水却也变得像药那样苦涩无比，那种令人想要呕吐的苦味自唇间扩散到舌根，充斥了整个口腔，而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脑子里似乎有一只陀螺在带着他的头缓慢旋转，原本在眼底的泪花此时模糊了整只眼睛，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有紫色与金色填满了他的视野。
难怪老板在给他那种药丸的时候会再三强调不能喝水，原来是服下后喝酒如饮水千杯不醉，遇了水反而似喝酒一杯即倒。
现在身边是什么情况了？他不知道，自被老板从后坊提到这边后，他再也没有体验过这种实实在在的醉酒了，从前的生活——什么从前？就连回忆也是一片模糊，好像能在流淌的记忆里面抓住些什么，又怎么也捞不出来。
朦胧意识之中隐隐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叫的不是晚珠，却是裴宴朝的名字，“宴朝，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样说着，然后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谁是宴朝？”
谁是宴朝呢？是那个在旧家房前屋后与伙伴玩耍的天真孩子，是那个沦落于妓院后坊作男娼的绝望少年——唯独不是现在这只乖巧顺从又满腹心事的金丝雀儿。
“裴宴朝死了，我是华灯屋的晚珠。”自己的声音还在对不知什么人说着。
“我是……”那个人犹豫着，“居梧，叫我居梧。”
不曾听说过的名字，在彻底入睡的前一刻他还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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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珠……裴……裴晚珠……他默念着眼前人的旧姓与新名，思考着对方如果醒来，自己究竟该如何去面对——后者或许对他有所怀疑，他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穿着这一身于时令于场合于身份都不搭调的缎子道袍来这里，像是生怕宴朝看不到一样。
他的本意明明是远远看一眼，看看这位家道中落的故人现在过得怎样——现在他一边露出羞涩又充满期待的傻笑，在其他客人的打趣中横抱起烂醉的晚珠送回房间——除了失去自由与尊严以外似乎还不错，眼前这间大概每日都有不同的客人来此度过良宵的屋子，华丽得让他思考起了平日这里是否真的会住人，再吸气的时候，屋里隐约飘荡着的香气涌入鼻腔，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宴朝之壹 朝/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