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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之贰 “晴”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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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您了,老板。”雪夜在床上跪下,额头也低到与膝盖同一个高度,充斥眼前的是姬云的被子,完全看不见老板此时的表情。
但可以猜到他脸上是怎样的笑容,眼神里大概会说“很好,很好。”,像是看见家养的小狗学会了握手一样。
“代弥,给他着衣。”紧接着老板刚落的话音的是开门声,雪夜稍稍抬起头,只瞄见那身仆人的衣服,身形比松鹤要高一些——松鹤呢?这么一想,他似乎一直没有看见过松鹤,明明作为自己的贴身侍从,松鹤应该是最先出现的,却直到现在也没有看见踪影。
他转向老板,期待着这个能够读心的老狐狸的下一句话能给他解释,但直到那个叫代弥的姑娘给他换好衣服,梳好头发,老板领着他前往茶室,三人中间也没再有过一句话。
茶室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粥碗与配菜,一碟橄榄菜,一碟卷着花生、韭菜、豆芽再撒上白芝麻的猪肠粉,一只对半切开、淋上酱油的水煮蛋,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极其寻常的搭配,在旧家时他见过下仆吃,自己却不曾尝过。
饥饿感驱使着他的手去端碗,伸向肠粉的筷子却突然愣在半空。
现在不会又是复习时间吧?他瞄向一旁坐着的老板,等待那极有可能出现的、近乎刁难的提问,饥饿的肠胃在粥的淡香与配菜的卖相的诱惑中发出抗议,可他实在禁不起老板再一次刁难了,以防万一,他放下原本拿在手里的碗筷,认认真真地整理衣衫,调整坐姿,然后再次端起——“优雅”地端起——粥碗,冷静下来才发现那只碗是那么烫,烫得他的指尖刺痛,却又不敢放下。
“你在那扮什么?”老板在桌角轻轻磕了两下烟杆子,“今日不上课,我说了吧?”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不用在乎什么仪态礼数之类的麻烦东西了?烫手的粥碗被立马放下,手伸向了那只装着肠粉的碟子。
厚薄正好的粉皮卷着肉末、花生碎和韭菜等馅料,那因为半透明的雪白颜色而显得清淡的外表之内,是因为吸足了肉汁而令人上瘾的咸味,柔软又有弹性的粉皮混着香脆的花生粒,肉末与韭菜的口感与香味交织其中,酱油的味道将以上所有的口味串在一起,小小的一块根本无法满足口舌的欲望,夹个不停的筷子很快就将碟子扫空,就连从粉皮中逃出来的小肉末、花生碎也被细细挑光,就差没有喝掉盘底的酱油。
等到粉吃完,雪夜意犹未尽地舔着筷尖的时候,粥碗也凉了许多,足以直接捧起来像是喝汤一样对着碗沿大口吸入——然后被烫到了,尽管表层已经晾到与室温差不多,但掩盖在这之下的部分仍然是滚烫,这一口下去,口腔与喉咙都像是被撕开了一样疼痛不堪,舌尖则像是被重锤击打,留下了久久不散的钝痛,但每动一下,哪怕只是触碰到牙龈,也会有针刺一样的感觉混杂其中。
“饿死鬼投胎咩。”老板从鼻腔中喷出带着不屑的烟气,招呼代弥去取药。
老板的手上有许多效果奇好的药,初到宛月楼那天,秦少爷那双惨不忍睹的脚,就是被松鹤取来的一罐药膏给治好的,仅仅过了一个晚上,那些水泡和擦伤就全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不是赤着脚、戴着脚镣、踩着泥泞与碎石步行老远来到这的奴隶——或者称为“商品”会好听些吗?——而是被八抬的大轿稳稳送来的客人。
现在代弥取来的小药珠亦是如此,一含入口中便化在舌尖,随着被咽下的唾沫一起滑入喉咙,然后所有的钝痛和刺痛都平息了,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我虽然话今日无课,但不代表你可以将教给你的东西全部忘掉,继续吃,今次不要像个饿死鬼上身一样。”换作是先前,老板肯定会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撤走,不许他再吃上一勺,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好,他有些疑惑,但没有停下喝粥的动作。
之后会挨罚也好挨打也罢,总之先把肚子填饱吧。他感觉自己的的确确就是饿死鬼一个,因为害怕再次体验饥饿的感觉而胡吃海塞,还斗胆硬着头皮问老板能不能再加一些粥菜,老板竟也表示同意,于是桌上还多了两笼表皮半透、隐约可见里头包着虾的饺子,但马上又消失在他的咀嚼中。
桌上的空碗脏筷被悉数收走,雪夜心满意足地接过代弥递来的手帕擦拭嘴角,忽然又想起了松鹤,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那个少年的身影,老板也丝毫没有提起,难道……
“松鹤在哪?”眼瞄着老板转头看向窗外的雨景,雪夜赶紧对代弥耳语询问,但后者只是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摇头是什么意思?”想到了一些最坏的可能的他有些着急,眼前的小姑娘双唇紧闭,什么都不会说的样子。
“她不识讲话,不用浪费力气问了。”雪夜暗想自己到底是低估了老板的听力,“你很中意松鹤?正半日不见,就这么挂念他?”
“嗯……”雪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板的语气中很明显带着别的意思,贸然回答或许会招来麻烦。
“他今日有其他的工要做,明日再找他吧。”老板把烟杆子在手指间转了两转,又换回原本优雅地捏着的姿势,另一只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是时候了。”他说。
也许是错觉,外头的人声似乎也热闹起来,隐隐听见有报时的声音,一种奇妙的喜悦感在空气中蔓延着,但对即将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的雪夜只感到迷茫。
“跟我过来。”老板突然换成了标准的官话说着,一边将烟杆收进口袋,从椅子上起身,没有叫人来开门,而是自己推开——这似乎是雪夜头一回看见老板亲手开门。
跟着老板的背影到了走廊,他才发现外头一个仆人都没有,包间里头也没有乐声或是笑语,大家好像都为了什么事情离开了屋子。
老板领着雪夜走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伸手点了一下门边的花鸟浮雕。
不知从哪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琴弦弹响,随即门自己打开了——在威斯特称为“电梯”的新奇东西,从前与秦家处处作对的那位卢候爷砸了大半积蓄也想弄到一台的宝贝,此时竟装在了这花街的楼里,有一瞬间他想象出了候爷嫉妒到胡子都飞起来的样子,可笑极了。
门再次打开时,雪夜感觉新鲜的空气猛地扑向了自己,同时还有耀眼的阳光——阳光?!他不敢相信地环顾四周,这里确确实实是笼罩在阳光当中,只有地面上半湿的石板提醒着此处方才还沐浴着雨水。
“老板……这,这里是哪?”他被这景象冲击得有些恍惚,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在做梦——或是已经死去,进入了威斯特人所说的“天堂”——但他怎么可能上天堂呢?而且天堂里头怎么可能还有老板存在呢?
“宛月楼。”老板抬头看着散去的乌云,似乎也是一脸的恍惚模样,“这里是宛月的顶端——也是晴原的最顶端。”
最顶端?雪夜环视着四周,确实只能看见寥寥几座屋子的房顶尖尖,整个晴原再找不到另一家比宛月楼更高的了。
“可现在……”晴原真的有晴的一天,这一点雪夜从未预料到过,他一直以为这个名字只是用来讽刺终日不停的阴雨的。
“晴原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个,整整一天都不会下雨的日子,比起新年,大家更重视今天。”老板的烟杆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光线穿过他吐出的浓雾,有种奇幻的感觉,“看那里。”他指着下边说。
雪夜顺着烟杆的指向,看见了底下的宽大露台,每一家花楼都有这一处地方,每一处都是坐满了客人。客人与游女倌郎的欢笑嬉闹,暴露在阳光下后少了几分淫靡,倒像是在看一个乡间的节日庆典。
“很不像话对吧?”老板用吐出烟气来掩饰轻轻的叹息,“稍微见了点阳光就能快乐成那样。”
“像从来都没见过一样。”欢乐的气氛此时也渐渐扩散到了顶层,雪夜的站姿也变得没有那么拘谨,说话都放开了些。
“有些人确实是从来都没见过。”老板这样说,“即使是那些老爷夫人也一样,从未见过太阳。”
此时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但老板的话中含义让雪夜有些处理不过来,模模糊糊地能理解出零星部分,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见过的人,”老板带着捉摸不透的暗喻的话继续着,“所以你现在没有在那群人当中,而是站在这里。”
“……”
“或者,你想下去加入他们么?我不缺陪我站在这里的人,你要是想去,可以直接走——但我不会给你回来的机会。”说官话的老板太温柔了,反倒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雪夜赶紧摇头,以老板的作风,谁知道现在走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儿?
“懂事。”老板如此评价。
代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向老板展示了一块牙牌,老板一挑眉,向她使个眼色,而她轻轻点头,收好牙牌退下。
楼下的人声忽地停顿了一下,又渐渐地变回嘈杂,但是,那些欢笑声中夹杂着说不出的收敛感,非要解读的话——像是处于监视之下的强颜欢笑。
许多侍仆捧着东西上到了顶楼——当然不是坐的电梯,那些桌椅看着十分沉重,那些人竟然能从楼梯扛上来而面不改色,非常迅速地在玻璃顶棚下边布置出一席酒菜。
雪夜的心跳开始加速,老板今天到底是安的什么心,要对他这么好——电梯到达的清脆琴弦声此时击碎了他的胡思乱想,盛装打扮的姬云挽着一个什么人从中走出来。
没等老板那句“低头”说出来,雪夜便自己深深低下头,自欺欺人地藏起自己的脸——那可是温将军啊。
将军数年前死去的兄长是德绘姑姑的丈夫,所以将军本人算是他的远亲——也是那场变故中袖手旁观的人们之一,据说秦家没落后,将军以姑姑的名义搜寻找回了许多传家的宝贝,先皇御赐的宝剑、价值连城的名画、祖母生前最爱的头面……唯独没有搜寻秦家的人。
但那也并非意料之外,温家本就与秦家不怎么亲密,名门望族到底是瞧不起暴发新贵的,姑父死时还闹过一出怪罪姑姑“克夫”要她净身出户的风波,得亏是德绘姑姑本身硬气,一直吵到皇后跟前去讨公道,最后才愣是带着姑父除了爵位以外的全部遗产,远赴威斯特享清福去了。
这样的人,看见现在站在老板身边的自己,多半只会嘲笑吧,然后一转头,旧时圈子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秦家的子弟已经沦落风尘了。
所幸将军并没有认出他来,或者说,将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姬云那件绣了丁香色银通褂子吸走了所有的目光,露在袖子外头的小臂上,足足是套了六只银丝扭花的细镯子,另一边的大臂也隐约可以看见箍着的金臂钏,更别说头发上点缀的那些,被阳光一打便闪耀得不像话的东西。
被这光华所笼罩的姬云却丝毫没有被掩盖,他带着浓妆的脸比起昨夜所见的素颜来说更加地雍容矜贵,无意识间紧紧盯着他的雪夜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脸上不知是不是晒的,直发烫。
“温将军,”等两人坐上那张铺着软垫的黄花梨贵妃椅,老板便把雪夜抛在原地走近了去,又改回晴原的口音说道,“今晚,宛月的月光会很靓。”
明明是对将军说的话,老板的眼睛却一直瞟着姬云,而后者则眼神飘忽,不知怎的,最后竟落到了雪夜的脸上,随即他露出一个微笑,惹得雪夜慌乱地转向另一边去,以隐藏通红的脸。
“今晚就算了,月亮,在哪看都是同一轮,”将军却一点没有领老板的情的意思,听了这话的姬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歪着脑袋,一话不发地盯着他,“抱歉,我今晚确实很忙。”他把捏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取下,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凑近姬云的耳朵说了什么。
姬云猛地睁大了眼,与老板对视,微微颌首,老板颔首回应,向将军行个礼便转身离开。
被晾在原地的雪夜赶紧跟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着急,被自己绊了一下,手下意识扯住了老板的衣角保持平衡。
完了。
老板会觉得他在得寸进尺吗?“给了三分颜色就敢染大红?”想象中的老板说道。他赶紧松手,低着头等待责骂。
没有反应。
他抬起头,发现老板已经踏入电梯,脸上没有愠色,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过来。”老板说。
他仍然不安,却不得不走过去,眼看着电梯一路降至——露台那层。
缓缓打开的门后,扑面而来的是脂粉的香气,各式各样的香水味,夹杂在水汽里头充斥了鼻腔,配合眼前各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首饰、花里胡哨的衣裳、因饮酒而发红的脸庞,耳边或是尖细或是低沉的笑声、被淹没其中的歌曲弦乐、叮叮当当的杯碗碰撞声——让人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老板就这样带着他在人群中穿行,向其中最尊贵的几位大人打招呼,对衣着与言辞同样粗鄙的不屑一顾。
“嚯——这,是新来的?”一个坐在最次等的桌旁、醉得话都说不清的客人猛地拉住了雪夜的手腕,一使劲就要把他扯入怀里,熏人的酒气与他身上沾着的廉价脂粉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啊啊,他这次是真的要吐了。
“松开!”他挣扎着,顺手抓起一旁的酒杯就要往这人脸上砸,但此时又有另一只手抓住了他,那是一只和姬云很像的柔嫩的手,但是更有力一些。
“老板就在旁边也敢闹事?”柔嫩的手的主人说道,听了老板的名号,客人到底还是不敢继续造次,不知嘟哝着什么,转回去继续喝酒。
“晚珠。”老板只是叫了一声名字,雪夜便感觉到抓在自己腕上的手失尽了气势,抽搐着收紧了一下后还有些发抖。
“老板,那边还在等我过去,失礼了。”没等雪夜看清他的样貌,名为晚珠的倌郎便仓皇逃离了现场。
原来害怕老板的并不止自己一个,想到这一点的雪夜反倒安心起来,这样看的话,姬云的心理素质真的是相当对得起他的地位,连老板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应对的话,哪怕是皇上到了眼前大概也不会慌乱半分。
“雪夜,”老板对晚珠的仓促逃离没有任何表示,眼里只紧盯着雪夜,像在看一块随时会被抢走的肉,一只虽说煮熟了却仍然会飞走的鸭子——什么奇怪的比喻,“你自己想好,哪个。”
又是这种只说一半的暗号一样的话,老板已经跟他打了一整天的哑谜,到底是想要讲些什么却始终不点明,还有那种若有似无的温柔感,啧,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让老板转了性吗?还是说——松鹤,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的松鹤,做了什么,替自己挡下了绝大部分的惩罚,才换来现在自己这个待遇?
“老板,松鹤他……”心里一急,嘴里便直接说了出来,老板清晰的叹气声连四周的音乐都盖不住,揪得雪夜心头一紧,松鹤莫非真的——
“老板,您要的人已经在待命了。”就在此时,松鹤的声音像安排好一样出现,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身上的衣服却像是老板会穿的那种风格,而不是平日里仆人的样子。
“让他等,明日再开工。”老板回答的是松鹤,眼睛盯的却是雪夜,但看的又不是他的脸,而是——头发?“松鹤,带雪夜返屋。”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老板便走进电梯,点下回到顶楼的按钮。
“雪……夜哥,走吧。”松鹤一开口的语气同他的衣服一样像极了老板,意识到这一点后又马上改回了原本的样子。“松鹤,老板他……没刁难你吧?”雪夜任由松鹤抓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向楼梯,同时问出自己的担心。
“没有,不用担心我的。”松鹤这样回答,“难道雪夜哥是,以为我被老板关禁闭了所以直到现在才来?”
“有一点啦……”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没有惩罚逃跑的自己,也没有刁难作为共犯的松鹤,总不能一天之内就转性了吧?莫名其妙的恐惧感突然涌上了雪夜的心头,却找不到一个确确实实的来由。
没有地位的新人是住在低层的,雪夜当然也是,但松鹤却拉着他从楼梯往上走,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不知道走过了几层,累得大病初愈的雪夜气喘吁吁。
“松鹤……松鹤!让我休息会……”他反过来拉住松鹤的手,在楼梯中间站住,“这是要去哪?我房间不是在底下吗?”
“老板吩咐的是带去姬云哥的房间。”松鹤站在高一阶的楼梯上正好跟他同高,用手顺着他的背等待他恢复体力。
姬云的房间……雪夜回想着那间装潢华丽的屋子,还有柔软的、带着同姬云身上一样的香气的枕被——这么说姬云今晚也会在老板那里度过?不对,温将军还在,今晚的姬云多半是陪将军的,可姬云的房间却被自己占了……
松鹤眼看着雪夜开始了胡思乱想而两眼放空,一话不发地再次拉起他的手腕往上爬,没有反应过来的雪夜险些被绊倒,“松鹤,走慢点啊……别抓得那么使劲,疼!”像刚才的他一样,松鹤也变得两眼放空,他说的所有话都无法获得任何回应。
“雪夜哥,”松鹤在推开房门的前一刻站住了,“老板的要求……你答应了吗?”
“什么要求?唉,他根本什么都没跟我说,净是打哑谜。”
“这样。”
他沉默了,无论雪夜找什么有的没的东西去搭话他都没有出声,出神地盯着姬云屋子里的东西看,惹得雪夜也开始好奇他在看的什么,但跟着张望半天,除了花魁的每一样物品都无比金贵以外一无所获。
“雪夜,你想一直住在这里吗?”松鹤到底是开口了。
“啊?这里是姬云的房间……我一直占着可不行啊。”雪夜嘴上笑着,内心的不安却越发强烈,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是为何?
“如果姬云不在了,你愿意代替他住在这里吗?”这些话跟松鹤平日的语气完全不同,像是事先背好的台词一样——还是老板写的词。
“姬云要走?”雪夜随便抓住一个字眼想要转移话题,眼下这个局面令他感到不安的原因越发明显,就差松鹤一句直说。
“大概吧。”(真可惜,听了松鹤这个的回答的雪夜想着)松鹤把视线移向窗子,屋外依然是晴天,“所以如果你的回答是不愿意的话,老板他会——”
“松鹤。”老板再次出现,打断了松鹤的话,“你讲的已经够多了,出去吧,剩下的我来讲。”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雪夜才明白此时松鹤离开时的眼神在对他说些什么。此时他只觉得那是话未讲完而不满罢了。
“所以,姬云个位,你到底想不想要?”老板这次变得直白起来,直白到雪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点头和摇头都无法决定,但他可以看出来,老板的眼神在命令他马上答应。
颤抖着攥紧了双拳,雪夜做出了这个让他的整个余生都在思考是否正确的选择,轻轻点了点头。
老板笑了,不是带着戏谑或者嘲弄的冷笑,不是虚伪的逢场作戏的假笑,而是自真心中流出喜悦的大笑。
啊呀,这样的老板真的非常好看——有一瞬间雪夜这样想道,但更强烈的不安感浮上来,接下来自己会面对什么?姬云怎么了?姬云不是跟将军在一起了么?怎么突然又问起他是否愿意取代姬云的位置?难道将军仅仅方才瞄见一眼便移情到了自己身上——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一夕立于万人之上而不费吹灰之力。”——但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展开?
“在这里签个名按个手印。”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威斯特风格的白纸与横版印刷的黑字,而不是与四周风格相称的竖排手写——放在他的眼前,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眼花的文字,大概看了一眼,是“雪夜”自愿成为花魁的意思——不就是卖身契么?
老板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了,烟杆子在手指间转了好几下,脑袋也不自觉地像在跟着什么曲子的节奏晃动,看着雪夜签下名按下手印后,更是直接吩咐门外待命的松鹤去取来好酒和下酒的小菜,拉着雪夜坐下喝酒。
“老板……我这岁数按规定不能喝……”雪夜慌乱地想要推开递来的酒杯。
“雪夜,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老板愣是捏着他的下巴把杯中的酒给他灌进嘴里,“在花楼里还讲外头的规定不规定?”苦中带辣的酒液从舌尖一直滑入喉咙,渐渐地又化成热气涌上脑门,雪夜的双眼在一杯又一杯中开始变得迷离,只听得到老板的笑声以及杯子碰撞的清响,一片混沌的头脑最终沉入了睡梦中。
老板走时熄了灯,门被轻轻合上而发出了“咔哒”的声音,连同嬉笑雨响也一齐拒于屋外,天花板上的金泥宝珠在这黑暗中失了光泽,时间也像是被黑暗所吞噬,一时不知是度秒如年亦或是真的流逝了相当长的时间。
沉重的呼吸声中,本该入睡的雪夜又猛地睁开了眼,愣愣地看着这虚无的黑暗,今日的见闻如走马灯一样不停地闪过脑海,无数的言语与歌声汇聚起来在耳中轰鸣,然后是老板的脸,老板的声音,老板的动作,老板的……老板……
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了一些,隐隐可以辨认出来身边的家具轮廓,是姬云那扇绣着金翅鹦哥儿的屏风,雪夜撇开被子,放轻脚步绕过它,摸索着找到了姬云的梳妆台。
花魁的珠宝就只有这两支簪子吗?他激动的心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簪子攥在手心里的坚硬手感让他紧张起来。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把簪子对准了心口。
除了钝痛,没有任何别的感觉。
怎么回事?是衣服太厚了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刺穿?
他使劲扯着自己的领口,扣子的缝线嘶啦一声哀叹着断开,露出心口的肌肤。
可即便如此,也仍然是只有自扎中的那一点慢慢往四周扩散的钝痛,连皮都没能划开分毫。
一股热气冲上脑门,将泪水挤出眼眶,再从发根处渗出来。每一寸的肌与肤都在哭嚎着,祈求着除了这疼痛之外的解脱,无法伤到心口的簪子又转而向手腕,一道又一道地刻着划着,火辣辣的痛苦包裹着整个手腕,也只是在上面留下数条泛红的划痕。
喉咙中焦急地挤出了呜咽,这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那支簪子即便猛击喉结也无法让自己得到解脱,仅仅是让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的长长痛苦,“呜噫”一声想要干呕,涎水从嘴角流下,滴在衣服上、地板上。
“让我死啊……”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再仅仅回响在脑海,而是自颤抖的嘴唇中间吐露,“谁想当这狗屁的花魁……”
他睁圆的双眼不甘地瞪着地面,然后身体直直地倒下,压在身下的簪子只是在木制的地板上斜划出了一道凹痕,以及在他身上留一道红印子罢了。
“什么啊……什么啊!”鼻涕与眼泪混杂着滴落在地,逐渐堵塞的鼻腔变得难以呼吸,缺氧与身心的疲惫同时袭来,将他强行送入了梦乡。
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