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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三之壹 落拓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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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第二天一早便带人把哭得昏睡在梳妆台旁的雪夜架起来,直送到理发匠的椅子上,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理发匠明晃晃的剪子剪下他头上最后一束留至腰间的长发。
于是镜中不再有那个盘着不合气质的蚌珠头、像要故作成熟温婉却看着可笑得很的少年,微微卷曲的头发刚刚过肩,遮住了颧骨与下颌,刘海中间露出那双带着讶异与泪花的眼——从颈后的触感与镜中所见来看,这张椅子在靠背、扶手、椅腿这些地方都带有皮质的镣铐,倘若这些全部用上,就算现在立马进来一群人把他给办了,他也连一丝挣扎都做不出来。
而这仅仅是宛月楼里一个理发的地方。
侍女捧着一只装有黏糊糊的液体的碗走过来,那股浓郁又诡异的香味,让他想起以前母亲用的脱毛膏。
直到整碗液体都涂上了头发他才缓过神来,他一直在试图想起关于母亲的记忆,并不难,母亲喜欢的颜色、母亲喜欢的花、母亲喜欢的曲子,都可以在脑海中再现——但是,母亲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呢?他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此时距离那场变故也不过一年而已。
大概,是一年吧?流亡在外的日子少说也有半年了,被卖给宛月楼后,据松鹤说,除了老板和其他数个替他管事的人的手上以外,宛月楼内是没有钟表存在的,长如季节流转可以通过观察客人们来时的衣着判断,短如时分变换便只能看自己的感觉来猜。
松鹤的时间感是很准的,他突然想起。
但松鹤现在不在,没有人能告诉他此时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了,只有臀部与大腿的隐隐发麻,以及手指的胀痛提醒着他,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理发匠终于是回来了,嘴角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那是遇见了天大的好事之后会不自觉地挂在脸上的满足的微笑。
“老板,确定是按照那个式样来做吗?”他无视盯着自己的雪夜,回头问身后的老板,“这种式样可不能保讨那些官老爷喜欢,若是来的外国的老爷,或许……”而老板叉着手,一句话也没回,只差没有把那句“嘴这么碎是不是找死”说出口,理发匠到底还是会看眼色的,剩余的话便就那样直接咽回肚子里,走到雪夜的身边开始干活。
奇怪的卷筒一个又一个地被卷上他的发丝,理发匠手里好像完全不知道分寸似的,扯得他头皮生疼。镜中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少年又变了,变成头上顶着奇怪的机器的可笑模样。
但是,理发匠的手上和衣服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不,那不叫熟悉,是另一种令他安心的感觉——那是姬云用的熏香的味道,方才或许是见了姬云?
工作完理发匠立马就退出去了,只剩老板坐在那个正好能在镜中跟雪夜四目相对的座位,一言不发,引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将视线移到别处,那都好,只要能让老板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
难怪理发匠走那么快呢,跟这么一位主子共处一室,论谁也顶不住呀。
胀痛的手指开始抽搐,仿佛注入了别人的灵魂,不再受他的意识控制而运动起来,他看着这些颤抖着抽动的手指,陌生,有种它们不属于自己的错觉,随即这种无意识的抽搐蔓延到了胳膊上,后背也如有蚂蚁在爬一样刺挠得慌。
早听说皇帝的深宫里锁着的那些娘娘们生活苦闷,无趣得连地上的砖石有几块、花纹怎样、裂痕几许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从未预料到,原来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雪夜的双眼扫视着地上,砖块的花纹足够他数上好一会了。
“……惊怕命似秋霜风雨断爱芽,惊怕落拓笙歌君说玉有瑕……”楼上那些大人用来解闷的歌声恰恰是这时溜过了雨丝和窗缝进了屋子,唱的一段《灯街拾翠》,将他的思绪抽离了这具被锁在椅子上的身体,扯向了华灯煌煌的故乡老街,扯向了与家人一起游灯会的晚上,母亲和妹妹穿着时兴的暗花雪衣,远远一看,像披了一袭月光,灯影映上去,又成了五彩斑斓的白。他和妹妹一人提了一盏鱼灯,两条鱼儿在通明的灯火中间穿梭,在白衣蓝裙的人浪里头畅游。
可这样的欢乐却是那年仅有,再往后,雪衣过时,花灯不兴,他也不再是自由的孩子了。
……唉,太羞家。
将军永远都是在听这些老曲子时才看向窗外头去的,或许他也压根没在听,像这些曲儿,新鲜也就最初那两回听着新鲜,怎么也不及府里养的伶人唱的正派又顺耳。
“欠人一文钱,不还债不完,赊人一分债,不还不痛快……”
“停下吧。”到底是觉得刺耳,姬云自己先出声叫停了唱曲的众人,“姝烟,带他们下去领赏钱,再把我的琴拿过来。”
听见姬云要取琴,将军才把脸转回,也没有说什么,单单伸手拿过了桌上的酒杯,将酒喝尽,坐直了一些。
姬云能坐上宛月楼、乃至整个晴原最顶端的花魁宝座,可不是仅仅靠着美貌或是老板的造势就能成的,谁家的头牌不貌美呀,论琴曲歌舞,对门“聆音小榭”的花魁扇鹦可是连宫里的乐师都专程来讨教过的,可姬云到底有一样晴原里头谁也学不来的能耐,那把皇城里的老爷太太们也难在威斯特寻得一把的琴,姬云能演奏出孤舟划破静湖而荡漾出的涟漪,能演奏出微风中缓缓落下的花瓣,能演奏出半倚深秋的明月,恍惚间满心触动,却无话可说,一曲奏罢才想起拭泪。
如果这晴原里头的人不是早已流干了泪,大概也会像这些客人一样感受到曲中的悲哀吧,晚珠暗叹,原本只要送昨夜这位客人离开就能休息一会,不想他路过听见了姬云的琴声,脚步定住怎么都不肯往前走去了。
“晚珠,这琴你会吗?”他转过头这样问道。
“您太抬举我了,我哪能摸到那种好东西呐?”晚珠将头一低,避开了那双眼睛,挽起他的胳膊,稍稍用力将他拉走了。
“哈……”他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顺着晚珠的力跟着离开了。
从未听过的曲子一首又一首飘进了屋,环绕在雪夜的耳边,像在是幽暗的小房间点起了一支蜡烛,微微的火光跳动着,那并不欢快、甚至略带悲哀、如泣如诉的声调,却在一次又一次的起伏中,宛如天神的哼鸣,让人仿佛看见了一缕从天的边角露出的曙光,灵魂都在跟琴弦一起颤动,眼角都被抖落了几颗泪珠。
这是多么……正要抬起手擦去眼泪的雪夜,又被勒住手腕的皮带给拉回现实,而琴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那一丝温暖便沿着脊背,攀过后颈,自发麻的头皮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散去了,因泪水而朦胧的眼使劲眨了眨,正好瞧见了理发匠走进来,向老板行了个礼,便转而向他伸出手,将发丝从机器中解救出来。
失去束缚的头发在耳边跳动了一下,发尾翘起扫着脸颊,此时那镜中的人满头鬈发,看着像个从威斯特来的小姑娘。
理发匠转身引了老板过来近看细节,在老板的脸上没有见着不满意的样子之后,才顶着那谄笑退身出门,随外头候着的人领赏去了。
“今日没有课,你——”老板在桌上拣了一只带叶的海棠花发夹,将他的一边头发别在耳后,“松鹤,带他去找姬云。”
雪夜一回神,发现松鹤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旁,从镜子里盯着他。
那个眼神跟老板有几分像。
按惯例,将军从解衣开始便会一言不发,哪怕过程中的动作再剧烈,快意如巨浪拍打礁石一般冲上脑内,汗如窗外的雨一般挥洒,屋里头也只有姬云一人的声音,似鸟雀欢歌,绕在梁上回荡。
那歌声实在勾魂,甚至有过去订下邻间的屋子,特地来听壁脚的客人,只不过在将军发现之后,这些人再也没来过晴原第二回。
而此时的雪夜却恰恰坐在邻间,焦躁地等待此曲唱罢,眼瞄着一旁坐着的松鹤司空见惯的模样,暗暗惊讶他怎可对如此艳事无动于衷。
曲调渐入高潮,歌唱者的声音如琴弓在弦上跳跃一般,与之前的低沉哀怨的琴声完全相反,无名的火烘干了泪水,只余心底的燥热令人倍感煎熬。
终于,在雪夜接近要回房换一身衣服再来的边缘时,漫长的演唱结束了,将军的声音在最后时刻混了进来,合唱了此曲的尾声。
“姬云……”将军突然开口说了什么,雪夜能听懂的仅仅只有一个名字,其余的部分则是生涩难懂的威斯特方言。而出乎雪夜意料的是,姬云也以同样的语言流利地回答。
“松鹤,”他侧过身子小声地去问,“你听得懂吗,他们在说什么?”而松鹤只是对他笑了笑,他便只当松鹤也不明白,自己凭语气去猜测大意——感觉像是在吵架一般。
争吵并未持续多久,只三言两语便又归于安静,“恭送将军。”姬云以这一句给对话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