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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之壹 悲伤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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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有一把在绀色底子上绘着散落的金色叶子的伞,他通常是不会拿出来的,或者说,老板通常是不会出门的。
少数要出门的时候,老板会拿着那把华丽得与身上简洁的衣服不相称的伞站在门口等一会。或许该有个人过去给他递一把普通的,这样他就能安心地撑起来走出去,脚上的木底靴子哒哒地敲击晴原路上的石板,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不过,手里拿着金叶子伞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干的。在欣赏了许久的雨滴后,他会把绀底的伞面撑开,露出里边银白的内衬,细看的话其实上边的暗纹也是叶子——同样的银杏叶,还有伞骨像是非要与表层作对而漆成的绯红,像是什么奇特的花一样在银衬上绽开来,尚未延伸到同样是红色的贴边那儿呢,又渐变回了银色。
伞下的老板也是这样精致的美人,这并不是在夸大什么,当初还有不识趣的傻子,拿聆音小榭的头牌舞姬与他比美呢。
松鹤在那个因把午饭赔给了雪夜而饥肠辘辘的午后看见了拿着伞的老板,兴许是错觉,这一回他等的时间短了一些,走的也不是以往的方向,甚至脚上穿的也不是那双让人总是忍不住想是否会滑倒的木底靴子。哦,老板几乎不离身的烟管子还在他手上,说来奇怪,老板虽说喜欢这烟枪,松鹤却从未见他搭配过烟叶袋子,平日里寻常的烟草也不许进宛月楼的门,多金贵的大人物也不成,被赶过一两回而仍想来的恩客,便统统换上和老板相似的、不放叶子也可以冒出烟来的烟管,味道各有不同,老板用的完全无味,又有好茶的人带着浓茶的烟气来的,还有客人使的是香煎的牛肉味儿,可真是奇特。
等到预定了要留宿的客人都陆续来到了也没见老板回来,松鹤被那些个客人使唤得团团转,还得时刻为专程来看老板的留意着门口。然而直到半夜,客人都去睡下了,也没盼到那个撑着华丽的伞的身影。
“松鹤。”站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孩子身后突然出现了老板的声音,”去叫厨房热点粥来。”
老板身上的衣服沾了水痕,自左胸前印到了肩上,袖子上也印着同样的痕迹,像是扛过什么东西回来。
“好的,老板。”松鹤把手上擦好的烟管递给他,随即走向厨房。老板平日喜欢在晚饭时候喝粥,先是盛出稀稀的半碗,待风把它吹凉一些,当作喝汤似的喝掉,再让人盛上水米均衡的一碗,配上脆口的咸腌黄瓜干、油煎得酥脆再撒盐的小鱼等等,慢慢地吃,等到他吃完,恰好是寻整夜欢娱的客人到来的时候,他便往门前候着预约前来的贵客去了。
现在约莫是他平日吃完的点,看老板也没有要去前门候客的意思,兴许今天那些借找倌郎的名实则来瞧老板的阔太太们要失望了吧。
松鹤领着端粥锅碗筷与配菜的仆人们走向老板的房间,推开门却不见有人,“老板?”他环顾四周叫道。“端下来到姬云的房间。”老板的脸出现在房间另一头墙上的屏幕里,“不用菜,送返厨房。”
“好的,老板。”松鹤从老板身后的背景里却看见了躺在被褥里的雪夜,脸颊通红,紧皱着眉而不是平日里安稳又毫无戒备的样子。
“走快些,老板生起气来你也会跟着粥一块凉。”他催促着那个仆从,兴许是看老板的模样不像凶残恶鬼,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开始松懈起来,两眼流连于老板屋中的种种新奇宝物,像是那台安安静静搁在角落里的留声的机,这在外头世界早已被淘汰、仅仅能当一个摆设的老古董,对于连晴原都没出过的少年而言奇特至极。
但愿那锅粥不要因为他走神而打翻在这里吧,老板极其厌恶有人盯着他屋里的事物看,若是再加上弄脏了,十年后或许能看见这位少年的百日宴。
姬云此时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而不敢进去,“姬云哥,”松鹤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尽管这位倌郎早已成了宛月的花魁,穿的是金丝银缕宝珠碧玉,伴的是达官显宦贵妇名媛,在老板面前仍然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松鹤,帮我个忙,从我桌上的首饰盒子里拿两对菊纹的簪子出来好不好?”他在松鹤的耳边小声说,”老板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把雪夜带到我房里放着,温将军现在都已经在茶屋等着见我了,我还没来得及梳好头……”
松鹤点点头,将那被姬云的脸迷住的小厮领进屋里,“太久了。”老板两眼扫视着两人,自头顶扫至足尖,又回到脸上,此时少年才隐隐意识到老板似乎是个可怖之人,脊背有些发凉,“你们两个谁的责任?”
“是我走得太慢了,对不起,老板。”少年开口说,那位抛下家中所有与倌郎私奔的母亲给的他为数不多的教诲中,便有诚实为人的一项,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母亲自己也说不清楚,从母亲突然离开时的那个背影来看,她或许连这句话也不是诚实的。
是这样吗?老板以眼神问松鹤,后者亦以眼神回答。
“粥放低,你走得。松鹤,将这个盒拿出去。”老板指着桌上摆着的一只以珠玉为饰的雕花木盒,里边装着的东西太多,盒盖虚掩着无法完全盖上,一只银丝的流苏自缝隙中垂下来,隐隐映着内里其他物什的金色。
松鹤捧着那只沉重的木盒出了门,整个递给了姬云。花魁的连连道谢并没有入他的耳,此时他心里挂念着的只有躺在被子里哆嗦的雪夜,他的状态比刚才在屏幕中瞥见的一眼还要差,自己早上给他梳好的发髻全部散开来,半干不干的模样,连呼吸也无法顺畅地做到,时轻时重,时而抽搐一下或是两下,发颤的双唇之间不断吐出零星的呜咽。
非常痛苦。
雪夜的意识从虚无中复苏过来,之前毫无感知的世界离他远去,后背与头上的疼痛感隐隐袭来。他无力睁眼,也无力去听四周是什么样的环境,四肢与五官没有一样想要听从他的意愿去哪怕稍微动弹一下,每一寸的筋骨都好似被千斤巨石镇着,又似融化了一般,完全无法控制。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开始听见嘶嘶的呼吸声,沉重的、一颤一颤的吸气,轻轻的呼气,随即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每一次吸气他的肺与喉都针扎一般痛苦,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自眼角沿着颧弓滑下,落入发间。
然后越发明显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温度,不是冷,不,也不是热,哪一边都不是,哪一边都让他觉得难受得想要跳起来,想要大叫,想要把身上盖着的东西踹开、撕碎,想要把身体这破烂皮囊一并撕碎。意识在缓缓地摇晃着,头脑中像是有一个旋转着的陀螺,不过要慢很多很多,一圈,又一圈,在这缓慢转动的世界中,隐隐有老板的声音,说着“松鹤……松鹤……”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拳头在用力捶打着胸膛,咚咚响声在头脑中回荡着,一下又一下将他敲醒,胃中的翻腾感一瞬间便涌了上来,想要呕吐的喉咙却没能从胃里挤出任何东西,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呜呃”。
人若是将要死去,会看见往事,会看见冥河,会看见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位列两旁,将有罪者吞吃殆尽,但此时他的眼前只有黑暗,不,也不算是完全的黑暗,还有许多闪烁的光斑在跳动着,隐隐约约像是能看见一些什么东西的轮廓。
“秦登云!”愤怒的声音将本该在光斑无规律的舞蹈中再次入睡的他炸醒,猛然睁眼,是装饰华丽的天花板,泥金描出的祥云之间绘着明月与松柏,再以灯作群星点缀。
头依然很晕,才刚醒来又被困意侵蚀了,群星模糊成了一片闪光。“雪夜。”与刚才听见的呼唤截然不同的平静语调,对比之下甚至产生了温柔的错觉,沉没在痛苦当中的雪夜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住那一丝救命稻草,无力动弹的身躯却让这个本能限制于想法之中,像新生不久的婴儿一样拼尽全力只翻了个身,“哈啊……”他无助地开始呜咽,泪如泉涌。
“登云,快向大哥道歉!”母亲声音闯入了他只听到嗡嗡蜂鸣的耳,他朦胧的泪眼突然又看得真着了,眼前是震怒的大哥,惊慌的母亲与妹妹,还有与刚才所见的天花板同样华丽的屋子。大哥叉着胳膊站在门前,也不知是背光所致还是他的脸色真的是那样铁青。
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在那天被大哥一掌打倒在地?那时的他还没有因神棍的一句话而夺走大哥的继承人之位,大哥还没有因此恨他入骨。“大哥,对不起……”他小声说。
“哦,这个时候又识得道歉了?你向哪个说对不起?”大哥愤怒的脸又与老板的重叠起来,现在想想,大哥与父亲似乎长得特别相像,无数个面孔从脑海中飞逝而过,他努力想要去抓住其中一个,去思考这个人到底姓甚名谁,在哪里见过,说的是什么地方的口音,但那些模糊的五官像是手指之间的流沙一般,只有一瞬间是清晰而有实感,随即消失不见。
天旋地转的痛苦中,胃里烧灼的感觉再次翻涌而来,那种炙热的刺痛感沿着喉咙攀爬直上,到了嗓子眼却又折了回去,酸涩与苦味残留在好像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喉舌之间,又有如千百只蚂蚁爬行其上,难以抑制地想要咳嗽,但这一动作却把才返回去的胃酸给挤上来,所有的痛苦全部糅合在了一起。
“来,喝点水。”温热的玻璃杯触碰到嘴唇,随即热水缓缓流入他的口中,滑入喉咙,喂水的人用手将他的头扶到一个不容易被呛到的高度,柔软的指腹伸入发间抵在后脑勺,没有多使劲儿。
喉咙的刺痛被冲散了些,温水润了干燥的喉舌,也把一片混沌的脑海润得清醒过来,双眼好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在睁开时感到了小小的阻碍。浸过温水的湿布温柔地给他擦去眼角已经凝固的分泌物,被轻轻揉着的眼睛相当舒适,有那么一瞬间让他忘了自己到底身处什么地方。
这只手是谁的?他开始想,最后一个听见的人声是——老板的——可那个人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么好?他赶紧睁眼,逐渐褪去黑暗、由模糊变得清晰的视野中映着一张相当清秀的脸,头发全部束在脑后,没有带妆,两颊上泛着刚刚涂上的面脂的一丝反光——仅仅看上一眼也能让人心情大好的美人。
“醒了呀,感觉好点了吗?”眼前的美人说。他试着想开口回答,但仅仅是张嘴这个动作,就让喉咙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久久地无法散去。
“姬云大人。”穿着和松鹤一样的侍从衣服的少年端着药碗走进来,手腕上吊着一只绑着麻线的小玻璃瓶,里头是块块半透明的晶体。他看见姬云拿着湿布的手,嘴里发出“啧”的一声,很轻,但足够传进雪夜的耳中。
“谢谢你,姝烟。”姬云边道谢边把布放回旁边的水盆,端起碗就凑近嘴边。“大人,这碗是雪夜的药,您那份老板话今日不用喝。”姝烟直接伸手从他手里拿走药碗,放到床头的矮几上,随即从手腕的罐子里头拿出一粒冰糖,搁到桌面,不知是指尖还是糖块敲出了清脆的“哒”的声音。
雪夜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去拿那碗药,虽然没有以正眼看他,但姝烟的表情非常非常明显地在说着,他要是不马上喝的话——后果自负。
“呀,你能自己喝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姬云悬在半空的手在犹豫是拿碗还是扶病人,但姝烟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开,以干的手帕擦拭那两只白净的手,再细细涂上放在梳妆台面上的小罐里头装着的护手霜。“您今日怎么了?这些这样的工完全不须您动手,现在还把刚刚涂好的手霜浪费了。”少年的眼睛连余光也不愿分雪夜一丝一毫,即使是必须把脸朝向雪夜的角度,他也很快地盯住旁边的某一样摆设——一只花瓶或是一扇屏风——留给雪夜的只是眼白,只有面对姬云的时候,才会直直地看向面对的方向。
“老板把他放在我这里,就是希望我来照顾嘛,也不是什么累活,手霜再涂一次不就行了……”面对着姝烟责怪一样的话,姬云倒没有摆什么主人的架子,眼睛一低作出撒娇的模样。
“喀拉”,咬碎冰糖的清脆声音插入了主仆二人的对话中间,随即姬云开始笑起来:“哈哈哈,你的牙口还真不错,那个糖一般是含着吃的……像我这样的就嚼不动。”句末的语气有些奇怪,但雪夜怎么想也找不出一个形容来。
“姬云大人,到休息的钟了。”姝烟再次出声把姬云的注意力转移走,不仅是自己,连侍奉的主人的视线都不愿意费在他身上,雪夜暗暗得出了这个人跟老板一样难对付的结论,说起来,姝烟的口音与老板的是一样的,非常少见甚至让人感到别扭的用词方式,却仍然很容易就能理解出语义。
“那我……”姬云重新转过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雪夜,“老板有说安排我去哪吗?” 事实是,雪夜现在躺着的床铺、以及整个房间,都是他的,但眼下这个情况,肯定不能赶病人走——当然也不能两个人凑合一块睡——不能吗?他想着。
“老板话,今晚您去他房间那边。”听见要跟那个恐怖的老狐狸共处一室,姬云没有雪夜想象中那样慌乱和害怕,相反的,似乎还露出了笑脸。他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再两手握紧了拳,猛地站起来,拉着姝烟:“走吧!雪夜你也好好休息,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随即主仆二人消失在重新关上的门后。
那就是花魁所接受的训练的一部分?越是自己恐惧或是厌恶的对象,越是能露出那样明媚的笑意,把真正的情绪隐藏在美丽的皮囊之下——淦,这段话还是老板在先前的“课”上教的,下意识背出来的自己真是,恶心。
但至少,姬云刚才面对自己的时候应该是真心的吧?或许是鼻子不通呼吸困难而有些闷,心脏跳得很快,他回忆着刚才那双温柔的手,期盼着在梦中能再次相遇而进入梦乡。
“这次的新药看来效果不错。”梦境被击碎的前一刻,他听见了这句话。
随即是硬质的东西敲打在头上所带来的疼痛,刚才还清晰无比的梦境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然后从脑海中消散得无影无踪,回想不起来任何内容。
老板的脸出现在视野的中间,表情是那样平静,没有预想中会因为自己逃跑而展现出的愤怒——反而更令人害怕。
“老板。”他本想硬气地回答,但那个称呼从齿缝中间流出来的时候仍然不由自主地发颤。也是,课不好好上,以松鹤作为共犯跑去偷吃,甚至还试图逃跑——即使看见老板就在眼前,还打算“即使是爬也要爬出晴原的大门”,以上数罪并罚,老板现在是带着人来把他骟了也不在意料之外——也不知道人被去势是否也会像猫狗那样性格变得温顺。
“现在觉得怎,头痛不痛?你后尾枕摔出了个大包,姬云话你没摔傻的时候,我还为你高兴了。”老板叉着手站在那,指间捏着那杆烟管子,他头上方才被敲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刚才说是后脑勺摔出了包,这一敲,可能不止那一处有包了。
“好多了……”他推开身上盖着的被子,在为其轻软而开始感叹之前坐起来,那药的效果确实是很好,入睡前还虚弱到支撑起自己坐起来都得费劲全部力气的双手此时已经不再感到无力,“要,开始授课了吗?”他作出顺从的样子,低着头而抬起眼睛去观察老板的表情。后者则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将烟管送到嘴边深吸一口,“……今日不上课。”等到那些吸入口中的烟雾从他的唇间与鼻孔缓缓散尽,他才开口说道。
“好的。”老板突然的友善让雪夜有些手足无措,你到底在盘算着什么?老狐狸的视线移向了别处,用着像是穿过了什么无形的墙壁正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空洞眼神——其实不过是在发呆罢了吧?
清凉的空气在被子余留的暖意散尽之后袭来,雪夜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两臂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冒起。但此时老板正站在旁边呢,如果就这样重新躺回去,会不会触碰到喜怒无常的他的某个怒点呢?如此一想,便只能干坐在那里,强迫自己去适应寒冷。
火,火炉,暖炉,炉灶,灶上煮着的热汤,浸泡在醇厚而又散发着满满香气的高汤里头的面条,面条上放着吸足了酱汁的肉块,配上硬度正好的面条一块送入口中咀嚼,混合起来的口感与被中和后的咸度组成的美味冲击着脑海……
他原本只是在想一些温暖的事物来转移注意力罢了,可想到了热汤之后,那些会令饥饿感成倍增加的事物不断浮现出来,他能感受到酸液在胃里翻腾,渴望着消化什么东西。
“咕噜——”里头除了酸液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的胃袋大声抱怨着。雪夜偷瞄了一眼老板的脸,发现后者的眼睛也恰好转过来。“饿了?”老板的眼神在这样说,而耳朵则在等待听到请求——最好是低声下气的哀求。
咬紧牙关以压抑饥饿感的想法失败了,越发难受的胃不断向大脑抗议和请求,什么都好,让他吃一些吧,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头开始流露出乞求。
不能,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的眼神在无声地交流,老板的意思非常明确,雪夜必须得开口说话他才会结束这装傻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