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鱼、花和三味》大咕窝怎么查封啦

1、章一 风飘絮

　　“登云，禄星，你们快跑！”母亲直接掀翻了兄妹二人之间的棋盘，棋子砸在砖石上的声音非常清脆，像是雨声——晴原那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雨。
　　登云猛地睁眼，窗外果然仍是阴雨绵绵，而刚才所梦见的东西像是流沙自指间流尽了一般，再寻不见踪影。
　　似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他坐起来，直直盯着阴暗昏沉的屋内，又闭眼抬头面向天花板，任凭淅沥雨声从两耳之间穿入又逸出，却激不起内心中一丝波澜，隐隐地有些嗡嗡声回荡在脑子里，他躺倒时，枕被发出了“扑”的一声。
　　再醒来的时候，雨仍在下，但嬉笑的人声已经穿过了淅淅雨响，溜进了屋子。
　　“雪夜，你起身迟了。”靠在门边的男人用烟杆敲了敲跪在脚边的男孩的头，“松鹤，你也不懂去叫一声的？”
　　“松鹤知错……”男孩低头小声说。
　　“五分钟，将个雪夜捉起来，打扮好了再带来茶室。”男人从前襟里拿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转身离开。
　　“雪夜哥，上早课了，快起来，快起来！”松鹤把水盆端进来，趁着雪夜——也就是曾经的登云——洗漱时，迅速把被褥收好，再拿起梳子整理雪夜的头发，仅有的两支耳挖簪妆点在极简洁的髻上。
　　等他们赶到茶室，站在屋子中央的男人正盯着怀表，脚边的矮桌上摆着早餐的饭食，“松鹤，你估今天雪夜能不能吃到早饭？”他看着气喘吁吁的男孩问。
　　“城老板！我们已经…已经尽量跑的很快了！”松鹤回答。
　　“今日就有些进步，还差三秒就像平时一样吃不到早饭，要偷偷去厨房乞剩下的馒头了呢。”老板狭长的眼在他笑的时候会眯起来，像只狡诈的老狐狸。
　　“您都知道啊……”雪夜心虚地看着矮桌，还在冒着微微热气的蟹肉包儿让他馋得不行，只等着一句允许。
　　“来吃吧，今天要学的东西可多。”
　　语毕，扑上去正要狼吞虎咽的雪夜被一烟杆敲中，“先从个坐相和吃相开始。”
　　雪夜端端正正地坐下，整理了一下衣服，边偷瞄着城老板的表情边端起了盛着其中一只包子的小碟，没发现老板的脸色有什么变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用筷夹起那只香气早已从鼻子缠住了他的心的蟹肉包儿，还没等那唇上的红彩染到包子外皮，城老板便从鼻中嗤笑一声，坐在了他身边。
　　“这个是昨日教你的，如果我是客，现在该怎做呢？”城老板的唇很薄，含住烟嘴的时候几乎便看不见那柔软的唇瓣，一丝浅红的印子留在烟嘴上，雪夜暗想，原来老板也是平日会化妆的人。“发什么呆，都忘了么？”烟从他因说话而开合的口中缓缓飘出，明明语气带着怒恼，眉眼之间却只有水一般的平静——非常典型的老狐狸的样子。
　　雪夜拼了命回忆昨天的教学，一紧张起来却怎么都想不出东西，混沌灰白的回忆中只能面前看清城老板一张一合的唇。
　　“呃……”强挤出的僵硬笑容或许会被老板责骂，但是手上的动作如果做错了，今天就又只能吃松鹤从厨房偷拿来的冷饭了，雪夜顺着直觉将小碟递过去，再用筷子夹着那只包儿喂到老板嘴边。
　　老板张嘴做出要咬的样子，又定住，抬眼看了一下雪夜，吓跑了那僵硬笑脸上的最后一丝惧意，“大人您请。”他拿出了从前当少爷时劝贵客饮酒的样子，心想着，这样总不会失了礼数被责罚吧。
　　老板的眼眯了一下，一口将那只馋人的蟹肉包儿吃掉，“不对，重新来过。”雪夜现在是饥肠辘辘，可他却故意把口中的包子吃的格外地香，细细咀嚼咽下后吐出了这样一句。
　　桌上笼屉里本来就只有四只包儿，现在已经被吃了一只，还要再喂一次，就完全不够吃的了，可是如果做错，别说包子，冷馒头都未必能让松鹤再去偷拿来。
　　昨天教的是伺候恩客用餐，要喂这一点似乎是确定的，可是怎么喂——他还尚未回想出个细节，老板已经站起来，使唤松鹤将桌上的包儿、米粥、萝卜干儿之类吃食全部拿走送回厨房，然后对眼巴巴看着的雪夜说：“想不出来？你昨日心不在焉个样子，一看就知没学进去，吃饭都学不会的话，就饿死算数吧。”
　　已等在门口的扇舞师父向离开的城老板鞠躬行礼，雪夜明白，又是只能一直饿到课程结束才能偷偷吃点东西的一天。
　　扇舞虽然看着慢条斯理，动作并不复杂，练起来却累得要命，饿得头昏的雪夜半蹲着的腿和举着扇子的手都在发颤，心里念着松鹤将要拿来的冷饭才硬是撑到了下课。
　　“雪夜哥……”可这次松鹤端给他的竟然是一碗顶上盖着一只淋了酱油的煎蛋的热米饭，在反应过来诧异之前，他已经接过了碗筷，米饭的香甜和淡酱油的咸味混合，蛋黄的味道一经咀嚼便在口中扩散开来，浓郁得像裹住了舌头一般，略微焦糊的蛋白边缘另增了独特的风味——他究竟是饿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在此时感动得想要流泪。“我本来想给你拿早饭剩下的包子的，”松鹤担心他吃得太快，手已经放在他身后预备帮他拍背，“但是被老板发现了，我说是自己想吃，老板让我当着他的面儿把包子吃掉，我只能把我的午饭赔给你了……”
　　“这是你的午饭吗？”雪夜握筷的手变得迟疑起来，两眼看了看碗而又转向了松鹤的脸。
　　“哥，不要用在意我的，我已经吃了包子了！”
　　松鹤今年几岁呢？雪夜想起了与眼前的孩子或许年纪相仿的妹妹，也近乎有一年不见，不知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
　　沾了些许酱油的米饭在齿间格外香甜，碗底还藏着些许胡萝卜丝，他竟有些舍不得下口，这今后自己还能不能再吃到如此美味的饭食呢？还是会像老板说的，饿死算数？自己被卖到这里时，他记得城老板对那个贩子说，这孩子有成为花魁的潜质，他当时以为自己会因此过上众星捧月的日子——就像幼时的那个所谓“神算”说他有成为万人之上的未来之后的生活——他甚至把理应属于大哥的继承人之位夺走了。
　　现在的生活算是什么呢？他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到底能不能吃上热的，老板永无止境的刁难像是钝刀子割肉一般，痛苦有如窗外的细雨连绵——大概不会有停下的瞬间。
　　“哦？今日怎就这么有气力的？”老板的话让雪夜打了个激灵，“不是饿傻了吧？”
　　因不敢回答而死死抿住了嘴的雪夜连眼睛都不敢转，尽管老板视松鹤如己出，但这并不会让他减轻对两人的惩罚，欺骗他在先的松鹤或许还会罪加一等——这个男人的严厉毫不逊色于记忆中的父亲。
　　那个会因为登云沉迷于下棋而把棋子收走，撒在庭院每一个角落，再命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回棋盒以示惩戒的父亲，三年前便已经死去了。
　　“还走神。”隐隐透着怒气的话语把雪夜关于父亲的回忆驱散，下意识转向的视线与松月恰好对上，那样愤怒又无奈的眼神，同再次浮现出的父亲的眼睛重合起来。“哭什么？话你走神有讲错吗？”不自觉而从脸上滑落的泪水滴落在手下抄写了一半的诗集上，那一句被模糊了的诗是——在注意到诗句之前，松月的怒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身上，“我开始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才正将你买下来，今次认真是看走眼。”看上去瘦削实际却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他尚在反应的时候便已把他拖出了书房。
　　“对不起，老板……我错了……”试着挣扎，却因无名的恐惧而动弹不得的雪夜不断地求饶着，抽噎一次又一次把他的话语截断成零星碎片。
　　“你今日不是越饿越有力气的么？明日不要让我见到你打返原型。”将他扔进屋里的动作是那样无情啊，像是在撇去手里拿着的一团纸屑，“不要指意松鹤会给你拿东西来，我已经讲给他听，没有下次了。”
　　为什么？
　　听起来，老板并不仅仅出于他的走神而生气，此时这些怒火，烧的更多是因为松鹤给他送的饭，可老板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不，松鹤是不会说出来的——他会吗？
　　“松鹤他，”老板在合上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不爱吃胡萝卜，讲了几多次他都次次拣出来全部剩下，今天却吃净了呢。”外边的灯光随着门的关闭消失了，漆黑的小屋里回荡着锁门的咔哒声。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任何时间感，雪夜捏着手腕上的脉搏，数着每一次跳动来猜测时间的流逝，但窗外时而变大时而又转弱的淅沥雨响一次次打断他的思考，他摸索着爬起来，寻找那个雨声渗入的窗口。
　　作为一间关禁闭用的屋子，这扇窗似乎太过敷衍了，连锁都没有上，只有一个需要用尽全力拔开的插销。新鲜的空气伴着光从大开的窗口涌入屋内，因哭泣而昏昏沉沉的大脑也清醒了一些，随即到来的饥饿感也反扑上来，肠胃在震声抗议着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酸液一下从喉咙里翻上来，下意识往回咽后，那些痛感像是火烧一样，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被挤出眼眶。
　　如此卑微又痛苦的生活什么时候到头呢？他狠狠地抹着脸上的眼泪。
　　要是能逃走就好了——眼前恰好有一个无人看守的窗子，此时似乎是凌晨了，前来寻欢的蜂蝶莺雀都正忙着玩乐，没有人会注意到外边的路上走着一个跌跌撞撞的孩子——他被强烈的冲动填满的脑中想着，等到他冷得开始打寒颤时，他才回过神，原来自己已经逃出了宛月楼。
　　逃出来了！他兴奋地在楼间隐蔽的小巷中穿行，只要逃到晴原的门口，自己就能彻底获得自由，也能离开这冷彻全身冰入骨髓的雨水，看见许久未见的太阳。
　　冰入骨髓——说的毫不夸张，此时身上的衣服吸足了水，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只吸食体温的恶鬼，一丝一丝把他的温度从体内抽离，凌乱的发髻也变得沉重，水珠从发根流向后颈，混入衣服中，脚下的棉袜更以一种诡异难耐的触感裹着他的脚，每一步都走得痛苦不堪，仿佛是老板的诅咒，正在阻止他逃离。
　　如果发现他逃跑了，城老板肯定会气得脸上虚假的笑容碎一地，连屋里的客人都不顾了，咆哮着派出每一个仆从搜寻晴原的每一个角落，或许还会去质问对家聆音小榭的主人，与那位保养得可好的“瑞夫人”大吵一架。
　　那可真有趣啊——
　　想到那样的画面而开始傻笑的雪夜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石板铺成的路上，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回荡着“咚”的一声，肘关节和后背像是粉碎了一样疼痛不堪，痛楚向全身扩散，无力的呻鸣声被掩埋在雨声和邻屋传出的欢笑声里。
　　这一摔似乎也把脑子摔坏了，他的眼前出现了明媚的阳光，还有旧居的庭院，母亲身上与院中的花香格格不入的香水味，草坪中泥土的清香因为自己趴在地上的缘故也一齐涌入了鼻子。这是回到了那个捡棋子的午后么？母亲和妹妹站在旁边，父亲以眼神阻止她们向自己伸出援手，而很少出现在这里的大哥竟也跑来围观。
　　这样全家在非宴会场合聚在一起的场面，在他的记忆里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他卖力地搜寻着地上的棋子，捻起一颗，放入盒子里，“哥哥输啦！”妹妹禄星却这样说，他眨眨眼，发现自己竟不是跪在庭院，而是坐在屋里，面前是自己败给妹妹的局面的棋盘，“哈，是的，再来一局！”他好想与很久没有聊过的妹妹再来一局，但棋子落入盒子的那一刻，他又回到了庭院，跪在地上。
　　原来那不是真的么……他的手指再次捏住了一颗棋子，正想要拿起来时，却被突然伸来的一只手打掉了，“快跑啊！带着你妹妹离开这！”母亲的哭号让他愣在原地，“来人啊，快带着他们走啊！陆九！带着少爷小姐离开这！”
　　这是离开家的那天的样子，他一只手牵着妹妹，一只手被名为陆九的家仆拉着，逃离了那个被入侵者攻破了大门的家，他当时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没有跟他们一起走？现在他站在这里，看清了母亲的全貌——她的身上插着一支箭，鲜血仍在从伤口中流出，在衣服上扩散开来，苍白的脸上只剩悲哀与绝望。
　　他们跑了很远，鲜少锻炼的妹妹累得近乎喘不上气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一般狠狠地咳嗽着，眼泪在她的眼眶里转着。然后这时，追兵竟也赶到了那里，现在想起以马代步的优势已经太晚了，陆九二话不说将他一把捞起扛在肩上，不顾还在原地喘着粗气的妹妹，冲了出去，“放开我！放开我！禄星还在那里！”他无意义地挣扎着，无望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空气。
　　意识回到了下着雨的晴原，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雨中，不停哆嗦着的手和脚连让自己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像在刚才的幻觉里一样在地上爬着。
　　幻觉没有再次袭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处晴原的石板路小巷中，一切都是彻骨的冰凉，他开始担心自己能否活着到达晴原大门。
　　真可惜呵，明明没有人拦着，你还不是输了，大哥的嘲笑在这时出现在脑海里，然而自己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反驳的资格。
　　说来奇怪，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突然又感觉身上暖了起来，越来越暖，就连身上的湿衣服、身下的湿路面也争不过这股暖意。
　　终于走出——爬出了小巷，他远远便看见了晴原的门楼，心底的希望支持着带着暖意的身子，他扶着墙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跑向门楼。
　　自由！他想着，他就差这么几步便可以脱离苦海了！这是何等的喜悦，即使给他这世上最尊贵的冠带轩冕，也不足以抵过此时的快乐，或许世上所有的珍馐佳肴可以抵过？他被饥饿感充斥的心底里想着，不，那也不够，世上所有的山珍海味再加上所有世人会为之倾尽所有的宝藏也不足以与这样的快乐对换。
　　可是，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板站在那里？
　　他愣住了，腿不由得软了下来，走不动路，城老板此时正撑着伞站在距门楼不远处，像是在等待他的到来——还等了很久很久。
　　不不不，这一定是幻觉，就像他刚才思念家人而产生的、渴望温暖而产生的、渴望饱腹而产生的那些幻觉与妄想——因为他想要那城松月看着他逃离，他想看松月因为他的离开而悲痛欲绝的脸——愚蠢的愿望。
　　“别再死撑了。”
　　他无视了幻听的话语，继续往门楼挪动着，发软的腿脚让他在幻觉变出的松月面前再次摔倒，即使这样，他也仍然在往前一步又一步地爬着。
　　但仅仅是这样的一小段路，他也无法支撑着自己走完了，原本感觉变暖了的身体时暖时寒，他感觉肠胃也在痛苦地抽搐着，嗓子不自觉地开始发出呜咽的声音，最后终于是瘫倒在距离门楼之外一步的地方。
　　“真是，硬颈至极。”老板的声音出现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