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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绮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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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离枝如期坐上了去往漠洲的驾鸾,嗣冬与梁御寇也在陪嫁队伍中。
出地界的时候,离枝还是忍不住掀起了马车上的帘子,回望这座生她养她,却又摧她毁她的城池,从此她将是无家无国的孤魂野鬼,未知的黄沙与绿洲之间留下永不回头的思念……
车马行驶了十多天,距离漠洲主接亲的河牧台尚有五天路程,而漠洲派出的士兵丫头们已经在边地洲和里河源镇候着。
昭远无适婚公主,离枝是封以昭远和亲公主身份远嫁,一到河源镇,漠洲宫城大婢女茵姑便携一众丫头婢子前来接见,一行人跪候在马车前,请和亲公主下车休整。
茵姑一路引离枝到了驿馆厢房,离枝见她身份不俗,举止有度,也不好让她全然服侍:“姑姑莫要操劳,我自己来便可。”
“公主折煞婢了,婢子本分而已。”茵姑恭谨回道:“公主唤婢子茵姑即可。”
离枝见她这般说便也作罢。
是夜,因舟车劳顿,离枝早早歇下,辗转难眠,又是一个睡不安稳的晚上,她又梦到了多年前,昭远京都,阿娘的梨园药林。
那天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那少年,正待百无聊赖之际,忍不住骂了几句:“当真黄口小儿,说话竟一点也不作数,青天白日把人唬到此处,也不知人家出门一趟有多难。”
“我竟不知,姑娘出门有多难?”
突然听到清竹冷月般好听又熟悉的声音,羡梨起身回头,笑意忽展尚未来得及收:“我只当你不来了,也是个骗人的坏东西。”
吉焕听着这完全不见外的话,心下疏朗,情不自禁爽朗的笑了起来:“我自然不是坏东西,只是好奇有些随口唤人黄口小儿的是不是好东西呢?”
羡梨听言,想到自己刚诽他之言,顿时脸红语塞,气鼓鼓竟不知该说什么。
吉焕见此状也不忍再打趣:“可是想好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羡梨听他给自己台阶回归正题,也来的正好,咳了一声道:“我问你,你不是京都人,对吗?”
“嗯。”吉焕摸不清头脑。
“你也不是昭远人?”
少年顿了一下“嗯。”语气却逐渐严肃,眉目间的散漫也收敛了几分。
“你究竟是做什么的?”羡梨无辜好看的杏眼里充满了探究。
少年眼间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只怀疑这小小丫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一时间没有回答。
羡梨见此状,自顾自打量起他来:“见你不是昭远人,还在昭远受伤,却随后施予别人非俗物的狼牙……”
吉焕负手冷眼看着眼前打量自己的小丫头。
“我知道了,你定是一镖师!必是被人劫了镖需要拿一珍品相抵,才与我要药参,我却白白教你占了便宜。”
吉焕忽然松了一口气,看丫头一本正经分析还沾沾自喜的模样,顿时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本姑娘猜的对是不对?”
吉焕笑容愈深:“丫头,怎么,你有镖要送吗,竟打听起别人的行当来。”
羡梨见他没有否认的意思,突然雀跃:“太好了,你是镖师,必定武功不俗,见你出手阔绰,必定衣着不尽……”
吉焕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她到底要他帮忙做什么。
“既如此,你能娶我吗。”羡梨凑到吉焕跟前理直气壮道。
“什么?”吉焕被羡梨突如其来的求嫁惊到了。
“如何?”羡梨追天真问道。
见她目光灼灼,又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吉焕顿时被哽住,他哪经历过这个啊。
“咳……姑娘何出此言,据我所知,京都不是最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的吗?”吉焕转而故作镇定。
羡梨听到那八个字,突然似泄气一般,长叹一口气……“什么命啊约的,我可真不喜欢,凭什么男子可以想喜欢便喜欢了,女子却要听任安排。”
吉焕听出来她的话里意思:“是啊,婚姻之事讲究缘分,男女自当不可区别对待。”
“是吧,你也这样认为吧,可惜我阿爹阿娘想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纵使我再喜欢阿爹阿娘我也只能逃跑了。”羡梨耷拉着脑袋道。
少年只觉得羡梨可爱的叛逆甚是好笑:“没想到这礼教严明的京都竟有你这样的离经叛道的丫头。”
“你只说你愿不愿娶我吧!如果不愿,就只当把我当成个宝贝,送镖带上我就行!”羡梨见他顾左右而言其他不给个准话,退而求其次道。
吉焕被羡梨缠的无法,只得先应下来:“我们十日之后出发,若是你不反悔,还在此处,我定来接你。”
“一言为定!”羡梨喜不自胜,眉眼弯弯,“对了还未问过你姓名?”
“姓涂行二,唤我涂老二就行。”吉焕面不改色道。“还不知姑娘是谁家小姐?”
羡梨明眸转动道:“嗯……待我出了昭远我再自报家门。”
“免得你知道了我身份又不敢带上我了。”羡梨心下暗想。
梦里的羡梨尚不懂愁苦滋味,唯一的烦恼便是那次无意中听父亲墙角,听到父亲下属建议将她嫁与太子。心下忿然,眼下没想到这烦恼这么快就解决了,雀跃回府。
只是她不知道背后的少年笑着看羡梨跑跳着远去的背影,渐渐收敛了笑意。
“主子不会真的要带这丫头走吧?”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一黑衣男子,正是寒螿。
“先前尚未来得及,眼下你跟去查查这丫头的身份,若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我便帮她一帮,富家女私奔寻情郎的故事在京都也并非稀事。若是权贵人家的……我大抵只能食言了。”
是夜,吉焕解下腰间狼牙,摩挲着出神,竟不知该拿那丫头怎么办:“方府千金,丞相之女,呵……”
站在一旁的寒螀见他主子思忖良久,提醒道:“主子,十日后回漠洲,方家姑娘……”
“她既是丞相之女,我便帮不了她这个忙了,也不能教她察觉我的身份,罢了,寒螀,若是丞相女日后嫁得良婿倒也罢,若是遭人欺负了,你们在京都知道该怎么办。”吉焕收起狼牙,撇开眼走到窗边道。
“是,属下明白,定在暗中保方姑娘安全无虞。”
吉焕望着满月自顾出神,“这大概是我唯一能还她恩情的地方了。”
十日后,羡梨等在药林河塘边,坐立不安,愧疚又焦急,她本想着既然父亲要将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将她的婚姻置于权力之下,她便生气不喜起爹爹来。
那日回府,父亲果然唤她,没想竟只是询问了看近况,羡梨好奇,回去问阿娘,方夫人又气又笑:“胡乱听墙角作甚,他们不过一句玩笑话,你阿爹便已生气训斥过,阿盼的夫婿定是要阿盼喜欢的。”
羡梨听闻满脸羞赧,回屋后又心生愧疚:“自己竟误会了这般好的阿爹阿娘,如今阿娘又久病不见好,我竟想着一走了之,当真不孝至极!”
羡梨懊恼悔恨了几日,想着要和俊儿郎说清楚才好,辗转几夜都没睡好,终于到了第十日,因事情耽搁她到了约定之地已过约定之时许久。
她在原地又候了许久,仍不见少年,心想他或许不来了又或许已经离开了,这样也好,自己也不用舔着脸反悔,心下安慰自己一番后便站起身来想打道回府。
刚走几步又想及上次,少年最后虽迟也还是来了,“想必是个言而有信之人,还是得把话说清楚,不然白白耍弄人家,自己当真成坏东西了。”
于是摸着上次少年出来的方向,出了药林。
拐角矮树林里正有一男子骑着马欲离开,羡梨定睛,正是少年的背影,追上去,奈何距离较远。
情急下,羡梨站住脚,双手做喇叭状喊道:“喂!涂老二,并非我出尔反尔,阿爹阿娘年迈,我不该就此离开弃他们于不顾……三年后,三年后你再来娶我行不行!”
羡梨想了想又道:“三年后,你一定要来啊!”
少年听声回头,枝桠交错,少女的脸在黑夜里逐渐清晰,似一轮春月搅了一泓春水,漾起浅浅涟漪来。
羡梨见他此时无甚反应,只当他生气,但自己又把话说清楚了,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将将放下的手又举起道:“记住,我是方家羡梨,记住我的名字啊!”
说完,她便转身跑回黑夜里去了,只留马上少年一人恍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