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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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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下和亲旨意的第五日,山外庙祈福回来的长公主殿下回宫,一路未歇,直往公主殿偏殿映梨阁。嗣冬在点算随驾礼,见长公主怒气冲冲进来,尚未来得及请安。
“好丫头,你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三年了,你当真不懂本宫把你留在凤阳殿是什么意思吗?”
离枝一惊,也回过神来,移步迎来请安,神色依旧淡淡,似乎来人的怒气并非冲她而来,又让别人的怒气似一团棉花倾塌在一缸水中,无形沉底却又是重如千斤。
“长公主殿下……”离枝顺从行礼,无一丝失仪逾矩的地方。
长公主话到嘴边,终是沉沉叹了口气:“三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民女卑贱,殿下言重了。”离枝话里看似恭顺却充满了疏远。
“你……”长公主见毕恭毕敬的离枝低头沉静的样子,眼前这孩子的天真烂漫如今荡然无存,她心下何尝不愧疚。“你若是不想嫁,本宫找皇帝说去……”长公主柔声道。
“殿下何必为民女操劳,这本是民女的命罢了。”离枝依旧不领情。
“阿盼,你何苦呢,我承认皇家苦了你,但这些年,方家走了错路,江家给你身份活于世间,你不愿承宠,我保你于凤阳殿,你究竟有什么……”
“殿下……四年了,你还认为阿爹谋逆,他是畏罪自焚的吗?”离枝声音清冷而掷地有声。
“阿盼!”长公主厉声道。
“是证据确凿还是您受人蒙骗,您还看不清楚吗?”离枝也不依不挠道。
长公主哑口,深吸了一口气,屋内气氛凝重而压抑,长公主盯着眼前逆来顺受却又说话带刺的丫头,终是叹了一口气拂袖离去。
气走了长公主,羡梨如释重负:“最好,您别对我好,我若是不恨你,我便对不起我阿爹阿娘。”
“我真的受够了。”
永平三十二年,当今皇帝也就是昔日的瑞王,原本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之流,常年醉花眠柳,不成气候,却在偶得一美女瑶姬后收敛了起来,政绩斐然,入了江太尉的眼,成了其学生。
江太尉原本就认为太子忠厚却略有懦弱之态,非天子之选,但皇帝仅此二子,瑞王不堪造就,太子又是自己世交方丞相的学生,便也无话。直到这瑞王如同转性一般渐渐入了大家的眼,江太尉才开始重新注意到这个王爷。
江太尉为人正直,曾与方丞言及瑞王与太子,方丞相第一次与挚友争执也是因此,后来二人约定,私下不再提及此事,只让时间为证。
或许是有了江太尉的辅佐,三年的时间,瑞王成长地极快,一桩桩的政绩摆在朝堂上,为众臣所肯定,而太子,其实政绩也不少,只是相较于原本卑劣如今转性一般的瑞王相比,则略显失色。
即便方丞与江太尉好友挚交,最终也不得已走到了权力派系的对立面。
突厥入侵,太子自请领兵出征,被困涂山谷,本有突围之机,太子却认为被困一起的还有众多边疆百姓,不忍百姓就此长埋与战场之下,与敌军僵持不下,损失惨重,后驻扎雾林的瑞王先斩后奏领兵前去支援,这才扭转了局势,虽失了一城,但也算有功而返。
太子归京就此势衰,不仅如此,还因此役彻底触怒了皇帝,为帝不喜。
而后皇帝年老病重,似有不好之势,此时寡居多年的城阳公主,听闻方丞夫人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公主请求嫁于方丞相,一为冲喜,二为了却心中遗憾,请求皇帝赐婚。皇帝唤方丞,方丞爱妻心切,又恐耽误公主,硬是回绝了。
另一边皇帝本就忌讳拉帮结派为权势之争,因此恐爱女此举是太子方为了拉拢公主母舅派势力,但见方丞如此决绝,心下怀疑暂搁,只当爱女倾心于方丞相,做主公主为侧室。方夫人近几年缠绵病榻,方家亦无子息,公主入府,天子之女屈居侧室,这档子赐婚让方丞也不好回绝了……
四年前,公主向皇帝检举方丞欲行谋逆之事,太子为救师父揭竿而起,谋逆被坐实,方丞亦被禁足查处。
事败前一夜,方丞曾言太子糊涂,太子却说:“师父待我有恩,我既失势,万不能再连累师父。”
方丞摇头,不敢再去看太子,只用手拍了拍太子的肩,懊恼道:“是我……教坏了你了。”
“老师让阿生做个堂堂正正的太子,将来做个堂堂正正的皇帝,阿生做了堂堂正正的人,老师何错之有。”太子眼中清明,无畏无惧,似是后来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他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东宫太子。
丞相府一夜之间付之一炬,相府众人未能幸免,经年种种,离枝不愿提起,但梦魇却常常与之相伴,这夜离枝又梦见和嗣冬走到一片荒芜处,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是回家了,这一片焦土便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曾经有多辉煌如今就有多破败,堂堂相府到头来竟成一片废墟……
翌日,离枝与嗣冬打点了关系踏足了刑部大牢。离枝没想过再一次见到江家族兄,竟是这般境地。
常年一袭白衣的江太医,如今灰仄仄的囚衣着实不合身了些,他整个人也瘦得不成样,若不是端正凛然的姿态依旧,离枝也几乎快要认不出来。
“这么些年,总算又见到妹妹了。”江惊寒似是早有先知。
离枝听见江惊寒嘶哑的声音,便如鲠在喉:“……惊寒哥哥,是我无用,江家护我性命,哥哥将被流放,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羡梨无用,只求哥哥再帮我一忙。”
江惊寒怔然,似乎猜到了羡梨要他帮的是什么:“必须要这样了吗,阿盼。”
羡梨撇开惊寒的目光:“阿盼心愿已了,实不愿一个人独活于世。”
“这样,我便对不起世伯了……”江惊寒背靠冰冷墙垣,面容惨淡。
听闻惊寒言及父亲,离枝红了眼,手攥紧了不让眼泪留下来。
惊寒见她如此,无奈地笑道:“聪慧如阿盼,纵使三年前不懂世伯为何硬要让你以江家族妹身份入宫,当时不懂而生恨,如今也想明白了吧……”
阿梨眼眶愈红,终是收不住眼泪,低下头无声啜泣。
惊寒不忍,伸出伤痕遍布的手抚了抚眼前低垂的头。
“世伯知女情义太重,怕伯母和他相继去了之后,阿盼会想不开跟着走,于是宁愿让女儿误会甚至生恨也要把你送进宫,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阿盼不愿受宠,好歹也能在宫中安然几年,想明白了再出宫。长公主和我父亲虽一路辅佐瑞王,却也是正直爱幼子之人,他们会一直照拂与你……”江惊寒缓缓叙起往事,却也知斯事已矣。
“既是想明白了也还要如此吗。”江惊寒不忍问道。
离枝不言,只缓缓点了点头。惊寒收回手,从衣襟里拿出一红色陶瓶,苍白的笑道:“流放之路不比求医尝百草之路,定是凶险异常,江家也只怕无力回天,原本我只想着,若万一……江家……我便跟着去……”
离枝哭红的双眼讶异地望着惊寒:“哥哥,你……”
“阿盼不必难过,这或许就是命吧。”惊寒心中麻木,天道不公,方家一日蒙难,江家重蹈覆辙,可阿盼何辜,他亦何罪。
说罢他把陶瓶塞进羡梨手中,却又不忘嘱咐:“此乌骨蛇毒乃当年漠洲小公子遇刺凶器上所得,如今药林已毁,怕是再无解药,阿盼可要想清楚。”
羡梨听罢,扑通一声跪在惊寒面前,隔着一墙铁栏:“哥哥与江家的恩德,阿盼无以为报。”
惊寒想去扶,奈何身上已无一处完好肌骨,实动弹不得,只好说道:“阿盼起来,曾经骄傲的很又倔的很的丫头如今怎么说跪就跪。”
离枝站了起来,看着眼前清瘦憔悴了不少的邻家哥哥,今时不同往日,曾经骄傲的丞相之女太尉之子落魄如蝼蚁,随意被人践踏利用,权力之争,当真谁都不能幸免……既如此,就让过去的过去,让这身疲旧之躯也跟着往事已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