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作茧自缚》麻辣鱼鳞

7、007

　　宋遇立刻上前：“您脸色不太好。”
　　“你来干什么？”如同被砂纸狠狠刮过的嗓音有清晰的粗粝感，没记错的话，他让他不用再来。

　　“昨天没有打扫屋子。”宋遇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四下环顾这幢工作没几天的别墅，“就算要走，也得把这里收拾好。”

　　严绪的额头上，青筋接连蹦了两下。
　　以那个人的脾气，经历昨天的事，永远不会主动出现在他跟前。
　　他——那么恨他。
　　眼前这个满嘴舍不得的，怎么可能是他？
　　右侧心房刺刺的痛，像有几百根针同时扎着，密集又快速，所有的侥幸、猜测被击的粉粹，密不透风的绝望缠的人窒息。

　　宋遇站在距离严绪咫尺之遥的位置，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身份，冷静的看严绪顶着通红的双眼让他不用再来，艰难而机械的拖着双腿回客厅。
　　寒风从未停歇，呼呼啦啦扯着身上单薄的毛衣，渐暗的天色、逆照的灯光下，身形分外萧索。
　　那是愿望落空、希望粉碎、一切都没有意义后，人被打的七零八落的模样。

　　雇主既然发话，他演戏就只能演到这里了。
　　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黏连着贴身衣物，黏腻的不舒服，握紧的拳头掌心也满是汗液。
　　他也不是不紧张的。
　　面对傅与年，他总是本能想闭上双眼。
　　还好，没有露馅。

　　微微上挑的嘴角勾勒出冷笑的弧度，宋遇觉得痛快。
　　看着傅与年痛苦，他就开心。
　　可他也疑惑，傅与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借宋达的光穿越而来，傅与年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种惊掉人下巴的事也能批量出现？
　　而且，发现他不是那个“宋遇”之后，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

　　拉好雕花大门，忍不住回头顺着宽阔的缝隙往角落看。
　　摇曳生姿的花草，一如当年。

　　初到燕照，还来不及参见皇帝，就被送进了一座宫殿，园中花草繁茂绿树成荫，倒像是被用心打理过。
　　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侍卫沉默如哑巴，关好门就离开。

　　直到夜色低垂，门吱呀打开，院中五颜六色的花枝乱颤飞舞着来回摇晃。
　　那个人就是在这样的纷繁美好中踏门而入，瞬间慑住了他的灵魂，那一刻，震荡的心神如混沌初开，噼里啪啦炸了个电闪雷鸣。

　　宋遇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由远及近。
　　然后，他听到那个人说话。
　　“及岩，我们又见面了。”
　　那是他们第二次相见。

　　半年多前，受父亲委派独自一人外出暗访查案，案子查清楚了，他被始作俑者盯上，派出大批杀手，他受了伤，眼看要惨死在外，这个人从天而降救了他，并带他到一间隐蔽的屋子养伤。

　　他说，他叫宋及岩。
　　那人只说自己姓傅。
　　两人在那间小屋里呆了十天，救命恩人貌似不会做家务，只每天出门一趟，回来时带着各种草药，说是山中采来。
　　宋遇却清楚，周国的气候条件无法养成那般珍贵的植物。
　　但他没追根究底。
　　那个人救了他，又有什么必要再害他？

　　伤愈前一日救命恩人表示有急事，匆匆离开前玩笑般说，如果有缘分，以后还能再见。
　　宋遇独自回到皇宫，不出意外，没人找过他。
　　父皇处决了犯事官员，却未曾询问过次子去了哪里。

　　缘分这样虚无的东西之所以缥缈，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
　　比如眼下。
　　宋遇无论如何没想到，他和救命恩人的再次碰面，会是在他成为质子第一天，在燕照的后宫。
　　短短半年未见，英俊的面容上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内容。
　　是气势、是桀骜，更是——代表某种至高无上权力的目空一切。

　　读懂那些内容后，油然而生的巨大惊喜遽然消散。
　　有什么不一般的事，即将发生。

　　轮胎急促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划破寂静，生生将人脱离回忆：“宋遇？”
　　喊的大声，欢天喜地的。

　　被点到名字的人堪堪回神，沉浸在回忆中的双眼茫然几秒，定睛一瞧，也愣住：“壬辰？”
　　“这么巧！”车上的人推开车门小跑过来，朝他身后瞄了一眼，“你在这里等人？”
　　宋遇：“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不过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眼前男子跟他差不多高，眉目开阔俊朗，黑夹克黑牛仔裤，精神气十足的大笑：“那正好，我要回家，一起？”
　　这地方人烟罕至，公交车一小时左右才有一趟，出租车更是稀少。
　　宋遇略一思索，点头道谢。

　　俞壬辰，周奇的兄弟之一，也是宋遇父子的房东。
　　说起来宋遇先认识俞壬辰，因缘际会之下知道他和周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三人就熟了。
　　不是没想过买房，可一看网上的“优惠”房价，再瞅一瞅银行卡余额……
　　有周奇的关系，加上俞壬辰本人性格也好，直言只要他们愿意，可以一直租着，父子两就没再挪窝。

　　俞壬辰：“你在这里做什么活儿？”
　　“临时工，已经结束了。”
　　开事务所、鉴定古董、最近接了个古筝教学的活儿，平时还要去父亲餐厅帮忙……
　　还特别喜欢帮助人，随手捡垃圾、帮老人拎东西、给迷路小孩报警，都不费多少心力精神，但很少有人真正去做，一直在坚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期间不乏被误解，但宋遇极少难过，下次还是乐呵呵的照旧，仿佛无所事事。

　　俞壬辰被他弄得有点迷糊。
　　他很忙碌，但他又很慢。
　　他用一切时间做很多事，又在流逝的时光中悠然自得。

　　宋遇轻松一笑，这些对他来说，是弥足珍贵的：“闲着无聊。”
　　其实他不缺钱，除了生活必需和偶然的大笔花销，少有大的开支，赚钱这件事对他而言，更像是在红尘俗世中穿梭的一个方法。
　　给自己制定了目标，然后去追逐，自由的飞奔。
　　他享受这样的感觉。

　　俞壬辰偷眼瞄了身边人一眼，脸皮有点烫。
　　薄唇翘鼻，和他尾巴略微上挑的眼睛一起，其实是很薄情冷漠的面相，但他又很喜欢笑，很好的压制住那股冷漠，很容易令人心生亲切。
　　俞壬辰不是周奇那样的“纨绔子弟”，和宋遇碰面次数远不如兄弟那么频繁，但每次见到，他心情都异常好。

　　偷瞟的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乍然撞进宋遇不解的眼神里，他还没回过神。
　　宋遇：“怎么了？”
　　“什么……啊？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发动车子，赶在气势汹汹的红灯亮起来前，幸亏这个路口没其他车，没耽误事儿，将大片枯树和灯柱甩在身后，朝城市中心驶去。

　　深夜，是很多人的栖息之时。
　　但不是所有人都睡得安稳。

　　“又见面了。”傅与年缓缓蹲到宋遇跟前，仰头，将眼前人满目的愕然震惊统统收入眼中，“知道我是谁吗？”
　　宋遇无法动弹，过重的情绪钳制了他的行动。
　　“我是燕照的太子。”他如是说，还伸手把垂落胸前的长发捋到肩后，“我是傅与年。”
　　太子。
　　燕照的太子。
　　而他现在是被送到燕照的人质。

　　宋遇猛的睁眼，敞开的窗帘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
　　又做梦了。

　　他不知道，同一时空下的另一个房子里，也有人噩梦缠身。
　　他看到傅与年浅笑着，眼眸却越发幽暗：“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按照规则，他们有责任保护质子的安全。
　　“但我兄长因你而死，我不会放过你。”
　　瞳孔中，那张惨白的脸失掉最后一点血色。

　　我要折磨他，要不是他，周国的太子不会杀了我兄长。
　　傅与年疯狂的哈哈大笑，眼睛都笑红了。
　　偏偏是他。
　　正好是他。

　　缩在被窝里的身体不断翻腾，里面的人似乎睡得很不安。

　　不，和他无关，兄长企图轻薄他，他的兄长保护弟弟，并没有错。
　　傅与年，你清醒点，你太冲动了。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宋遇……”
　　缓缓睁开的双眼亮的惊人，随着啪嗒轻响，灯光大作，驱散黑暗，也驱散了满溢的郁郁之气。
　　严绪双手微颤从枕头下一掏，无视通知栏的短信【今天晚上来祖宅】，点了几下，找到想要的界面。

　　是一张照片。
　　里面的主角穿着件白色宽松外套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拍照的人水平很高，男人迷茫的神情在镜头下一览无余。
　　双眼平视前方，似乎是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发呆。
　　那样的神情，像极了他。

　　他还是燕照太子的时候，有几次午睡醒来，见到身穿白袍的男子坐在窗前发呆，从侧面看，似乎像在怀念什么，墨色长发遮掩的脖颈下，是片片青紫色痕迹。

　　人有相似，为什么连神情都如此相像？
　　可如果是他，又为什么会用那样的动作神态对他？
　　他像极了宋遇，又仿佛截然不同。

　　心口处闷闷的痛如此熟悉，没有什么能抚慰。

　　窗外开始铺出浅白。
　　又一个黑夜过去，严绪松了口气，摸了摸汗湿的头发，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热的。
　　强忍片刻，他点开微信。
　　他一定要再尝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