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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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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只是中华璀璨文明中一闪而过的流星,除了国家名字,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知晓这个名字的人亦早已湮灭在绵延的历史长河中。
如今唯二的知情者只有宋遇本人,连“父亲”宋达也不清楚。
宋遇忽然被某种不祥的预感笼罩,这个太久没被叫过的名字,像定身诀,硬生生抑制住宋遇所有动作企图。
但骨子里的隐忍压下了他本能要抓住点什么寻求支撑的动作,改而理了理头发,温润的双眸恰到好处迷茫起来:“严总,您怎么了?”
他一向觉得现代社会里“总”这个字非常好,既有逼格,又方便在各个场合称呼不熟的人。
幽深的眼神恨不得从宋遇脸上挖出个所以然来:“及岩。”
“及岩是什么人?”有了开头,后面就简单的多,宋遇无措的挠下巴,满目皆是不解,“是您的朋友吗?需要我帮您联系他……严总?!”
眼前晃了几晃,下一秒,他的姿势从坐立变为平躺,高大的身影沉沉压着他,不由屏住呼吸,认真看上方的脸。
丝丝血红让他幽深的双眸显得可怖,嘴唇更是像被抽过似的直打颤:“宋遇。”
宋遇:“是。”
眸子蹭的亮了亮:“及岩。”
宋遇抿了抿嘴,不答。
严绪却像受到重大刺激般,声音发抖:“宋及岩!”
“要不然我帮您给他打个电话?”
严绪剧烈喘了口气,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不再说话,也不肯起身。
宋遇尝试挣扎起身,被压的动弹不了,最后干脆放弃,任由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入自己眼内,似乎竭力想要心灵之窗里发现某种他亟需的东西。
他不会如愿的。
他知道严绪在看什么在找什么。
喊出那个早已没人记得的名字时,宋遇就知道了。
但他不会让他得逞的。
宋遇纠结的眉毛慢慢缓开,两侧嘴角挑起,组合成一个略微生疏又有些轻佻的笑容:“严总,莫非对我有兴趣?”
几乎话音刚落,严绪的脸色就变了:“你说什么?”
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
“您这样压着我,很容易让我误会的。”宋遇轻轻眨眼,露出点“你我都懂”的意味深长,“严总不妨直接点。”
眼内血丝魔术般变得浅淡,呼吸却愈发沉重。
宋遇再接再厉,害羞的抬手朝严绪高挺的鼻梁摸去。
“啪”的重响,在沉静已久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流动的痕迹。
宋遇瞅了瞅被起身的严绪狠狠拍开的手腕,也跟着爬坐起身,低头整理被压的乱七八糟的衣服。
“以后不用来了。”
略显凌乱的头发让严绪看起来十分疲惫,语气漠然,“酬劳我会让人转给你。”
宋遇想拔腿就跑,但戏没演完:“严总对我的工作不满意吗?”
言外之意,我还不想走。
这么清闲的工作,这么高的酬劳,是个人都不想放弃。
他现在是想赚钱的正常人。
严绪的嘴唇颤了颤,深深看了他一眼。
宋遇不会对他笑的这么暧昧,不会对他依依不舍,也不会对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会这样望着他的人,不会是他想找的那个人。
面庞一模一样,喜欢的水果一模一样,热爱花花草草的习惯一模一样,甚至于每次笑的时候眼尾的褶皱都一模一样。
可他不是宋遇。
他找了那么久,以为找到了。
可他不是。
严绪忽然觉得疲惫不堪,抬头遮住双眼:“走。”
“那好吧。”宋遇决定见好就收,“我先走了。”
到门边,身后传来喑哑的喊:“等等。”
宋遇僵在那,狂蹦乱跳的心叫嚣着要冲破胸膛的阻隔,口袋中的双手捏成拳头,没有回头,身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真的不是……他吗?”
不是。
我不是。
宋遇轻轻闭眼,转过身时又是笑容满面:“严总,我和您的朋友长得很像吗?”
终于彻底失望。
严绪头也不回的上楼。
难得有丝人气的客厅不多时又恢复空阔,二人激起的淡淡灰尘不紧不慢浮在空气之中片刻,随着第二个人转身的动作而飞快舞动。
步出客厅,穿过花园,按下大门开关,宋遇淡定的来到马路上,静静站立几秒,忽然拔腿狂奔起来。
他拼命跑,拼命跑,脚后跟迫不及待的想跟后脑来个亲密接触,活似身后追着可怖的怪兽,将宽敞平坦的马路跑出一发千钧的气势。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只恨自己没有翅膀,也不会瞬间转移的法术。
他想尽快逃离这,越快越好。
起先是大口换气,后来是混乱呼吸,到最后宋遇已经忘了喘气这回事,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只是机械的交叠摆动来帮助他以最快速度远离这个地方。
胸腔内的氧气从充足到稀薄再到消失,逼的宋遇不得不停下双脚。
长时间的埋头狂奔令四肢仿若失去知觉一般,宋遇随手扶住路边的灯柱,一边剧烈呼吸一边艰难回头。
偏远的路面只有稀稀拉拉几辆车疾驰而过,根本没有人影。
似是难以置信,双眼大睁急速逡巡,除了呼呼寒风和零落卷过的枯叶,什么都没有。
紧绷的精神猝然松弛,宋遇晃了几下,一屁股坐到地上,用力喘了几口,感觉那口气终于是缓过来了。
别墅的事像极一场梦,狂奔后的逐渐清明的神思却提醒着他——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是,为什么?
1500年前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根本不科学!
“你也是1500年前的人。”
是的了。
他能来,傅与年为什么不可以?他和宋达能穿越时空,他身上还新增了异能,这些就科学吗?
可……
他找自己干什么?而看他的模样,似乎非常激动。
千百个疑问在眼前铺开,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让宋遇心力交瘁。
铃声的动静像烟花般在黑夜中炸开,上下左右摸索半天才找到手机,用力划开。
“小遇,你在哪?”宋达的嗓音带着笑意。
“我……在朋友这,爸,怎么了?”
“今天店里有鳜鱼,我给你留了一条,早点回家,给你做鱼。”
宋遇鼻子微酸:“好,我一会就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
通话结束,宋遇却没收手机,而是呆呆的看着屏幕。
父亲啊……
十二岁那年,他独自出宫游玩,遭劫匪袭击落河,竭尽全力爬上岸后动弹不得,在河边躺了一夜,直到次日顶着满身伤回宫,也没有人找他。
其实,那条河离周国皇宫咫尺之遥。
回宫后他高烧了三天三夜,同在一宫的父亲派人送来人参一支,而兄长一面未露。
而他分明记得前一年兄长咳嗽感冒,父亲特地派专门服侍他的太医侍奉,自己也一日三趟的过去看望。
他也姓宋,也被尊称为皇子,可他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里,也许是共同的身份秘密,也许是患难与共的真情流露,宋遇能感觉到宋达是真的关心他,各种殷殷嘱托,无微不至。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亲情的滋味。
说起来有种诡异的可笑。
某种贱兮兮的笑声在风中扩散开来,宋遇一个激灵,浑噩的点开微信。
【你明天没安排吧?有个朋友有点东西想请你上上眼】
周奇的朋友家境都不俗,哪里找不到鉴定宝贝的人?
来自朋友的好意,每每都让宋遇红了眼,他的身份特殊,从小到大根本没有真正的朋友。
【好的】
想了想,又点开聊天框。
【有鳜鱼,过来喝一杯?】
【卧槽,叔叔下厨?没问题,我这就出发】
后面配着一个大笑表情包。
这种东西大多是搞笑的,没什么特殊含义。
但这个表情包,足足笑进了宋遇心里。
抬头,弯弯的月亮被灯红酒绿夺走了光芒,若隐若现的藏在空中。
而路灯刺进眼睛,亮的扎人。
他是宋遇,生于20世纪末,长在社会主义的蓝天之下,他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父亲,开着一家收支持平的事务所,有几个朋友。
他有事忙,有人关心,有希望。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曾经无比渴盼的。
他生活的非常好,非常开心。
没人能改变。
第二天下午四点,宋遇准时到别墅,发现一个人在门里盯着他看,很是震惊:“严总,您也在?”
严绪笔直的站在门里,还穿着昨天的毛衣和裤子,眼窝微微下陷,眼球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站在这里好久,目睹一辆一辆车呼啸而过,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公交车。
他昨天没离开,就是为了等他。
如今见到人了,他又不知作何感想。
是希望他来——那样还能看到和宋遇一模一样的这张脸;
可又不希望他来——他来了,进一步证明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如果是他想要的宋遇,是绝对不会再出现的。
可他还是来了。
他看到宋遇帮下车的老奶奶拎蔬菜袋子,送人上了一辆奔驰。
宋遇一直在笑。
转过脸,视线对上来的刹那,笑意如洪水褪去一般,虽然很快又露出了笑,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胸口猛的收缩了一下,严绪痛苦的闷哼一声,眼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