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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县不算多么繁华的地方,但餐饮文化丰富,随着暮色降临,夜宵一条街开始营业,一家接一家的摊位陆续铺陈,叮铃哐当的热闹起来。
宋达当厨子多年,对各种美食都感兴趣,晚饭都没吃就带着吃饱喝足的小八前往觅食去了。
宋遇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他在这里躺了一下午,没动,没睡着,宋达一句话也没问,只是给他煮了一锅米粥,叮嘱他饿的时候记得吃。
他试图思考一些什么,比如宋达亲口说的“傅与年拒绝了皇帝赐婚”,又或者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个早已过去一千多年的问题,颠来倒去的循环来去,最终落了荒芜一片,像被扔进回收站的无用文件,找不到启动的点。
再三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他也不勉强,轻轻掀开眼皮,望向遥远的天空。
这里空气清新,建筑的高度密度都要低的多,能瞧见墨蓝色背景中的星星点点,夜风带着凉意一阵阵卷过,倒是十分怡人的。
宋遇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大约是带着心事入睡,没多久,他又做起了噩梦。
那日,和往常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只是他受伤发炎起了低烧,他自觉没大碍,没有找太医,自己弄了些药吃就准备休息。
皇帝就是此时驾临的,听见太监尖锐的通传声时他还如在梦中,直到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天子步入。
那是多年来,皇帝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到他宫中,示意行礼的宋遇起身后,他说了来意。
“你兄长杀了燕照大皇子。”
宋遇惊愕不已,周国和燕照虽然向来不和,但以周国目前的兵力,根本不是燕照的对手,况且,他早就听说,燕照的皇帝和太子手段强硬,轻易招惹不得。
这种情况下,杀死燕照皇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皇帝接着又道:“你的伤是为谁所害?”
宋遇反应稍钝:“是在两国交界……”
他猛的意识到关键点,瞳孔剧烈的收缩着,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表情沉痛的父亲。
前几日他外出处理一些事情,在交界处遭遇燕照到一伙人,为首之人见他风姿出众,想要调戏于他,被宋遇制住后恼羞成怒的亮了身份。
那个人说自己是燕照大皇子。
也是因为这个,宋遇没有为难他,左右他不过受了点皮外伤,总不能杀了人,引得两国开战。
而现在,他父亲的意思,分明是说他兄长因为他,而杀了那人。
这怎么可能呢?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皇帝解释说道:“你兄长平时虽然不善言辞,其实对你是很好的,你也是他唯一的弟弟。”
其实是有所怀疑的,他兄长平时阴郁又话少,做事却很谨慎,不可能不明白杀死燕照皇子的后果,而且——还是因为他。
皇帝后来又絮絮了许多,具体是什么,他已然记不太清,但总结归纳起来,是为了引出终极目的——也是他大驾光临亲自来看宋遇的原因。
他的兄长为了他才犯下那般大的过错,燕照有心借此发难,让周国先送一名质子过去。
谁来当这个质子?
谁有这个资格?
送谁过去能代表诚意,能让燕照暂时熄火?
这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一个人。
其实那对父子一点不了解他,即便没有这件事,真到万不得已,他也是愿意前往燕照的。
身为一国皇子,享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特权和荣华富贵,那么在要挟来临时,就该承担相应职责,竭尽所能,能保得一日平安也是好的。
不管国家强大弱小,真正开战,苦的还是普通百姓,颠沛流离民不聊生,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他,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不过他后来也明白,他也不了解那对父子,不管有没有那件事,不管他自愿与否,这个质子是他逃不开的宿命,他必须承受。
宋遇不舒服的低语一声,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做梦,可睁不开眼,被动的跟着梦境往前走去。
父亲和兄长的脸消失,换成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容,极为英俊,自带尊贵气场,说话慢条斯理,似乎温和,可对上他的双眼,又像浸入无边黑夜,令人悚然。
“不要……”
为什么把他关在这里,是因为他做错了事吗?
好黑,无边无际的黑,什么声音、什么光亮都没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几度怀疑自己已经死亡,现在是在地府之中。
冷的难受,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起来了,因为傅与年发怒,认为他故意违逆,把他关起来,直言在他驯服之前,不会放他出去。
额头冰凉的濡满冷汗,宋遇不安极了,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角。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
当年,直到被放出去,他也没说出这句话,可现在他后悔,如果当年早些求饶,他就不用这么多年后还惧怕黑暗。
眼角似乎渗出液体,热热的。
他不断的重复几个字:“我错了……对不起……”
“宋遇,宋遇,宋遇,醒醒!”
模糊的意识中,他被什么裹了起来,耳边不断有个声音喊他名字。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用力钻进那个温暖的东西,不住发抖。
“宋遇,宋遇,别怕,你醒醒!”
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的闪电,他用力紧闭双眼,随后猛的睁开。
星空、微风,楼下清脆的上下课铃声,以及若有似无的,隔壁邻居大爷训猫的声音。
宋遇脑袋发木,好一会才找回一点意识。
刚才做梦了。
是以前从未做过的梦。
他怕黑,时常做噩梦,可这是第一次梦见那些事,更多的时候,梦境里的他只是站在黑暗里,不说话、不动,分明黑的彻底,他却能将自己那时的模样看个分明,不知来源的光打在他身上,凝出一层浅白模糊的氤氲。
他像个陌生人,冷冷的旁观着自己陷在黑暗中不能自拔。
刚才的梦里,他从观众变成了当事人,那种几乎刻进骨血的恐惧,噩梦那么多次,他第一次真正哭出来。
可能也是如此,这会醒来,竟然感觉舒服了一些。
回忆在脑海中打了个转,催回他的意识,他感觉有些热,想要起身去泡澡。
“别动……”
声音近在耳畔,喷出的热气刮过耳廓,宋遇猛的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人抱在怀里,宽厚的胸膛隔绝了大部分夜风,难怪他会觉得闷热。
目光在天空的星星点点里逡巡,轻飘飘的,最终落在了跟前的人身上。
但他不想两人这样贴着说话。
用力推开紧紧环着他不肯放的人,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宋达带着小八还没回来,严绪也不可能有钥匙。
严绪飞快低头抹了脸,只留眼角的一点暗红,勉强拉出个笑,低声答道:“从隔壁大叔家阳台。”
这小区的格局奇葩,两户阳台暧昧的靠在一起,但凡胆子稍大些、腿脚利索些,就能轻而易举化身蜘蛛侠,在两户之间来去自如。
当然前提是阳台中间没有隔阂。
宋遇垂下眼皮,伸手扶住额头,没说话。
他不想问严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也不想问他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些路数,严绪从不掩饰他的不择手段,问了也是白问,他不会听。
他实在瘦的过头,低头垂目的时候锁骨分毫毕现,几乎要刺破那层白玉色的皮,薄薄的布料贴着肌肤,勾勒出的腰线窄成一条细线,轻轻一掐就会毙命。
还有手腕上的伤、几乎看不到肉的面颊,都在诉说着这人的憔悴支离。
严绪不敢回想,他过来敲门时候隐约听见门板后带着哭腔的“我错了”,以及从隔壁阳台跳过来时,一眼看到双眼紧闭的人满面泪痕的人,岩浆一般翻滚的悔意和心疼,烫的他没有一处不疼。
他知道他在跟谁道歉,知道他在梦里面对了什么。
而这些,都是他留给他的。
他该选择和宋遇一样痛苦的死法,该被千刀万剐。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的。
严绪曾经觉得,自己花了那么大代价找他,愿意赎罪,总有一天会感动宋遇,到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样的想法多可笑。
给人留下这么深的阴影,以至于在梦里都会哭着道歉,他哪来的信心会有得到原谅的那天?
不是他知错了,认了,宋遇就必须原谅他。
没有这个道理。
这时,宋遇忽然扶着额头抬头,猝不及防的撞上严绪深深的目光,以及眼尾来不及回收的一点杂糅着凄楚的哀求。
他微微有些怔忪,但很快略过去,说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严绪敛了下心神,声音喑哑:“什么?”
这个问题,是宋遇忽然想起的:“皇帝杀了我们一家人,为什么独独留下我?”
而且,还让他以皇子身份生活在宫里,难不成他懂得算卦,早就预料到日后需要一个皇子代替他的儿子去当质子?
太解释不通。
不过,他只是问,却并不指望严绪真的了解。
皇室秘闻,真相大多被各种别有用心的加工渲染,早已面目全非,成了个四不像的怪物。
可他很快接到严绪递过来的一个眼神,模模糊糊的复杂难辨,似乎蕴含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他的心随着这个眼神,蹭的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