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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清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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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焕睁开了眼睛,看着炼炉的方向。那里,炽热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火中依稀有魂魄挣扎痛哭的声音,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渐渐成形。
云焕结了个手印,炉中的红莲之火猛然一跃,燃烧得更为旺盛,那些不绝如缕抽取上来的魂魄在炼炉中如同冰雪消融,然后渐渐凝聚成一颗红色的内丹。随着炼化的不断进行,迦楼罗外壳上金色的光华越来越盛,在初晨的日光下几乎夺去了太阳的光彩。
与空海开战的日子,怕是不远了。而开战之前,他是不是应该再做点什么,以期更大的胜算?
云焕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那抹微苦的笑意,似是自嘲。若在以往,他一定不屑于如此。可是,他过往所信奉的东西,他的善良,能够让他在血腥狼藉、物欲横流的帝都好好存活吗?答案是否定的。
自拥有迦楼罗的力量以来,这是云焕第一次较长时间呆在舱外——除了,送她去寝陵那一次。
云锡恭谨立在一旁,季航和几位将领单膝跪地领命。
“帝都外情况如何?”云焕问道。
“禀少将,叶城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季航旁边的路夏抢着回答,“他们已经封闭了水底甬道,试图切断帝都的供给和联系……这几日趁着帝都内部变故,飞廉在叶城修筑工事囤积粮草,还四处游说其他驻地的军队一起反攻帝都。”
云焕淡淡,“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到底了。”“是。据说飞廉少将持有一面双头金翅鸟令符,已经频频飞往各处帝国大营。”路夏有些担忧道:“他在军中的……向来不错,属下怕他振臂一呼,各方的官兵都会受其所惑,为他马首是瞻……”
路夏刻意隐去了飞廉在军中较好的人缘和声望,云焕又岂会不知他是何意。面对着自知言辞不慎,微微有些发抖的下属,云焕并未对那些既定的客观事实作出任何形式的反驳。
“螳臂当车。”在冷然截断下属说话的同时,也截断了所有在场人的担忧。“整个征天军团加起来,也抵不过迦楼罗一片羽毛。”云焕不以为意,疲倦地开口:“待我清洗完帝都,自然会回头好好地对付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那些敢依附于飞廉与我作对的,下场就和现在帝都的叛徒,一模一样。”
“是。”诸位将领悚然低首,无一人敢与其对视。“比起那些残兵败将来说,还是外敌更加重要一些。”云焕抬起头,看着夜色里的伽蓝白塔,声音孤冷:“无论空桑人还是鲛人,都是不可忽视的大敌——他们拥有极强大的力量,一旦联起手来,就能像上次一样,出入帝都如无人之境。”想起那天夜里冲入帝都上空的蛟龙和冥灵军团,季航倒吸了一口冷气。
云焕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不过,他们都有着致命的弱点——鲛人不能长期远离水源,所以不能深入内陆。像砂之国那样的地方,他们永远无法控制。而空桑人……”顿了一顿,云焕唇角轻轻牵动着,露出了森冷的笑容:“呵……那群死人,无法在日光下战斗。”云焕的声音平静而犀利,几日以来那种杀气满溢的狂态消失不见。他从容分析,指点三军:“所以,只要抓住他们的弱点,便能在战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还请少将指点!”诸位将领垂手低眉,恭谨跪于阶下,等候着他再次发令。云焕横转佩剑,在地上沾着血比划着云荒的大致地形,冷冷开口:“很简单。遇到冥灵军团时命令各军不得主动应战,力求拖延,保存实力,且战且退。夜最长也不过六个时辰,天一亮他们必须撤退。在他们撤退时,就迅速包抄追击,截断他们的后路!”
“是!”诸人齐齐回应,士气大振。“还有这里、和这里……”云焕依次点过北角和东南角,示意:“整个大陆上,目前南方数郡和西荒相对稳定。东泽局势动荡,九嶷郡已然脱离帝都控制。鲛人战斗,多是利用水路配合空桑西京那股作乱的军队。传令下去,即刻控制水源,以断其路。”
“控制水源?”季航他们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下。“东泽水网密布,要截断水流实在不易。”
“谁叫你们涸泽而渔?”云焕冷笑,“改变水质,让那些鲛人无处容身就是。”众人一起变了脸色:“莫非……是要在青水中下毒?”
“蠢材!”云焕实在不耐,拍案而起,“青水不比赤水,东泽人烟繁密,水网无尽,怎生下毒?又要下多少毒才能有效?”一群军人不明所以,讷讷。
“用幽灵红藫,”云焕吐出一口气,冷冷,“把幽灵红藫投放到青水去。”季航悚然一惊抬头——幽灵红藫出自西荒赤水,传说是由死在沙漠里的旅人怨念凝结而成。剧毒无比,孢子成熟后飞附于周围其他活物之上,以其为载体汲取养分,蔓延极快,所到之处往往一片荒芜,人畜植物皆无幸免。
多年来,无论空桑人还是帝国,一直采取种种方法控制其蔓延,甚至专门在赤水入镜湖的地方设置闸门、派出专人驻守,来断绝其传播,所以此祸从未越过镜湖传到泽之国。
“幽灵红藫蔓延极快,不出一月,便可充斥青水河道。”云焕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隐隐有刀剑交击的冷锐,“水下一切活物,绝无幸免——就算侥幸不被毒素侵蚀,幽灵红藫成长时会大量汲取水中养分,那些鲛人在其中也会窒息而死。”
“……”即便是死心追随破军的季航,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这一刻的少将,完全没有下令屠杀时的杀气,然而那种疯狂却是隐秘的,在平静冷酷的分析下,一点一滴透出来,散发出浓烈的杀戮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这样做虽然断绝了复国军的水道,可是东泽也会变成赤地千里。”路夏喃喃,“少将,这样做是不是……”
“唰”,一道白光闪过,血如同喷泉涌出。路夏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尤自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季航躲避不及,一时被热血溅了半身,脸色登时苍白。“没有人可以怀疑我的决定,”剑芒从手中一闪即收,云焕依旧端坐于讲武堂之上,金眸冰冷如霜雪,“只有两个选择:服从我,或者,死。”
“是……”那些曾身经百战的军人都不自禁地颤栗,低下了头。
“还有,外面的鲛人虽然可以慢点收拾,帝都里的要早些处理。”云焕收起了剑,喃喃自语,眼睛望着西方尽头,露出暴戾的杀意——该死的种族,我将让你们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季航不明白少将提及鲛人之时,为何会如此痛恨。
只有沉默。
云焕负手,回身吩咐:“鲛奴之事,务必速行!”“是!”大难当头,谁都不会再去顾惜这些平日用来玩乐的奴隶。
“好了,都回去吧……年轻的战士们,只要服从我,这个帝都便是你们的!”云焕唇角露出一丝奇特的冷笑,看着阶下穿着戎装的帝国军人们——那一群被驯服的兽。
云锡缓缓步下台阶,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哪怕就连在讲武堂里,面对着路夏的血溅三尺和云焕的独断专行,他依旧没有丝毫的波动。
季航尾随在其后,想问他点什么,却一直不曾开口。他深知,无论自己对他有多忠心,云焕最信任的人,始终都不是他。而眼前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焕的身边,当所有人知道有他存在的时候,他已一跃成为云焕面前炙手可热之人。
云锡……是和他有什么关系么?没听说,云家还有第四个孩子。难道是外子?这让他想不明白。
云锡转过头,淡淡扫了一眼身侧的季航。剔透如他,他知他想的是什么。他和云焕密交多年,阳天部素来与钧天部不睦,几乎没有人能够想到,那个几乎是默默无闻、没有什么战绩的军人,竟然与帝国新任的领袖,关系如此密切。几乎就是在一夜之间,他成为了辅佐那个孤独王者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只有云锡知道,隐忍多年、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地潜伏,为的就是这一天。只是,这一天的到来,与他想象中的,可谓是大相径庭。他也说不清楚,那种不一样出现的原因。
“想说什么?”他浅笑着,先开了口。
季航倒是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那个一直以来默不作声的人,如何会问询他的想法。或许,他的确有着非比寻常之处,只是他没有发现而已。他不多言,不谄媚,却能得到如此信任。
“我只是不知道……”季航还在斟酌着他的措辞,因为他并不知晓眼前之人是否可信。然而不知为何,他直觉这个人不会将他所言,再告知第三人。终于,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疑惑,大概从云焕安然返回帝都开始,便一直存在了。
“少将对鲛人一族,为何有着如此恨意?”季航终是问出了困扰他的问题。
云锡顿了一顿,眸中燃起的一点光随即消失。这个问题,他没有能力回答。
他所能够了解的,也并不比季航多多少。那个越来越阴郁的帝国军人,慢慢攀上了帝国的最高峰,却越发千面难懂。他知道,他的师父,那个悲悯苍生的长者,因了一个鲛人的缘故,永远逝去在那片沙海。包括这一次,少将用来对付鲛人的幽灵红藫,虽说无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让他作为知情者不寒而栗。
除此之外,他的手段如此凌厉狠绝,到底还是因为心中没有了束缚和羁绊吧?或者说,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抹牵挂被斩断以后,他是无所畏惧的。
他那么憎恨那个种族,而他心中所爱之人,也是出自那个种族,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他恨鲛人,众所皆知。他亦曾许诺她百年,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不是那场变故,她便是永远是他身边之人。其实,她早就在他身边了,一直,很久,不是么?或许,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开罪于他之后,可以不必死的人。
静观世界求一足,诚对苍生不二心。
或许,他们之间早已挣脱了世俗的桎梏,跨越了种族的差距,无视了年命的限制,成为彼此的一缕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