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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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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停坪。
潇没有想到云焕会带她来此处,然而她也没有多问。只要和他在一起,哪里都是心安的地方。
视野格外开阔,*甬*道*上整齐得停列着一架架风隼。潇侧过头,彼时云焕的目光空无,视线并未集中。他望向广袤无垠的远方,初阳升起的方向。
她静静地伫立在一旁。风动,翎毛滚边拂过脸庞,微痒。她轻轻转过身,看着两人并肩站立的影子,笑容满溢。暖阳照在身上,驱走了寒意,就连身上的疼痛,也微微缓和了些。
他和她共同经历过喧嚣的战场,如今难得这片刻的安宁。若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是不是让她付出什么,她都会心甘情愿?
“走吧。”云焕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的手,缓缓向前走着。他刻意放慢了平素矫健的步伐,为的是让她能跟得上。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悸动。天气已经转凉,可手上为何越来越热……她的心也随着这缓慢的脚步起伏不定。
云焕停下了脚步。潇抬头看着眼前这架她和他无数次并肩作战的利器——征天军团首席座驾,风隼上刻有勋章图案。她从不看重那些弥漫于族人鲜血之上的荣誉,可那些荣耀,与他的梦想同在。而她,自愿助力他实现所有的梦想,如果有可能。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只因那个选择,是他。
云焕松开了潇的手,微微俯身将她抱起。“主人!”潇惊慌失措之余轻声叫了出来——云焕的动作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今天你坐这边。”云焕将她轻轻放在副驾座位上,自己则绕过风隼的前方,从主驾一侧登入座舱。刚刚没有来得及发觉,此刻潇感受着座位下方的温暖绵软,格外舒适。风隼用于作战,今日却像要出游一般。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呢?潇暗自觉得好笑,主人的另一面,她见过吗?是……这样的么?
巨大的机械启动,并不曾发出像其他风隼一般的轰鸣声——潇知道,这是少将特意找了机械师,对风隼进行了改良。其他风隼呼啸着升空,叫嚣一般的造势,历来让主人非常不满。
在他的观念里,认为武器所以做到精良,就在于它们可以有更多的用途。比如,潜入敌后不被发现。然而帝国现有的机械水平,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
这是潇第一次以副驾的身份坐在他的身旁,云焕开得很稳。潇不免想到,她每次都开得那么凌厉,少将会不会不习惯……想到此,不免觉得好笑。
风隼在天际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潇微微侧过身,机翼下方是一片金色。清风荡涤肺腑,天籁拨动心音。澄澈的天空泛起柔和的光辉,湛蓝又缥缈。正如望着碧海,想见一片白帆。
“如果风隼……”潇轻轻道,却被风声湮没。其实无风,其实不想多说。
“那风隼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她虽未将话说全,云焕在旁却道出了让和平之梦破灭的答案。冰族统治云荒仅百年,内忧外患不断。
征天,靖海,镇野存在的价值是什么,早已不言自明。从军团的命名,即可领会冰族统治下,隐秘而自信的野心。
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仿佛这一片天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不念过往,不畏将来,正是眼下她想去拥有的豁达。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操*纵*风隼了,潇。”云焕的声音淡淡,透着一丝疲惫,遗憾,和……不舍。
“主人……”潇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未待开口,云焕紧接道:“征天军团,秘密研制了一种新型的武器,已经试验成功,不日即可用于作战了。”
潇对于可以取代风隼,性能优越的武器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她是否还可以和他并肩作战。
“听说,它们具有风隼所没有的优势。速度快,火力猛,转弯半径小,续航能力强。或许,还有更多的,以后才能知道。”云焕淡淡解释着,稳健又不失灵活地控制着操纵舵。
潇的驾驶技术,是征天军团所有鲛人傀儡中最优秀的。没有服用过傀儡虫的她,灵活程度可想而知。而云焕的灵活度,丝毫不逊色于她——他没有先天的优势,靠的就是不断地练习。
“主人,潇还可以……和您一起继续并肩作战吗?”终于,她问出了这句话。
等待他回复的过程,很漫长。
“无论前路如何,你可愿和我一起走下去么?”云焕此时才侧过头,问身侧的女子。
“我愿意!”她的手指攀附着座椅,如若不是有着一层厚实柔软的隔垫,她的指甲眼见就要嵌入皮质的座椅内。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一向冷静自持的她,那一刻似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也是。”云焕微笑,修长的指尖轻轻回舵,风隼返航。
距地面数米降落之前,云焕回收了动力。风隼稳稳落在停坪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尾翼叶片收拢。
潇的眼里,尚有未干的泪。云焕看向她,这是第一次在风隼里,她没有穿玄色的制服。潇是明媚温婉动人心魄的,他早就知道。
而这一刻,她楚楚可人的样子,是怕离开他吗?怕今后,不能再与他并肩作战?然而,一丝隐隐的得意过后,云焕陷入了沉默。他说那些话,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意外,潇自己多心后呈现出的那种状态,让他的心疼远远超过那丝小小的窃喜。
风隼制动后,云焕抬起双手轻触潇的*颈*侧*和脸颊,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浅浅一吻。潇的身体瑟缩在外氅里,微微悸动着。
“潇,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他的语气很坚定,坚定到刹那锻成永恒。
另一架风隼内。
“我们回去吧。”年轻的军官淡淡。
“是,主人。”鲛人傀儡机械回应。
是夜,月凉如水。为雅致的小院蒙上了一层凄婉的银辉。白衣男子立于庭院中一株玉兰下,薄唇直鼻,肤色苍白,那样带着散淡的病弱气质,一望便知是出自门阀世家。
他的手中握着一方纯白的绢帕,右下角绣着一朵青白的玉兰花。树上的花早已谢了,只有帕上的那一朵,常开不败。
此时花虽谢,然而他依旧记得花开时的那种惊艳和绚烂——一如初见她时的优雅大方,和了解她后,知晓她那一往无前的清寒气和决绝的孤勇。
只可惜,他了解她之时,是她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展现出来他从不曾见过,更不会再有机会去了解的一切。
他清楚,她从不曾真正属于过任何一个人。
他希望,她能够属于他——不在乎她的过往,只看重她的将来。可他恨,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和犹疑,让他与她失之交臂。而另一个男人的果决,让他和她之间,有了无限可能。
不争不抢,是他一贯的风格。他也正是因为那种与世无争的恬淡,才使得他在军中,获得了很好的人缘。而这一次,他意识到自己没了战场。他也是从她看那个人的眼神里,知道的。
他有一种预感,即将成为现实。那就是,她已经真正的,属于了另外一个人——是比身体,更可怕的那种属于。
他曾先他一步,和她有了开始。
他曾有个机会,可以扭转败局。
那是他的一生中,第一次争取。
而他,竟是丝毫不让。除了因为荣誉,他知道,还因为有她。或许,他已然察觉到自己隐秘的心绪。可是他仍然寄希望,寄希望于她。
他希望,她只是一厢情愿。
哪怕在试炼场上之时,他都对他抱有一丝期待。他期待,他与他的争抢,他的不肯相让,只是因为她是一件称手的武器,毕竟,他知道他对于能够让他如虎添翼的利器的珍惜和爱护。那么,他还有机会,还有等她回心转意看清他感情的那一天。
直到今天,他亲眼目睹了他和她之间的那一幕,他便知道,他与她之间,再无可能。
天不老,人难全,他与她终究是咫尺之遥,天涯路远。如果岁月的轮碾过的心化为尘埃,那么,尘埃落定是风的抛弃,还是地的呼唤?
潇,你我终究还是错过了。
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将绢帕绞紧,他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忽觉背上一暖,他转过身。一抹水绿色的倩影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公子想什么如此出神?夜里风凉,快些披上吧。”
“没什么,”白衣男子淡淡,抬手按了按额角,掩饰着眼角的微湿。
“您刚刚哭过了?”女子关切询问。
“没有……今日去了一趟停坪,看了一眼数度陪同作战的风隼而已。想到人与机械之间,哪怕在一起久了,也是会有感情的。”
碧衫女子掩于袖内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面上仍是沉静的温柔。征天军团,怕是要更换新一轮的武器。只是,她不便多问。风隼已经猎杀了无数族人,不知新的机器还要造下多少罪孽。
还是要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只是……不知道湘身在军中,是否见识到了新型的装备?还是与她先行联络,见上一面再作打算也未尝不可。没有探明情况,还是不要贸然去见少主,毕竟,她能出去的次数不多,为了不引起飞廉的怀疑……
“碧,你在想什么?”白衣男子看着愣神的女子,轻轻开口。
“碧不曾身在军中,不懂这许多。可是看到公子今晚如此伤感,心里实在难受。”碧衣女子很快回过神来,静静地说着,眸光流转,惹人垂怜。
白衣男子微笑着,上前一步轻拥了面前的女子。“我没事。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她回抱他,靠在他的肩膀幽幽道。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飞廉的心里五味陈杂。星海云庭那*荒*谬*的*一*夜,醉酒后的他,错把碧当成了潇,缠*绵*悱*恻。
事后,就在他被无尽的悔意湮没之时,她从*背*后*环*抱*住*他,诉说了她长久以来的心腹事,关于他。
出于责任,他为她赎了身。与她相处的日子里,他温柔以待。终究,他还是把那份属于她的爱,补偿在了另一人的身上。
可是,这对碧,又何尝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