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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动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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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扶皇后回去休息。”苏摩淡淡吩咐了潇身边的随侍一句。
女侍点头屈膝行礼,扶着潇正待离开。
“潇……”来人唤了她一声。虽然声音并不大,然而她听得真切。潇怔在原地望向来人——她原也无离开之意。
云焕与潇,几步之遥的距离,一时竟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步一般,再难前行——那是来自于潇看向他的目光,那样陌生,似乎就连初遇时的感激和善意,都不曾有。
她没有死。
他抱着她有可能生还的一丝丝希望,在自己执行任务脱不开身之时,联络军中好友帮忙寻找;得知她有可能幸存的消息之时,他不知道有多开心,恨不能立刻就到她的身边。他想着,她会等他,她曾答应过他,无论何时何地,陷入怎样的困境,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之间的心有灵犀。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也都是真实的。恢宏的宫殿,盛大的婚礼,美丽的嫁衣。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嫁给苏摩?为什么她明明活着,却杳无音讯?眼下看她,是健康的,几近完好无损。难道,是苏摩控制了她?抑或是,这只是一个交易?
甚至有一瞬,古墓前那个细作的话语回响而起。潇,是苏摩埋于征天军团内最为隐秘的一颗钉子,是由苏摩亲自训练的人。然而,无论如何,云焕都不愿意相信,那些往昔,如清风一般温柔陪伴在他左右的鲛人少女,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俯瞰整个云荒大陆的搭档,那个让他全心交付深爱的女人,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想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以及背后一切的一切——分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鼓励着他在俄顷之间掠至她的身侧。速度之快,就连苏摩都不曾来得及防范。
一声穿云裂石的声音坚定传来,“潇,跟我走!”
礼乐声还在继续,人声鼎沸之中,也盖不过云焕如此悲愤的情绪。
潇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刚刚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是她在短时间内,都无法接受的。血珊瑚为何在没有变色蠕动之时,便碎裂成齑粉?眼前这个戎装的军人,看起来和自己之间,有着极为深刻的牵绊。她认识他吗?她与他之间,有着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过往吗?
这几日间,乃至几日前她的不适和疑惑,再次涌上心头。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并且越来越烈。那痛感似是要把她的颅骨劈开一样。潇微微蹙眉,纤柔的身体隐隐发抖,衣上环佩在她的瑟瑟颤抖下,轻声作响。
然而,不知为何,那来自于眼前男子掌心的温度传递至她冰冷腕间的时候,她竟觉恍如隔世般,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只是,那种感觉,仿佛来自远古时期,隔得太久远,久远到自己似乎早已忘却。而那感觉又是那么亲切,亲切到可以唤醒自己,击碎幻境,星火燎原般点燃了心海。
她又是自责的,自责于她对苏摩的感情,似乎那么不堪一击。真的是这样的么?她为何,为何会在看到那名戎装军人的一刹那,看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询问里带着痛意,痛意中带着怜惜,怜惜中带着希冀……为何,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会让她觉得整个*胸*腔*中*央*都在隐隐作痛?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曾挣脱那个男子牵着她的手,脚步就算再虚浮,她依旧带着踉跄,和他步下了几级台阶。为什么,为什么不挣开他的手呢?好像,她从未想过要去挣脱,可是……可是她不能就这么和他走,无论他是谁。
苏摩指尖暗暗结了灵印,一道冰蓝的光自宽大的玄色袖袍间一闪而没。
潇微微用力间,那道蓝光自潇和云焕两相交叠、刚刚分离的双手缝隙间射过。幽蓝的火星溅落,与此同时,雪白的大理石阶上点点漆黑。
幸亏潇刚刚挣开的力道,迫使云焕收回了手。不然,定会被这幽冥之焰灼伤。
“潇,”云焕上前,试图拉住回退的女子,问道:“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潇,随我走。”云焕再次向潇伸出了手,神情倔强而坚毅,眼中却藏着隐隐的哀求,“是他逼迫你的,是吗?”
潇凝视着云焕,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个沧流的军人竟然冒天下不韪,公然来到镜湖大营,此举无异于向海国复国军挑衅,便是想护他脱困都没有办法。
“今日在下大婚,少将既然来了就是客。如果少将愿意,可以留下先行落座。待婚仪后,在下单独敬少将一杯。如果少将不愿意,大可现在就离开。若是两方皆不在少将所选范围内,那么……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苏摩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得见。
此时,潇已经被苏摩稳稳地“回护”在身后,他站在云焕和潇的中间,并不打算给眼前的戎装军人再多一次触碰到身后女子的机会。
“若我两者都不选,今日一定要带潇走呢?”云焕不再抢身上前,他的目光依旧越过苏摩,望向他身后的鲛人女子。与此同时,手臂缓缓垂落。
“潇,”云焕淡淡,“我只问你一句,你我之间的约定,可还记得?”
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如此说来,她一定认识这个人。他是星海云庭的客人么?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自己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即便是没有丝毫的印象,他握住自己之时,那温暖安然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少将……潇听闻苏摩如此称呼面前之人。如此年轻,却已是沧流的高阶军官了,定是非比寻常之人。感受着二人剑拔弩张的态势,如若今日真的动起手来,定会是两败俱伤收场。
不知为何,她真的不希望看到那个戎装军人受伤,虽然他是敌国的将领。孤身一人前来,需要多大的勇气可想而知。自己有向他承诺过什么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今日来到此处,本是抱着自己必定会同他一起离开的想法吧?
可是……
眼下,让他平安离开便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她与他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牵绊和过往,都待日后再去弄清楚吧。
“与陛下成婚是自愿的,并非受了任何人的胁迫。”顿了一顿,“潇并不记得与将军之间有过什么约定,还望将军见谅。”言毕,她看向了苏摩。苏摩从始至终,面上一直平静无波,就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与他无关。
苏摩隐于袖间的手,轻轻握住了潇的,随后是淡淡的一笑。
一缕冰冷的笑意自云焕的脸上一闪而没。猝然间猛地出手,欲从苏摩手里把潇带走,苏摩迅疾侧身,一只手紧紧握住潇,另一只手架住了云焕突如其来的一击。
两人手臂相抵,云焕怒气如火,苏摩平静如水。
只这一瞬的交手,云焕便已经明白自己并不是苏摩的对手。帝都暗巷一遇,惊鸿一瞥间的试探与还击,他是大抵知道那个人的路数深浅的。如果他不曾动用灵力被反噬,他们之间应该可以打成平手。
可眼下,这位傀儡师的实力不知何时,早已深不可测。海皇复生,连带着力量所差,亦是如此悬殊。可是他却不管不顾,连连出手,只想把潇从苏摩手里抢回来。
苏摩一边化解着云焕的招式,一边温和有礼地说着:“云少将,看来你真的两条路都不想选。”
云焕并不说话,只疯狂地进攻,苏摩已经下了结界封住了连同周边数米开外的地方。两族宾客并不能听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但时间一长,大家难免会起疑。
知道不能再拖延,他轻声说:“得罪了。”一语毕,掌心幻出的水柱凝聚成一条白色的水龙,昂扬着龙头张嘴扑向云焕。
惊天巨浪下,整座宫殿被震得摇晃。云焕被水龙攻击,随破开结界的水流跌出殿外。
潇眼见此景,惊惧交加地看向身侧的苏摩,欲往前挪动的脚步也生生迈不出。她极力控制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就在二人转身准备继续登上石阶进行典仪之时,云焕竟然又从水中跃起。
他已经受了伤,浑身湿淋淋的,可眉眼间依旧是毫不畏惧的桀骜不驯,压根不在乎自己不是苏摩的对手,殿两侧还有复国军和空桑的精锐军队,只要苏摩一声令下,他就会被当场*绞*杀。
云焕袖中光剑吞吐出雪亮的冷芒,匹练般的辉光照得整座宫殿一明一暗。就在他准备出手之际,这一次苏摩也不敢轻敌,放开了潇的手,左手徐徐抬起。潇心中惊怕,一个急步挡在苏摩身前。
苏摩掌中蓝焰渐熄,云焕堪堪算是收住了斩出的力道。苏摩携潇后退数米,潇的脸色苍白如死。
鲛人女子眸中带泪,终不下落。她缓缓对着帝国军人道:“今日海皇大婚,还望少将自重,不要自不量力……”
云焕不敢相信地盯着潇,悲愤交加,伤怒攻心。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不相信!潇……我不信这是我认识的你能说出来的话。”
“从始至终,潇始终如一。或许,与少将所认识的潇,本就是不同的……”
云焕的眸子刹那间变得暗淡无光。是啊,他们本就不同路,为何自己一心想着,她会永远和自己在一起?她生于大海,他行走陆地;她是鲛人,他是冰族;她是海国复国军战士,他是沧流帝国的少将;她拥有千年寿命,而他不过区区数十载……
云焕点点头,后退了几步,凝视着依旧稳稳拦在苏摩身前的潇,不怒反笑,“到底是我给错了心……”纵声悲笑间,愤然离去。
海皇并未下令截住那个沧流帝国的军人,众目睽睽之下,看着负伤离去的他,身姿依然挺拔,脚步依然坚定而不虚浮。
暗暗运力疗伤之人,听到背后再次升起的礼乐声,气息猛地一乱,一口鲜血涌向喉间,他却硬是咬着牙,把鲜血咽了回去。不多时,那抹玄色的身影,融入了晦暗的底色里。
站在大殿中央的鲛人女子,望着渐行渐远的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她仿佛被抽掉了全身所有的气力般,再也压制不住早已流连在喉间的血气,纤细的身体微微一倾,一朵血花溅开在洁白的地面上,滴滴洇开来,染透了嫁衣的裙摆。
“潇!!”苏摩一惊,手臂拦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握住女子苍白纤细的手腕。
就在众人低低的惊呼声中,新后仰身跌落在海皇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