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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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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消息是叶赛尔带回来的,说是有牧民看到毒河里漂浮的骨架,全身的肌肉片片脱落。不难想到,那些脱落的皮肉,最终都会被赤水中的幽灵红藫吞噬。然而令人不解,甚至胆寒的是,河里打捞上来的,居然还有镇野军团的军服。
毡毯上,一个人静静地卧在那里,不言不语。他的眼球一半是明亮的深碧色,一半已是血肉模糊的浑浊。听着帐外叶赛尔清亮的话语声,他便明白,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她那样决然的回去,除了让那个冷血的军人相信,她带回去的是真正的如意珠外,还有什么是她必须回去的理由呢?
其实他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再是从前的他们。他们虽都身为鲛人,然而一生只爱一人的这种断言,似乎在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得到验证。鲛人没有来世,如果还有来生,她一定不愿与那个人为敌。
夜晚砂风冷冽,依旧无法卷走古墓之外浓浓的血腥之气。云焕坐在石门外的台阶上,回想着近日以来发生的种种。赴西荒寻找迦楼罗,师父被卷入鲛人的阴谋之中,了结新仇旧恨……可是眼下,他却没有一点释怀。
他不明白,自己是何时变了,变得如此阴郁狠厉。还是他本就如此,只是身体里某个危险的因子在特定的环境下被激发了。
就在此时,一只沙鹰从天际掠过。云焕展臂,沙鹰收翅落于云焕臂上,低低叫了两声。云焕看着它足上绑得格外严密的字条,便知云铮那边已有了消息。
“见字如晤,所托之人已有确切消息。定下月十五,将于幽宫举行婚仪。”
幽宫,是征天军团内对复国军镜湖大营的别称,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寥寥数字,却是让云焕在一瞬间转换了几种心绪。惊喜、震惊、疑惑、愤怒……云焕修长的指尖轻轻一动,将信笺碾为齑粉。风过,戎装的军人轮转聚拢着手指,飞灰消弥于无形。
云焕曾在巫彭将臂章递给他之时,就怀疑潇并没有死,于是请自己在阳天部的挚友暗访。就在几日前,从那个复国军鲛人女战士的口中,更是印证了她尚可能在人世的消息。如今,当心中的猜测得以验证之时,竟是如此这般荒唐。
此次试飞迦楼罗的行动任务,并不算成功。如意珠作为供应启动装置的力量之源,必须及时送回帝都。眼下心之所系,又横生枝节。两相棘手,谁又是可信赖之人呢?
镜湖大营。
这几日,潇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异常混乱,太阳穴内也如针刺一样。抱着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偶,抚着人偶深蓝色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的,茫然行走在屋内。
复国军中,那些战士看她的眼神,比之她刚回来之时,大不相同了。从陌生疏离,再到……感激?潇也说不清楚。但确实,有了明显的变化。而那种变化,分明带着善意。
这一次,龙神腾出苍梧之渊,她是功不可没的。她还清楚得记得,在渊底遇到的那个白衣女子对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及她在瞬间爆发出来的惊人力量,究竟为何?这些都让她感到格外疑惑。
复国军大营刚刚遭受靖海军团重创,此时迎回龙神,军中士气高涨。海皇的婚礼,也已筹备了多日。对于前不久逝去的那些人,光阴如水流过,并没有什么不同。海皇复生,将为海国带来的是新的希望。
沉寂了千年的水底,似乎也需要一场盛世嘉庆。
潇离开大营前往苍梧之渊前,沁还哭了一场。数不清的明珠,在暗夜里幽幽发亮。虽然不会说话,可潇比谁都明白,她对自己是真的好。不同于那些迎回龙神前后判若两人的目光,沁看向她之时,目光一直都是满溢着关心的。
潇小心地抚摸着那件坠满了明珠的嫁衣,那抹蓝清透纯净,从上衣腰身,再到裙摆,仿佛一尾灵动的鱼,从浅海游向深海,随着它的游弋,一点点变得更蓝。
然而她很奇怪,自己为何一点都没有即将为人妻子的喜悦。是兴奋、紧张、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或者是一丝期待?还是什么呢……
也许,将要出嫁的女子,都是如此的吧?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心很空,也无比孤独。苏摩日日都会来看她,虽然陪伴的时间有限。她要学会去习惯,也一定会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时光。原本,能够嫁给他,应是别无他求。可是……
潇尽量控制着自己纷乱的思绪,大概,是自己太过于在乎了吧。想着自己与苏摩幼年一同长大,以及后来并肩作战的日子里,虽是艰险重重,然而因为有着不变的初心和对彼此的惦念,也算是前行路上为数不多的慰藉。如今,有共同的目的地,一同前行,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幽暗了千年的湖底,一处珊瑚宫殿闪耀着明亮的辉光,宛如海洋深处一颗璀璨夺目的珍珠。那里人潮涌动,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似乎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海皇的婚礼选在晚上举行,一方面是出于鲛人嫁娶的习俗,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数月前刚刚结盟的贵客能够前来。一匹匹天马降临水底,为这一场盛礼增添了别具一格的风采。
殿周的海水微微涌动沸腾起来,那是来自于海国神祇龙神的祝福。殿内一派欢腾之景,与数日前惨遭螺舟围困的镜湖截然不同。海国的子民沐浴在这圣光之中,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意,迎接来自空桑的客人。
许是因为数日前,帝王之血、冥灵军团挽救大本营于危难之间,许是由于龙神回归,复国大业更指日可待,每一个鲛人们的心里都充满了感激和谢意。
不多时,海皇携皇后之手缓缓走来。皇后身着淡蓝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细致精巧的海誓花,裙摆处长长的拖尾,用银线暗纹出一排海水云图,那图案若隐若现,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胸前是宽片水色锦缎*抹*胸,*身子轻轻移动之时,长裙散开,举手投足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
潇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意,端庄典雅,安静肃穆。与苏摩一起,对着大殿两侧的来宾微微致意。
那笙看着款款如风而过的新人,暗自祝福。平日里活泼的小女孩,此刻似乎变了个样子。她望着美丽不可方物的海国皇后,很难将她与数日前容颜尽毁的鲛人女子联系起来。想来,苏摩还是有办法的,能够恢复人鱼姐姐原本的美貌。
只是,那笙不明白的是,那个一身军服在沧流军队里面的女子,为何会出现在海国。难道,她是复国军埋伏在沧流帝国的人?可是,她也看得出来,人鱼姐姐对于那个帝国少将的忠诚和……感情?并不是在做戏。
同为女子,那笙能感觉得出来,人鱼姐姐喜欢的人,明明就是沧流帝国的那个军人。只可惜,他们终究是敌对的双方,无法在一起。一念至此,那笙不禁感慨,她能够好好地与真岚在一起,不必考虑两人是否同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行者。而眼下,眼前即将成婚的女子,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吧。毕竟,那个对任何人一直都冰冰冷冷的傀儡师,如今的海皇,是对人鱼姐姐温柔以待的。总有一个人,会待另一个人与平素不同。
“那笙,想什么呢?”真岚的提醒在她的耳边响起,那笙回过了神,对着真岚吐了吐舌头。
“我是,我是看美人鱼姐姐好漂亮啊。”
“嗯,有当年雅燃的风范。”
“雅燃?”
“海国的公主。”
“哦……怪不得……”
“哈哈,行了你。我是开玩笑的,我又没见过。”
“臭……臭手……”
海国的婚仪并不算繁琐,无需拜天,只拜这片养育了他们的水系。琉璃夜光杯中的美酒,缓缓倾洒于面前一池盈盈碧水之中,化入池水中转瞬消溶。
再谢来宾,众人举杯同祝。刹那间,众人手中各色美酒,折射着殿顶珠贝散发出的纯净莹白的微光,朦胧而迷离。
“恭贺海皇……”
“恭贺皇后……”
苏摩与潇站在殿阶上方,彼此相视一笑,交腕同饮尽杯中酒。
大殿后方,两位侍者揭开喜布,露出一树珊瑚,这是海国大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取一树本体已死的珊瑚,将两位新人的血滴在顶端,随着血流缓缓注入腔体,若珊瑚红光盛放缓缓蠕动,视为夫妻二人同心同德,心意相通,则礼成。如若珊瑚依旧死寂,则证明二人并非心意相通,婚仪则作不得数。
女侍拾级而上,跪于下一石级前,双手奉上纯白的托盘,隐隐有银光闪烁——那是两枚细细的银针。苏摩与潇二人各取一枚银针,刺入指尖,待血珠沁出后,举至珊瑚上方,微微用力,鲜血滴落在半透明的珊瑚腔体中。
珊瑚体从一片死寂,仿佛被注入了活力一般,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芒,宛如死而复生一般。彼时,众人皆注视着这一司空见惯的“奇迹”发生。这是海国的风俗,多数人都在其他鲛人的典礼上见过血珊瑚之景,因此并不奇怪。
然而,就在珊瑚将要未要蠕动之际,那树珊瑚体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一般,纠结突破不成,反而纷纷碎裂成白色的粉末。殿中的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呼之声,却无人敢议论此景。
苏摩一惊,潇亦抬眼看向眼前的男子。就在二人皆不明所以之时,殿外传来一个声音,疲惫中不失清朗:“海皇自知并非与皇后心意相通,又何必自欺欺人。”
众人纷纷回首,一袭戎装的军人,自幽暗的水影中浮现而出。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如此悄无声息,仿佛他本就一直在这个殿内一般。
潇望向来人,来人自进殿起,便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样自信热烈又温存的目光,透着眷恋,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或者说是一个答案。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自己还记得吗?好像,不记得了。不,不对,她记得。自己到底怎么了?
潇抬手,蹙眉抬手按住额角,另一只手扣住身侧的大理石台,整个身体都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潇?……”
苏摩唤了身侧的女子一声,转而看向来人。碧色的眸中,光芒一分一分冷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