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7、番外五:青鸾 天道算尽仙 ...
-
刚过十五,扬州就连着几日放晴。
清晨,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整条大街上都笼了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方向。
忽而,不远处传来马车碾着青石板往这边过来的马蹄车轮声,转眼一辆挂有葫芦红穗的蓝顶马车便破雾而来,但很快又与行人错过,消失在街角白雾中。
拢着袖子来回踱步取暖的门童听到马蹄声,再虚眼看清马车样式后,一拍大腿,低喊了声‘乖乖隆地咚’就立马小跑过去,帮车夫牵住马,还热切地朝里问:“可是王妈妈回来了?”
马车门帘打开,一位年过五旬,精神矍铄的老嬷嬷率先出来,她对门童扬了扬头,很是干脆道:“别误事,开门去。”
门童弯腰称是,晃眼间刚好看到一双厚底棉鞋落定,看看那鞋的尺码,门童不禁暗自嘀咕,心想这回招回的奶娘真够健硕的,再连着之前的,啧啧啧,快凑齐一桌麻将了。
守门小厮很快打开角门,王妈妈便领着刚接来的奶娘入府。
本来聘请奶娘这样的事用不着她老人家出马,奈何在小少爷出生后,大爷对之前预备的那几个奶娘不甚满意,要么觉着是人矮可能奶水不足,要么就是觉得不够健硕不能长期喂养,再要么就是觉得小少爷需要换口味……总之一句话,继续再找!
王妈妈是林家的老人了,且还是林闰玦的奶妈妈,她最是知道主子的心思,这哪里是嫌别人奶娘,明明就是想着把奶娘备的足足的,不让主母插手喂养小少爷的事么。也罢,这回就她亲自掌眼,若大爷再说不好,那她也得劝劝了。
这厢刚穿过小花园,王妈妈还在低声训导新来的奶娘,突然看到主母身边的莺儿端着托盘向这边走来。
王妈妈唤住莺儿,道:“姑姑这是给夫人送早饭?”
莺儿只是略缓了缓步子,回道:“王妈妈先见,正是给夫人的。您也知这几日,夫人一直胃口不好,昨日大爷拿了个方子回来,说是找金陵那边的人带回来的,嘱咐我今早拿给厨房做出来。”
王妈妈点头,笑道:“大爷惯会心疼夫人。哎呀,天冷,您快送去吧,莫耽误了夫人用饭。”
莺儿点点头,又顺便瞥了眼王妈妈身后那低眉垂眼的奶娘,心头更为满意了些,脚步轻快地向主院走去。
到了主院,小丫鬟们刚好端着已用过的梳洗用物出来,守门的婆子就势打着帘子轻唤:“姑姑快些进来,莫冻着了。”
莺儿呼出口白烟,紧步过去,刚踏过门槛,就听里面有人问:“是莺儿姑姑回来了吗?”
莺儿赶紧先应了声,然后换鞋入屋。
转过大屏风,屋里候着的小丫鬟仰头示意了里屋方向,小声道:“方才黄妈妈送了哥儿过来。”
莺儿点点头,顺着小丫鬟打起的珠帘进屋,刚好看着正卧床的妇人伸手去抱小婴孩。她赶忙快走几步将托盘递给一旁的奶娘,然后拉起有些滑落的被子,道:“天冷,您可小心着些,莫冷着了。”
卧于床上的宝钗,在融合所有记忆后,或也可称之为青鸾上仙。
但见她只顺手拢了拢手上的襁褓,便悄掩下当下复杂难言的心思:她真竟从未想过,只是一簇带有灵火的仙识,便会将自己拉进这凡尘之中。毕竟那该是何等强烈的执念,强烈到一抹仙识便能引起闭关中的她动摇意志,甚至被牵引下凡。
各位看官莫急,要说这青鸾上仙下凡一事,还得回到薛氏宝钗生产那日。
且说,对于宝钗生产,虽前有敖闰寻来凛然护持,后有补天石仙魂做替,但真到了那日,天道仍旧助燃了宝钗体内的涅槃之火。眼见着人族躯体难堪重负,母体及腹中婴儿皆岌岌可危,且正是那时,乐游仙山洞府中的青鸾上仙再难端坐冥想,仅一个杂念之间,仙魂便到了人界。
原来,这天道算计不只龙神敖闰,还有同样借身附魂下凡的青鸾上仙。
同敖闰一样,在此间天道的压制下,即使是上仙之魂,可施为的范围也有限度。然若青鸾只求收回当初留下的那抹仙魂和灵火,也并非不能。
彼时正值天命移转的关键时候,青鸾终是不舍留下一尸两命。
于是,在天道和涅槃火种双重紧逼之下,青鸾只得融合仙魂,设法将自己封印于人族躯体之中。
人族,血脉之躯,一星火种尚且不能承受,更遑论是已修成仙魂的半凰之火。其中惊险真是难为外人道也。
最终,靠着凛然,青鸾以整个仙魂控制住涅槃之火的蔓延,终是顺利产下敖闰与此间天道定好的命定之子。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当时产房内融合仙魂惊险万分,但偏恰巧敖闰就在那时施法催动通灵宝玉,灵力波动之下,竟让在场的敖翎也没发现其中异常。
青鸾上仙这场劫难,真道是,来的突然又悄然。
在那之后,人族身体因着生产力竭而陷入沉睡,但青鸾的仙识却还清醒着。她就那般眼见着那本应熟悉,但却又有几分陌生的‘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床前。
那人眼中湿润含泪的模样不由让青鸾生出几分怀念来,她的确是许久没看到阿珏眼挂热泪的模样了。在她记忆中,那个粉嫩嫩的小孩犯错后总是睁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睛,也不哭,但长长的睫毛却濡湿粘黏着,倒愈发衬得眉眼清晰可人,十分惹人怜爱。
然而,眼前那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已经长大,她的眼泪不是拿来换取她的心软和妥协,而是——‘永不相离’。
当那个亲吻落下来的时候,青鸾感受到整个仙魂都在为之震颤。
是了,她不是薛宝钗,但薛宝钗的身体里的魂魄却是她之部分。
话说,那绛珠仙草的一体双魂,一个早有灵识,时机一到便能得道化形,而另一个却徒有魂腔,万年都未曾生出灵识。这一场下凡历劫,天道很明显要渡的是前者,但后者却给青鸾留下了空子。
作为青鸾神鸟唯一的后裔,她天生自带木灵,要填补进那空洞的魂腔里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偏她又有凤鸟血脉,体内自带涅槃之火。木生火,故而在她修炼之中,只要她木系修为增长半寸,体内的天火便会随之进益一寸,是以,她的灵识也必然会带有天火。
当初青鸾借助绛珠的躯壳下凡,一来为了探索天火分离之法,并试验龙族冰灵对凤族涅槃之火的压制极限;二来则是为了那万年来都抹散不去的执念,亲眼确认她的小阿珏安然无恙。
为避人耳目,青鸾并未将盘算全全告知于司命,但司命倒谨守朋友之谊,不仅为她大开方便之门,还直言说只要她不违天道,他皆不过问。
就这样,青鸾率先托身成了薛家的宝钗,并机缘巧合地获得了‘冷香丸’的配方。故而,薛氏宝钗毫无疑问是绛珠下凡渡劫的载体,但那躯壳之中有的却是青鸾刻意留下的一抹仙魂。
是以,青鸾不得不承认,宝钗在人间的所思、所为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但唯有一点——将敖闰当□□人这事,知晓和认可,那是全然不同的。
于薛宝钗而言,林闰玦无疑是最为贴心的伴侣。然而,于青鸾而言,敖闰却是她看着破壳、化形甚至亲自抚育成长的师妹。
回至当下,莺儿见自家主子一心都在手中的婴孩上,忍不住上前伸手,道:“您先用饭,我来抱着哥儿。”
青鸾轻叹口气,有些不舍地将刚刚入手的硠硠交接出去,然后接过小丫鬟递来的热毛巾,净手后才有些无奈问莺儿道:“这回又是什么东西?”
莺儿抱着硠硠,一边让丫鬟布床桌,一边道:“是加了些鲜牛乳的南瓜粥,也不知大爷是从哪儿找来的方子,把牛乳的骚腥味儿去了,于是这粥就只剩鲜奶的香甜和南瓜的软糯了,您可得尝尝。”
想到敖闰每日让厨房换着花样地准备各种有益于产妇坐月子、养身子的餐食,青鸾心中就有种难言的微妙感觉。她隐约知道那种感觉并不止于养成少女所获得的感慨欣慰,似乎还夹杂了些理不清的缠绵和让心口发甜的欢喜。
用罢早饭,净完手,自有小丫鬟将碗筷收走。而莺儿则是将襁褓中的硠硠抱到青鸾面前,道:“咱哥儿又重了呢,瞌睡虫没了,头发眉毛也浓好些,眼睛黑亮亮的似熟透的葡萄,真真可爱的紧。待开春给哥儿做百日之时,一定要抱出去给大家伙瞧瞧,看看谁是这扬州最俊的婴孩。”
青鸾顺势接回莺儿手中的襁褓,臂弯中的硠硠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一下便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弯了眉眼。
小婴孩的笑容最是澄澈动人,青鸾只觉得心中绵软成一团,她忍不住点了点硠硠的小鼻头。
手下的婴孩‘呀呀’两声,笑容更灿烂了些。那晶莹剔透的口水漫过牙床,滑过肉嘟嘟的双下巴,濡湿了绣着小老虎的围兜。
青鸾忍不住覆住硠硠的眼睛,看着那初显挺翘的小鼻子和总是自然上扬的嫩粉嘴唇,就似看到了小阿珏婴孩的模样。
其实,龙族在成年之前都会保持兽形形态,但敖闰从出壳便与青鸾生活在一起,而昆仑山上,不论其本族如何,但凡修仙都喜欢化作人族模样。故而,敖闰一直对化形成人有莫名的执念。然而即使敖闰胡吃海塞许多仙宝,又日夜不勤的修炼,待她修成人身之时,也已是五六岁女童的模样。
是以,青鸾应当是没见过敖闰婴孩的模样的。不过,硠硠的出生倒似正好弥补了这一缺憾。
这厢正逗弄着孩子,门外就传来丫鬟的传报,道:“大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敖闰就拢了支湖蓝袖笼进来。
自被此间天雷劈过之后,敖闰的身子就十分畏冷,她在门口将自己暖的热乎些,然后又在袖笼中揣了只汤婆子,才进到屋子。
听到丫鬟的通报,青鸾身子不由微僵。
敖闰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笑着向青鸾道安后,就在床边找了张矮墩坐下。
屋里的丫鬟婆子倒是十分识趣,见两位主子无甚需要伺候的,皆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屋子。
一下子,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一家三口。
襁褓中的硠硠适时的发出‘啊呀’两声,青鸾顺势打破僵局,看向敖闰道:“你要抱抱吗?”
敖闰笑着摇头,道:“等我身上寒气散了再说。”
一时场中又安静下来。
还是硠硠受不住这么安静的氛围,又‘啊啊’两声,挣出两只胖手挥舞,想唤得父母的注意。
青鸾赶紧抓住他乱挥的手,小声温柔地哄道:“硠硠乖,外面冷,把手手放回去。”
谁知道刚吃完奶的硠硠劲儿大的很,猛地挣脱出来,一下就打在了青鸾的胸.脯之上。青鸾未防,忍不住吃痛闷哼一声。
敖闰立马站起身问:“怎么了?”
青鸾忍住胸前针扎似的疼痛,抿紧嘴唇,摇摇头。
敖闰哪里能罢休,当即就唤了莺儿和嬷嬷过来询问。
莺儿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也不顾敖闰如何询问嬷嬷,赶忙先行一步到青鸾身边,将老实下来的硠硠接过来,急问:“您是有何处不适?”
青鸾没能来得及止住敖闰,而面对莺儿的提问,她是真的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从昨晚开始,她就觉得胸部发涨刺疼,联想之前宝钗看过的那些医书,知晓这应是涨奶了。然而,硠硠有奶娘,且就算没有,她也没做好亲身喂养硠硠的准备,毕竟就算是当初的阿珏,她也顶多是四处收集灵兽、法宝喂养,哪里会有这般尴尬的事。
莺儿见她不回话,正想劝说几句,就见敖闰神色不太自然的过来。
只见敖闰搓搓手,又轻咳一声,对莺儿道:“你先带硠硠下去罢。”
莺儿看看青鸾,见她无甚表示,福了福身,便抱着硠硠出去了。
待人走后,敖闰又再轻咳了声,眼神很有些躲闪。
青鸾忍不住捏捏眉心,果然知道和亲自面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敖闰挠挠脸,然后故作自然地坐到床边,凑近小声问道:“是不是很难受?”
耳边有湿热气息传来,青鸾控制不住脸红,她轻轻摇头,只想快点打发走敖闰。她现在虽然无法擅动灵力,但灵魂本身的忍耐力还是有的。
奈何敖闰可不懂她的纠结心理。见她沉默不语,更放软了语调哄道:“放心,我不会做其他的。之前,之前不也是我帮姐姐的吗?”
此话一出,青鸾只觉得羞窘无比,尤其看着那装作一脸无辜,眼中却盛满期待的模样,真是让她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打回原形,再关进竹篓里。
敖闰最是见不得她明明羞的不行还要逞强的模样,心头噌地一下蹿起大火。她自觉不着痕迹地靠近,然后小心翼翼地伸过脖子,靠上青鸾肩头,拼命地压住心中的欲.念,又乖又粘道:“姐姐疼,阿玦给你呼呼可好?”
就这么一句话,眼前的人便和记忆中倔强又柔软的小龙儿重合到了一处,让人又爱又怜。青鸾眼神迷蒙起来,手不自觉抚上肩边那毛茸茸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