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第一百五十九回 冬月一过, ...

  •   冬月一过,民间便开始筹备年节。因着今年黄河水患,淮江以北皆无收成。所幸安平长公主携驸马查清赈灾贪墨,及时将钱粮下发予民,让灾区百姓能够撑过这个寒冬,且来年朝廷又免税赋。因此当下灾区百姓虽手中余粮不多,但也都有了期盼,就想尽力过好年节,送走霉运,并祈求神明庇佑来年顺遂安康。
      西宁道位于京城之西,属本国西垂。其西毗藩国,南靠昆仑山脉,北与吐谷浑隔湖相望。西宁道地处高原,此回水灾对其倒无甚影响,反而因着灾民过来避祸,当地吃食住所等皆供不应求,物价飞涨,让本地居民赚的盆满钵满。
      所幸西宁道在几十年前藩国战败后就成了三国交互贸易之地,物价涨幅不定也算当地特色。因此,在灾民来时,大家开开心心赚钱,灾民走时,大家也能继续回归本行,只是到底有些失落。毕竟能第一时间到西宁道避祸之人,大多家中殷实,最是好做生意,且就算是过来逃难的流民,也能提供不少低廉的劳动力。这人突然呼啦啦一走,总觉得损失良多。
      今日又逢集会,哪怕昨日才刚下过雪,也抵挡不住众人赚钱的热情。藩国之美酒、吐谷浑之羊毛、本国之丝绸汇集一地,往来的商贾,出境的游民,本地的土著抄着自己国家的语言,手舞足蹈地比划沟通着,端是一派西宁道特有的繁华。
      城墙边的街角上有辆蓝顶锦绸马车,来往行人路过之时无不侧目或转头打量,商贩们以为是哪家还未离去的逃难人家,纷纷拿着自家物品上前贩卖,也有推销民宿、向导的卖力吆喝介绍。
      魏来顶着寒风来来往往喝退了不少商贩,但都抵不住前赴后继的人群。寒风冰雪天气之下,他一个八尺大汉并几个护卫急得大汗淋漓,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这些腌臜人扰了正在休息的家主。
      好在来接应的当地人很快赶来,用本地语劝退了那些商贩后,才转头向魏来请安招呼。
      魏来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不用整这些虚头巴老的,家主不便,也没空接见了,你赶紧领我们去住所。这寒天冻地的,伤了主子谁都担待不起。”
      接应的人唯唯应是,连忙在前引路。
      魏来擦擦汗,回到马车边,清清嗓子,向内禀道:“主子,接应的人来了,我们这便启程?”
      车帘未动,里面含糊地传来一声“好”。魏来便躬身应是,转身坐上马车,驾车前行。
      魏来本是林家的家生子,前些年父亲为他求了主子的恩典,免了他的奴籍。本该就此潜心读书兴家,奈何他总定不下性,下场几回都颗粒无收。眼看将至而立全家老小还要靠老父亲养活,魏来索性抛下书本,依了自己的本性,跟随薛家的商行跑商,几年下来倒小有所成。
      这西垂边境是魏来这几年常跑的地界,对那边商道以及民风、民情都十分熟识,且还在当地结交了几位能说上话的朋友。因此这回听父亲说林家有一趟往西宁道的重要差使,魏来想也没想便自荐去了。
      哪知却晓得了一个惊天秘密,若不是他亲眼见着了,他哪里敢信已经下土的人竟还活生生地要求去看什么‘西海’。
      好在他父亲是林家老资历的家仆,不然魏来都怀疑他这一趟差事过去恐怕会‘有去无回’。
      虽然有恃无恐,但魏来也知此事干系重大,万不能透露风声,因此一路行来也是兢兢业业,小心谨慎。除了几个贴身护卫,所有与家主的对话交接都由他亲自操持。
      不过家主好似身体并未好全,经不得奔波,他们每日只行半天的路,就算如此,他也难见清醒着的家主。好在主母并非平常妇人,一路行来竟比他这走老道的还要想的周全妥善。面对如此有主张又省心的主子,他只要乖乖遵循指令就好。
      然而……魏来没想到,刚到住所,他那有主张又省心的主母却扔给他一封信,美其名曰是让他送信回苏州,但却是再明显不过的撵人。
      魏来虽心大,但也不敢独放任两位主子在边境上游玩。尤其是家主那身体,万一有什么意外,他把自己卖了都交代不起。但主母强硬,他如何也劝说不动,便只能退一步,要求亲自将两人送到住处,并确定安置妥当后才回去。
      敖闰迷迷糊糊似听到宝钗在与人说话,但今日身体尤为沉重,她如何都扎挣不起来,为避免折腾这具虚弱的肉身,敖闰索性便脱离出来。
      这也是之前敖翎的提议,林闰玦之躯已然残破不堪,与其不断消耗神力维持,不若在不必要时候减少其损耗。因此,一路旅途,除了与宝钗的交流,敖闰便常脱离肉身。来回多次后,敖闰发觉仅有神魂的她虽对宝钗没有眷恋,但还是会执着地跟随着她,也不知是生了执念,还是因着宝钗身上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是了,因着敖闰常处于神魂状态,她便更能清醒地察觉到那抹说不清的似曾相识。
      犹记得那日她就出行一事征询宝钗意见,宝钗一面为她梳发,一面笑着看着镜中的她道:“我带你去‘西海’看看。”
      一刹那天地似都褪了色,那时她正晃荡着腿,屁股下的竹凳因着她的动作嘎吱作响,伴随着这声音,她转过头叽叽咕咕地向谁在说话,但却半响没有回应。好久,她好像有些生气了,却突然觉得头皮一紧,似有人在为她梳发,她看向镜中,明明是白茫茫的一片,但就是知道那时镜中应当也有一个人在看着她,她努力想看清那人,却只听得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头顶上响起空灵女声,那声音与宝钗的声音在她脑中重合,只听她道:“我带你去西海看看。”
      敖闰深刻地感受到了那一瞬神魂的动荡,曾今她只以为那些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只是因着自己缺失了部分记忆,却从没想过,她缺失的记忆或将与宝钗有关。
      说回当下,敖闰化成小白龙漂浮在空中,彼时宝钗正与魏来交涉。魏来说不过宝钗,但还是固执地要留下来,又怕宝钗再拒绝,便自己给自己安排了帮忙收拾屋子的差使,很快便跳出院子去洒扫去了。
      魏来的忙碌未分走敖闰半分注意力,她望向旁边已回屋收拾行李的宝钗,突的觉得今日的她格外不同。倒不是因着那为避人耳目而刻意简朴的衣着,更非今早她亲自帮她描下的黛眉,却是整个人的气息似都变了。
      敖闰动动龙须,游走上前,短小纤细的龙身无法圈住宝钗的腰肢,便退而求其次将自己挂在宝钗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虚虚团了一圈,龙首便靠在了宝钗耳侧。近距离的接触,让敖闰更加敏锐。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宝钗身上的气息让敖闰本能地松懈舒缓下来,她忍不住想要再欺近些,便发现宝钗圆润小巧的耳垂渐漫上嫣红,不知如何脑中就回想起她借助人族躯体与这人的欢好场景。撇开情谊而言,单就她之前所为的确还该对这女子负责。
      从应当负责出发,想到了回归天庭后要如何找寻这抹仙魂,然后又要如何说服龙宫上下。同时,仙神有别之下,她们又要如何孕育下一代,是助她成神,还是依靠外力……
      就如此想着,也不知是因着近日魂力消耗过度还是身下人的气息太过恬适好闻,敖闰觉得很有些困倦,一个晃神松弛,便就那般挂在宝钗肩上睡了过去。

      待再恢复意识之时,敖闰不由头皮一麻,神魂入眠可不比凡人入睡,若无干涉,神之一觉便可能沧海桑田。
      醒神过后的敖闰连忙四处游走,好在很快便在旁边的小榻上看到熟睡的宝钗,而不远的床上正是那具还有微弱呼吸的人族躯体。敖闰向外望了望,正是月朗星繁的午夜,想来她也只是眯了一阵子。
      好在因着近日她常常离魂,林闰玦那般状态也算常见,倒还能以身体虚弱昏睡推说过去。
      不过当下也由不得敖闰多想,她赶紧魂归肉身。
      霎时的身重体虚,头晕腹空之感差点让敖闰再厥过去。好不易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四肢僵硬,半点动弹不得。
      正当敖闰努力先试着抬手曲肘,便听得有人急道:“莫乱动,我就过来。”
      话音刚落,敖闰便觉得身下一暖,很快整个人被轻推坐起,背后也垫上了柔软舒适的靠枕。
      虽宝钗手下已极尽温柔,但敖闰却还是觉得这一起身似要了她半条命,不仅是关节僵软酸痛,内里更是喘息不赢。她闭着眼好生调息了好一阵,才平稳了呼吸。
      在睁开眼时,宝钗已端了碗鲜香温热的奶糊糊过来。
      稍适应肉身情况后,敖闰才意识到她可能不只是小眯了一会儿那般简单。就如当下,她只是闻着了奶糊糊那味儿,便觉得腹中空乏的一抽一抽的疼。这感觉,没饿个三五日定不会有。
      宝钗似晓得她的需求,很快便递了勺糊糊过来。然还未等宝钗的手靠近,敖闰便急不可耐地伸了头,一口叼住了勺子。
      如此毛躁可爱的模样,真是让人手痒,然看到那白到头顶的华发,宝钗又顿时心生怅然,只加快动作再舀一勺糊糊喂过去,果然又被敖闰一口叼走。
      如此几回,敖闰终于觉得回转过来,身子也暖和起来,她抬头正想与宝钗说话,却猛然大怔。
      因着屋中燃有炭火,西角方向便留了个窗户,今日天朗气清又逢满月,即使屋内不掌烛火,皎洁白亮的月光也足够人看清眼前之事物,不仅如此,那落在肩头的银丝也在这白晕微染的冷光中更加莹亮刺眼。
      敖闰半张着嘴,眼睛顺着那缕银丝往上,看到的却是一张写满疲惫,甚至略显沧桑老态的脸。她到底睡了多久,为何她的妻成了这般模样!
      察觉到敖闰的情绪,宝钗也知她是看到了什么。她略有些躲闪,垂眼借着整理碗勺,顺手拢了拢头发,将那缕扎眼的白色混进了鸦羽黑发之中,然后才道:“你再歇歇,我去将碗放回去。”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敖闰才猛地回神,她一把拉住宝钗,声音因惶恐有些颤抖,她问:“我睡了多久?”
      宝钗顿住,但并未回头去看敖闰,只是温和安抚道:“也不过就三日而已。对了,当下我们就住在西宁道的郊外,离被称为‘仙湖’的西海很近了。待你能下床了,我便领你去看看。”
      敖闰紧拉着宝钗的衣角不放,她现在不在意什么仙湖、西海,她只在意为何才短短几日,宝钗便成了这般模样。
      而宝钗明显不想谈及,她略转过了身,右手覆上敖闰的手,两只皱皮干瘦的手交叠一处,没有滑腻柔软的触感,却传递着令人熟悉眷恋的温暖。
      敖闰心酸的想哭,她可以不在意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因为她知道那本来就不是她的模样,她未来还有无尽的时光可以让宝钗看到并熟悉真正的自己。但是她却无法接受宝钗的衰老,甚至逝去。
      这一刻敖闰才意识到,即使她们二人缘分并不受人族躯壳所限,但她却比意想中更加贪恋眼前这寿元有限的人族宝钗。
      敖闰凭着刚吃糊糊积攒的气力反握住宝钗的手。明明只能虚虚搭着,但敖闰就是知道宝钗舍不得挣开她。
      趁此,再进一步与宝钗十指相扣。
      纵有心思百转千回,敖闰终只能先顾及到心尖那抹痛惜。她轻晃了晃宝钗的手,认真道:“好看的,姐姐什么模样都是好看的。”然后又忍不住轻笑出声,略带了些撒娇的口吻,道:“我都成了糟老头子,姐姐若还年轻貌美着,岂不亏惨了?”
      良久,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的声响打破了屋中的寂静,宝钗搁下手中的碗,缓缓转头过来。借着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和那莹白的月光,敖闰仔细看清了眼前之人,柳眉杏眼,端鼻润唇,还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容颜,但面上肌肤松弛,眼下青黑憔悴,哪怕她尽力展现着坚强和温柔,但敖闰还是感觉到了那背后无尽的疲惫与伤情。
      看到敖闰眼中的疼惜,宝钗忍不住笑了下,杏眼因嘴边的笑容而有些微眯起,但却更显出了眼角的尾纹,她道:“是呀,也该让你日日面对着个丑妇才公平。”
      敖闰赶紧摇头,轻抚上宝钗眼角的细纹,道:“哪里会丑了,只要是你,都好看的。”
      宝钗愣了愣,随即终是抚上了敖闰的头,手指摩挲拂过靠耳上的位置,亲昵道:“是呢,只要是你,在我眼里也都是好看的。”
      敖闰一怔,随即与宝钗相视而笑,既都有同样的心结,那便两厢扯平。
      因着有了默契,敖闰虽心有隐忧,但也不愿再挑起不愉。她只乖巧地拱进了宝钗怀中,圈住宝钗的腰肢,提醒道:“姐姐,若我下回再睡着了,你便莫要苦守着。放心,我总能醒来回到你身边的。”
      宝钗顺着敖闰的白发抚上了她的背脊,手指一寸寸划过那凸起的脊柱,心中又软又疼,她太清楚怀中人的性格,宁愿自累自伤,费万般周折,也不愿勉强在意之人分毫。正是这样极致的温柔与信任,才将她纵容地如此任性。手掌再次回到柔顺的白发上,宝钗熟练地梳理着那已看顺眼的银丝,似回答敖闰方才的话,也似自言自语,她道:“若不守着,被别人拐走了怎么办?”
      敖闰被宝钗抚的舒适极了,神思虚晃之际,竟也耳尖地听清了宝钗的话,她有些迷糊,出口的话却十分清晰,她保证道:“不会有别人,阿珏只认一个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第一百五十九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