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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八回 且说新君那 ...

  •   且说新君那里收到内监传话,又是好一顿火气,当着内阁和六部诸臣抱怨林闰玦病的不是时候,话里话外也透着林家有藐视皇权之意。
      大臣们皆恭谨不言,倒是另一顾命大臣杨太傅谏言道:“林大人曾为圣上之师,又是仁宗陛下钦点的辅政大臣,其既病难离塌,圣上不说亲去探病慰问,也不该只遣个小内监传唤,更不该有此埋怨。”
      新君略显稚嫩的脸上浮出不耐,撇头道:“正值多事之秋,朕分身乏术,哪里来的空闲探病。林大人既重病难行,那便好好养病,朕也不劳驾他就是了。”
      闻言,杨太傅略摇摇头,终是没多说什么。
      只是他这一发话,新君倒是想起他来。毕竟除了林闰玦,这杨太傅也有辅政之责,当即便就此问政于他,势要杨太傅给个周全的治灾方案。
      杨太傅一辈子都在与书本打交道,德行学问倒是极好的,但要论及实证要事,恐怕还是有些为难。不过其名下倒颇多弟子门生,虽不能立时就有成案,但还是可以举荐几个得力之人。
      然当下负责此事之人大多是新君刚提拔上去的东宫旧属,就想着趁此时机将他们送入中枢,万不得已之下又哪里容得他人插位,当即便有些下不来台。
      还是已为兵部尚书的甄贾出来解围道:“此事本不该臣下多言,只是圣上方才遣了钦差下去,这会儿再动,恐怕会导致权责不清,动摇民心。”
      新君当即点头接话道:“正是如此,朝廷不宜朝令夕改。朕想着众卿商议一则万全之策,然后交给他们实施便可。”
      杨太傅不认同道:“洪灾瞬息万变,相关理事人还当根据灾情具体情形,行便宜之权,如何都不当规行矩步,只听朝廷安排。”
      新君皱眉,在他耳中,杨太傅此话不仅是在怀疑他遣派人手的能力,更是有意培植自己的势力,当即便警铃大作,摇头称:“容朕想想。”
      众官都知新君不满杨太傅的提议,但也不知如何开解,便都静默不言,一时之间,宣室内只可闻得新君来回踱步之声。
      半响,新君似有些泄气,但仍有不甘,抬首再望向他的臣子,道:“众卿再无他法?”
      户部的李渔见时机已到,开口打破沉寂道:“臣倒有一策。”
      新君立时便被转移注意力,道:“李卿有何良策?”
      李渔道:“臣听闻长公主与驸马因洪灾滞留于灾区,当下也正积极配合当地府衙赈灾,臣以为,公主之尊足可代表皇家,驸马之贵可集合多地府县之力,由两位贵人主持调配,再加之圣上所遣钦差配合,想来定会平定灾情,查清赈灾钱粮具体去向。”
      新君眉头未松,但神情却不似方才那般严肃,在桌案后再踱步两周,还是忍不住忧虑道:“赈灾牵涉甚广,皇姐恐难胜任。”
      闻此,李渔只垂首静默,并不再进一步谏言。
      反而另一侧的一位内阁老臣想了想,进言道:“圣上,老臣以为李大人之策可行。要知历来赈灾事小,稳定民心事大。此回灾情已蔓延至中原要地。当下百姓流离,佃农失地,而群氓无知,若被有心人利用,则极易生出祸乱。长公主为圣上亲姊,有其出面不仅为彰显皇家仁德,也能更好安抚民众,而驸马是陛下钦封的三品将军,有他在,便可确保几地兵权不会旁落,且只要稍有苗头,便能立时掐灭,防患于未然。”
      该大臣说完后,室内几位大臣都忍不住交相点头赞同。
      新君见此,在心中盘算了阵,最后似想通透了,平眉微松,道:“朕本想着父皇崩逝,皇姐却被天灾所拦不能尽孝,定是悲痛难忍,朕并不忍心再劳累于她。只是当下黎民饱受灾苦,她身为皇家女,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也罢,便依李卿所言,令长公主和驸马主理赈灾事宜。”顿了顿,还不忘对杨太傅道:“长公主及驸马的便宜之权,太傅以为如何呢?”
      杨太傅自然无话可说。
      由此,赈灾一事新君便交托了出去,自以为就此可腾出手来收拢各方,集权坐大,孰不知就此长公主将在民间声名鹊起,未来独成一股势力。

      中秋一过,天上雨水稍歇,淮江以南的粮食开始丰收,国库逐渐丰盈。黄河水灾流域也频频传来治水佳报。新君只觉诸事遂意,万象更新,已有新朝欣欣向荣之态势,想来等送走诸王后,他便可以着手准备年末的祭天和草拟翻年之后的年号了。
      谁知就是在这当口,又传噩耗,竟是当今太傅林闰玦病入膏肓,太医院众医已束手无策。
      初闻此事,新君怔愣了好一阵。先皇曾予他说过,林闰玦此人乃绝世相才,用好了则不愁国兴民富。但若无法令其甘心臣服,则应早早放归远去。他是真正的千里宝马,故切不可将其当作是野马降伏。
      虽安平已下嫁林家,但新君并无自信能就此牵制林闰玦。但若无法使其屈服,则难保其不会反过来钳制于他。他读过无数权臣挟制新君的史鉴,心中也演练过许多回待他亲政后要如何索要权柄等事,没曾想到这一切还没开始就要结束,欣喜之余竟还有丝丝怅然。
      然当下也不是梳理心中情绪之时,安平和石良已在回京路上,无论如何他都得摆足姿态。于是当即便传令备撵,出宫往林府探望。
      话说彼时安平的确正快马往京都赶路。
      从公主到长公主,安平只觉犹如梦境,明明在她出走之时,圣上的病情正日渐好转,她以为此行归来她还有时间慢慢向圣上证明她的能力,没想到京城一别竟就是阴阳永隔。
      到这时她似乎才后知后觉回想起圣上送她出京时的深意。原来,她以为的韬光养晦,在圣上那儿早已是昭然若揭的野心,但他终还是愿意纵容着她。
      想通之后,安平情绪低落到了极致,加之又有水患拦路,便常常坐卧难宁,脾性难免恶劣暴躁。好在石良能体贴于她,不仅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主动拱火递鞭子上去,让她将坏情绪发泄出来。
      有了石良的安抚,安平渐渐平稳下来,又有水灾在前,注意力也分散许多。之后听闻朝廷拨付赈灾银粮,安平下意识地留了些心眼,遣了随从关注粮款去向。这一举动虽小,但等新君的圣旨和钦差过来时,安平手中便有了足够的筹码和把柄,再加之石良手中的军权,各地配合赈灾也只是时间问题。
      灾情日渐好转,黄河南北开始有商人走商,安平和石良也准备归京,然还未启程,石良处便先从薛家的商队那里收到了块缀着红穗的黑亮石头。
      这石头石良最是熟识不过,正是他爹常年佩戴于身的那块。犹记得小时他还常常抓来玩耍,只是稍大了些,看到自家阿娘那儿也有一块后,便知这是轻易不能磕碰玩耍的物什,于是再是喜爱,便也只能眼馋着。
      正是知晓此物于他爹娘意义非凡,石良才愈发惊心。他本就敏锐聪颖,大婚之后,他更能体会出家中和公主之间不可言说的默契。但诸事循序渐进,他以为还有足够时间去适应调整,不曾想竟突生如此事端。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去推算是如何变故,只想着尽快归家。想来亦只有亲眼见着双亲安好,才能消除心中的恐慌。
      安平看出了石良的不安,当即便提议留下仪仗,他们先携一队御林军驾马先行。
      此行出来马车稍微颠簸了些,石良都觉得让安平受了委屈,当下又如何舍得让她骑马奔波,且部分地区灾情还需善后收尾,他们身负皇命,也难立时脱身。然他心中又着实忧虑,于是便与安平商量着由他骑马先行回京探路,而安平则在处理完善后事宜之后乘鸾驾回京。
      安平舍不得石良,但也知自己的骑术会拖累石良,于是只能忍痛离别,约定于京城相聚。
      得了安平的许可,石良当日便携护卫快马而去。安平则加紧收尾赈灾事宜,同时催促身边仆侍收拾行装,虽知如何也追不上轻装简行的石良,但也想尽力缩短别离之期。
      也就在公主鸾舆起驾的第二日,京中传来讣闻说林闰玦病逝。闻得此消息,安平恍惚了好一阵,待醒神过来时,立马吩咐车队加速赶路,并分派一队御林军快马前行沿路找寻石良,力图在其归京前将其稳住。
      然也不知是不是石良着急赶路走了小道,待御林军到了京城城门之下时,也没见着其踪影,众人猜想恐怕是先进城去了。
      未得公主指令,御林军也不敢贸然进城,便只在城外静侯公主鸾驾。
      而这一等便是两日,待安平知晓御林军拦阻不力之时,心中顿生了不好的预感。她和石良皆有皇命在身,且君贵臣卑,就算哀不自胜,他们明面上也该先行回宫复命拜祭先皇才是。石良是性情中人,他可能会私自归家去告祭父亲,看望亲母,但却绝不会因情费礼。知她返京,他定会一早等候在外,先与她回宫。
      安平心绪不稳,但还是差遣了身边侍女往林府而去,她道:“若是见着了驸马则通知他尽快入宫见驾,若是没见着……”安平心中颤动,顿了顿还是平稳道:“若是没见着,就莫向林府告知驸马先行的消息,只赶紧回来报我。”
      身边侍女领命下去。
      安平继续乘撵往皇城而去,路过东城林府之时,只见门庭已换上了白幡挽联,而来往也皆是素服丧脸,正是一派萧瑟悲凉之景。
      安平不忍再看,她只望石良只是因着哀伤过重而疏忽了她归京的时日。于是又吩咐车舆再行慢些。
      但及至朱雀门外,也未见半个人影。安平心中愈发不安,进宫之前又遣两队御林军从京城往来路搜寻,不管是官道还是小道都要一一确认过了。
      御林军乃皇家禁卫,是皇帝直属。之前先皇调派御林军护送安平和石良南去实属偶然差使,但先皇不知出于何种考量,却是将调动御林军的符信也交给了安平。故而当下虽众人已归京城,但安平仍可差遣御林军出京。
      安排好诸事,安平才入宫去见了新君。
      皇城巍峨广大,宣室威严肃穆,兴庆宫丹楹刻桷,只是再见之时,群宫已换了主人。
      新君于宣室内殿接见,安平也不意外,毕竟此回她身负皇命,即使国孝家孝在身,还该以国事为重。
      新君玄袍金冠,身姿笔挺轩昂,端的是尊贵年轻。未见安平身边有他人,新君好奇道:“如何不见石良?”
      安平解释道:“路上染了些风寒,不便见驾。且……林家那里,我还未让他知晓。”
      闻听林家,新君沉重叹息,道:“林大人乃国之肱骨,可惜了。”
      安平亦严肃哀痛,道:“公父竭智尽忠,与父皇不仅君臣,更为知己。子期不存,伯牙安在?”
      新君点头道:“正是,先帝崩逝不过百日,林大人便随之而去,足可见二人之情谊。朕本拟使林大人陪葬于先皇陵侧,奈何先皇生前未有相关诏令。且林大人与林夫人情深意笃,想来待夫人百年之后,也是要随葬于侧的。”
      安平道:“到底落叶归根,尊逝者之意吧。只是圣上是否有意为公父恩赐谥号?”
      新君道:“林大人终生奉公,于国有大功,自该赐号。朕已着礼部草拟了几个,正纠结于取哪一个合适。”
      安平蹙眉道:“公父由科举入仕,以军功封侯,再以主持新政入内阁,父皇在时,已至首辅,又是本朝钦点之辅政大臣。这文治武功皆有功勋,的确难以择谥。”
      新君闻此,眸下一转,笑道:“皇姐倒是提醒朕了,这文之极者为‘正’,武之极者为‘宁’,既文武兼备,取‘正宁’如何?”
      安平垂眉道:“牵涉公父,本宫不便议论。圣上与朝臣议过便好。”
      新君微不可察地挑挑眉,便也不再谈及此事,只是转了话题谈及赈灾之事。
      安平早呈了奏折回来,因此当下只提纲挈领地点出了几处,之后便以为祭拜先皇为名请离京城。
      新君看了看安平,蹙眉忧虑道:“林家新丧,石良又为林家独子,皇姐是打算一直瞒着他?”
      安平外现出不耐与几分霸道来,她道:“国孝为重,且驸马当前的身子也经不得如此哀恸。”
      新君自觉对安平的强势与自以为是早已深有体会,故而也未怀疑,且还有闲心想象了番石良得知消息之后的痛心崩溃,心中莫名地就升起了些同情与歉疚。
      安平哪里能管的新君想法,见他再无阻拦之意,当即便再行一礼,告退而去。
      且说安平从皇宫出来,半刻也未停歇,甚至连公主府都不曾踏入,就着刚抵达京师的鸾驾直直就出了京城,往皇陵而去。

      十月小雪,在林闰玦停陵五日后,新君下旨追封其为定国公,谥‘文贞’。其妻薛氏接旨谢恩,并上表祈恩扶灵归乡。
      新君不知安平那里是否还拘瞒着石良,但当下停陵期满,他于情于理都不当驳回薛氏之请。想了半日,新君才猛地拍拍自己头,既林家都不着急要儿子回去守灵,他作为天子又哪里来的闲心干愁这些!于是朱笔一挥,标了一个‘准’字。只是落笔后,到底觉得是安平太过恣意乖张了些,不由抽了张空纸,加封薛氏为二品夫人,再赐财帛、良田。
      林家在收到圣旨的第二日便锁了府门,盛极数十年的林府一夕之间门可罗雀,让京城来往之人无不唏嘘惋惜。
      就在林家扶灵离开京城那日,安平着一身素衣,独自骑马到了郊外南山的十里亭中。她亲点了白蜡,向南跪拜磕头,共计六回,她三回,代石良三回。
      安平礼毕起身,目送着林家那行车队蜿蜒消失在山脚,在松下半口气的同时又坠了更为沉重的心事。石良至今还无任何消息,御林军来回反复搜索,也只在回京的山道上找到了几支印有公主府标记的弩箭。
      安平可以糊弄新君,但绝无自信能骗过薛氏。石良只是下落不明便让她犹如被生剜了心一般,想来薛氏那里更痛百倍,若此时再告知她唯一亲子也不知生死,无疑是雪上加霜。故宁可当下不闻不见,也好过再尝那心碎胆裂之痛。
      想到此处,安平不由紧紧地揪住领下的玉石,那是大婚当日石良亲手为她系上的平安石,说会佑她一世安平。然石良不知的是,她想要的很多很多,但从来不包括象征庸碌的安稳平顺。从她决心踏上那条路开始,她便注定了无法安平。
      然而,此情此景,她却宁可不要前途,放弃野望,只求那人平安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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