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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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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中途下了雨,雨后的天色阴蒙蒙的。她遽然爬起来在衣柜到处搜寻校服,小北将黑色的长裙拖给了她,原来是丢三落四的她不知扔在了何处,没有及时整理进衣柜。
为了奖励它,她特意多烤了片吐司无脂面包,抚过让她爱不释手的绒毛,委实漂亮,一根根都是向上竖立,风吹来就像麦穗扑伏的姿态;同时也证明它很健康,小北友好舐舔她的手。
她记得父亲也喜欢吃吐司,如是想着。爱屋及乌,小北在她眼里愈加的乖顺,哪怕它长得并不讨喜。
樱子忙得不可开交,手忙脚乱间还是备好了出发前的准备。这次她特意很早就去了教室,只为寻觅那位送信的勇士。
她尊重他的心意,虽然他们只是陌生人、连泛泛之交都谈不上,但他能做出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情,相对而言很难得的。
一想到她的疏忽,将别人的小秘密暴露给大众,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增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那自责铺天盖地而来,但好在她及时止损,才没有再胡思乱想。
宽敞的教室内两个值日的人,竖排摆好的座椅,地板澄澈无染,她隔空遥望最后一排。
空无一人。
樱子松了口气,将背包扔进座位后,就跑向隔壁班门口到处瞻望。路过的人门口面露诧异,每当教室内冒来起哄声,她就会生出胆怯。
不良少年跨步而来,另一个看似很斯文的少年目光很游离,被他压垮在身、驼着背像个迟缓苍老的老人,但他的脸庞又散发着细腻的色泽;苦笑却又竭力上撇着唇,那种感觉类似委屈又不敢发泄,发泄后又怕被人千刀万剐的报复。
一想到昨天此人来班里闹事,还当面让别人难堪。俗话说人可以将丑陋的外表归咎于遗传基因和缺乏教育,但本人乏味无趣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像她本就平淡的生活里,有人朝里面扔了块大石头,瞬间泛起潋滟,可以说,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厌恶他人,仿若令人犯呕的虫子涂抹着令她恶心的黏液,所以说是憎恶也不足为怪。
斯文少年相貌端正,衣着利落,性格看上去很温和,在班里不算爱出风头,从他任由不良少年支配半点不反抗,像轻盈的风车,风往那边刮他往同个方向偏斜,她莫名看出来了。
少年柔柔弱弱的开口,“你好,我叫中田冈本。”他惴惴不安的斜睥了旁边的人,轻声道,“他是中岛爱里。”
樱子强迫自己平心气和,他颧骨外显,唇角无情讥笑时显得厌气很重,看向中田的目光不掩鄙薄。
反倒是中田显得很健康,脸颊泛出健康的红,皮肤光滑得出奇,个头高高的,给她一种很清爽又文雅的印象,也让她产生了错觉,抽烟、擦汗水都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中田注视着她,露出个难以言说的微笑,白皙又光滑的脸庞变得更红,“樱子小姐方便跟我一起聊吗?”
也许是中岛紧攥着他的衣领,致使他说话时面部肌肉很奇怪的抽动,她都能感受到他呼吸困难,却又必须扯出得体的笑容。
她隔空向上指了指,“好,我们去插花室那边聊吧。”说完,她目不斜视看中岛,友善的轻笑道:“你可以放开他了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中岛唇角不屑,嘲弄的冷笑道,“给你。”他松开手,又坏笑了下,在她还未反应,他手掌一拍,一把将人推了过来。
中田没有出声,只是震惊又慌乱的看她,那眸底交织的恐惧如同幽黑的枪口,就眨眼的时间,她愣生生瞧见他直直地撞来,来不及过多思虑,她反射性背朝他,以免又出现不太友好的落地姿势。
这被撞的次数巨增,居然没有恼怒、意外,惊慌,痛苦到极致只剩下麻木。
窗外掠过鸟儿像要吓唬入侵者似的扑棱着翅膀,一闪而过的扑哧声。她双手胡乱挥舞了下,脚跟顺势向后倒,恐惧没有前几次来得这么强烈。
她依然怵怵忐忐,簌然叶落,落进了个结实的怀抱里,那人从腋下扶稳了她。
中田撞击过来的力量像重若千斤的石块,让她霎时有种肝胆俱颤的错觉感。
倏忽她控制不住的摇晃,步子像被风吹来吹去,不得不抓住出手相救的人,所幸还留给她可以呼吸的空间。
中田好似面贴她的后背,急喘得这么激烈,连薄薄地布料都难以掩映这糟心的热气。
她颤巍的抬头,阳光正从舒展的樱树间笔直倾泻,如聚光灯般明晃晃地照亮他,导致她一时间没看清真容,只依稀见他微扬的薄唇性感又带着引、诱,她只觉喉间干涸得沙沙作响,头顶有鸟影飞过,她听见他的声音。
“铃木,怎么这么不小心?”
北原啊。
他还紧托着她的上半身,不容她动弹,她双脚发软,脑袋也一阵发晕,手下的动作很利索,不管不顾想脱离他的桎梏,动了一下,力量悬殊之下她挣扎不开。
北原俯下身,脸从阳光里埋入潮湿的阴暗处,他的眸底黑白交杂,将她往前拖了拖,以致她像不小心坠入悬崖的遗民初于本能靠近他,弧度完美契合,如果现在有人从远处看,一定会发现这里有个相拥相抱、轻声耳语的情侣。
这一举动太过迅猛,传来中田砸地的闷哼。
北原的脸和她的唇部只差几厘米,她甚至能看到他粗犷的毛孔,还有那不容忽视的手。太近了,如此的近,快要剥夺走她呼吸的权力,她的思绪都要深埋入这片混沌的澡泽里,轻飘飘地快要脱离理智的边缘。
樱子反应过来,赶紧推开他,这刻她才清晰的意识到喘得有多急促,浑身似熔铁般滚烫,汗水融入耳鬓的湿意,沿着脊背的线条滚落的汗粒,她混乱的退后,明明知道他还在看她,却不敢回看他,便急忙扯着惊魂未定的中田跑去了最左边的插花室门口。
那里通常没人,方便他们讲话。
直到人跑走后卷来的热风,才让北原回想起她脸上浮现的不正常的潮红,他低头凝视着摊开的五指,又认真摸了摸脸,好似还残存着一丝温度,鼻间缭绕的淡香也还未完全消散,他低吟了会。
一旁的中岛看在眼里,简直是十足的挑衅。北原居然敢漠视他,连眼神都未施舍,这让他气急攻心,随口而来一长串的诅咒。
北原还是没反应。
中岛太阳穴微跳,不禁怒骂:“北原!我们等着瞧!”那道廖静的背影骤停了瞬,这话就让他屁滚尿流了?威慑到他了?得到预想中很满意的结果,中岛得意的仰头,无不鄙夷得比划着逼视的手势。
北原调头后,眸光平淡如水。
有好几个在围观的人,就如同脸上堆满了钱,他无比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就像他能清晰感受到肾上腺素在直线上升,仿若即可他就可以上天、羽化升仙。
中岛:“只要你过来给我磕个头,我就不会讨厌你这样的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到时候,全年级都知道是他征服了北原,那该多有炫耀的资本,走路不免变得雄赳赳,他巴不得赶快梦想成真,好为了耀武扬威。
北原没说话,只是将飘来的樱瓣接过手里,抬手俯首极其虔诚地低眸轻闻了下,随后那花被他揉在掌间,并入裤袋里,好似他放出去的狠话,连一朵花都比不上。
旁边飘来轻微的嘲笑,好巧不巧被他捕捉到,他怒视路过的两个女孩,警告让她们的笑凝了几秒,以异样的目光瞧他,还是停不下窃笑,只是掠过他时脚步加快了不少。
她们眼底的戚然和疏远来不及掩藏好,没来由刺痛了他的眼,他就这么放任她们走过。
北原朝他摇手,“能被你惦记上,我很荣幸。”
中岛呆愣了几秒,随后他恼羞成怒的跺脚,咒骂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一脚踢开不知谁乱扔的塑料胶带,一口吞进麦片朝四周大吼道,“今天谁班打扫的卫生啊!”没人看过来,他恼怒着连头都在犯晕,又踩了几脚走向教室。
周围的人一如既往自动给他让出了路,每每经过就如同走庄重的红毯,那无数道目光化成聚光灯洒在他身上,那丝难以言表的愉悦吞没了他,不过这次不同,他几乎感受不到开心,所以只能强迫牵动无力的唇角,假装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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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躲藏在插花室的墙角,眼见他比她还紧张的绞紧衣角,忽地她没有太局促,便眯眼,重新端详着他,额头饱满,脸颊雀斑遍布,衣着从头到脚都很干净,戴了副银边的菱形眼镜,镜眶的弧度不仔细看不易察觉,衬着他扣领的浅色衬衫还挺潮流,难怪给她的第一印象是斯文。
反正整体印象绝对不坏,他个子不算高,但腿很长,只不过比起北原君,还差强人意了点。她猛然打消脑子里记忆碎片、划过的人影,暗自轻斥着自己:怎么能对比别人的长相呢?这对别人多不尊重。
她细想怎么说才会比较合理,保证他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绞紧脑汁顿了几秒,她先朝他鞠躬,继而保持着谦卑的姿态,降低音调以免惊吓到他。
面对不熟悉的人,她抑制不住恐慌支吾了会,还是想张口就来,“首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上次有些急事,然后信笺无意被我弄丢了,后又忘记返回去找,等我再去那里空无一物,当时我想着可能是打扫卫生的同学,将信给处理掉了...”
“那樱子,你的答复是什么?”
她压低声音惊疑的“啊”了一声,在他失落的神色下她不知如何作答,倘若有必要,她绝对会再拿过那份情书,看上几眼,再回头给他答复,可惜忘记纸中内容的她大脑空白,甚至有点难以启齿的歉意。
“对不起。”
“我知道了。”她们的声音同时出现,惊动了窗外展翅的鸟儿,叶片轻悠悠地沿空中无形的轨迹落入走廊。
她哑然又犯难,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她以为自己够小心,从小到大都坚守准则,不越雷池一步,谨慎又怯懦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平淡如流,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因而她在另外的世界——这个现实世界,她是个旁观者、更是透明人。
她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有人一直在默默关注她,谁都渴望被人关心,作为普通人的她也一样,一时间连人呼吸的声音都被时间拉长,她不知道该为他的关切而为之感动,还是残忍的说出真心话,接着的结局就是只有几秒交谈的他们从此再无交集。
中田自嘲的笑了笑,“没什么,樱子不喜欢我也很正常,我什么都做不好,以后注定孤身。
她无不尬笑。
“只是上次看见你,我还惊叹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女孩子,连走路看人都非常小心,生怕惊扰到别人,也许是产生了共鸣,我才会注意到你吧。”他自嘲般的轻哼了下。
樱子悄然再望他白皙的脸颊微红,仿若被调色板增添了粉淡的色彩,突然犹豫了起来。
她该怎么拒绝呢?
这次隐约跟之前不同,让她不想给他留下不快的经历,尤其他那种既不安又勇敢,满怀期待又害怕被人拒绝的样子。
那天空软绵的云絮坠落了下来,驻留在心间,让她顿觉连抱歉都是件非同凡响的事。
她不知被拒绝是什么滋味,自此她庆幸自己没经历过,即使这样,也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她轻声道,“你能让我认真想想吗?”
“几天?”
“一天就好,不会耽误你很久。”
他的声音细弱飘来,快要被风一吹即散,“好,我等你。”
她踩点赶回教室,心不在焉坐在位置上无事可做,可她本该好好听课才对。她轻抚过纸张的一角,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连笔记本都未落一字。
只能趁着老师转身写字,她才可以睇眼小心向后方偷偷地望了过去,他无聊至极似的正在把玩着铅笔,继而又埋头潦草写着什么,无所事事的支肘远望,那深如浓荫的眸底掠过光束。
樱子趁那道视线还未瞟来前,及时回过头,她呼吸莫名急促了起来,像极做了什么弥天的错事,让她忍不住想逃逸。
如果她是一条飞鱼,既能恣意忘情般遨游海洋又能同时接受微茫的洗礼,那该多好,一举两得。
就这样悄然无息,谁也不会察觉,就连她自己。
所以——
到底该怎么办呢?一天时间内她能想到合适的话吗?不会伤到任何人,就这样平常过渡。
她抚上这片洁白无瑕的纸张,顷刻间舍不得动笔,耳边是老师口飞横沫的讲演,枯燥又乏味,从窗沿倾泻而出的光似抹上了金蝶的翼粉,扑闪扑闪的,她取笔的手微顿,再次回头,不知哪来的直觉,或许北原能为她揭开困惑。
北原向来什么都懂,一定不会难倒他。
墨汁溅在了手背,她敞开思绪,这次没有过久的冥思苦想,理智筑起的高墙,在她屏息的瞬间快要尽数坍塌,她试探写了句不太露骨的话:北原君,你想要我跟谁交往吗?
还好墙还尚未完全崩败。
她写的很规整,力透纸背。将信戳进材质为玻璃、形同细长手指般的小瓶子里,反正一直无处可使,恰好现在能派上点用场。她保持高度的警觉,生怕一举一动引来老师敏锐如猎犬的嗅觉,一旦被发现,她在劫难逃。
然后那沉甸甸的心不知不觉释然,再也没有什么能打扰到她学习了。她听着无趣的课,发现自己总会习惯于抱有期待地等待什么,听不进去后思绪就像横排过去的电线杆,在空气里无声僵持着,没有生命的迹象,只能让麻雀来驻守为之点缀,也不知下一秒鸟又会飞去哪。
下课后,门才露出个细缝,她便见山本钻在罅隙里兴高采烈的咧唇,可能是因为有人在等待她,她没有后悔的余地,便掉头跑去了最后面,避开人群,径直停靠在他座位旁,动作麻利如闪电,直接在他微愣的神色下当面扔进桌兜里。
北原怔了怔,他唇角染笑。眼见他就要开口说话,周围的人别有深意打量他们,她舌头都捋不直,吞咽了下哆嗦道,“北原,这个先给你,麻烦你早点看哦,下课再交给我,老师让我给你辅导作业。”说完,她受惊的皱眉,又克制的抿唇,习惯的拉开距离,似惊弓之鸟左顾右盼。
走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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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手接过飘来的花,樱瓣逗留在这,可能是源于特定的风向,他总能不经意受到如此隆重的仪式。
那边的人跑出了门。
他回味着她的话。真是笑话,一本正经说瞎话。哪来的老师和辅导作业?若这真是事实,可能之前他就不用次次慰问办公室了。
再度想起她仓皇而逃时,手脚笨拙的移动,像不用桨只用手划水的船夫,不太协调却莫名喜感。
耳畔吵闹和低语交杂着,他接着调整舒服的坐姿,斜靠在这,接着拿起搁在腹间还残存着凉意的硬、物(我怕了晋江),愣了几秒,抚平开褶纹,一看这清扬有力的小字,出其不意低笑出来。
北原将这素白的笔记本刹那合上时,无意扫到几片阴影,仔细一看,那是他的名字。
他蓦然回过神,手抱后脑勺,把纸放进了帆布背包里,将无处安身的樱瓣收纳进了小瓶子里,它们堆积在内,寡淡的香味永远也不会散,关键是始终无法逃出来。
真是一发不可收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