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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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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大雪一事,激的满朝上下议论纷纷,自姜言启程之后,不降反增,市间更有人传,天降灾祸,以罚天子离德之故。
当今陛下是个勇武之人,昔年因巫蛊之祸惨遭入狱,其父当了三十年太子,最后竟被奸臣所逼起兵造反,一夜之间全家尽亡。孝武帝晚年痛失长子,只得传位幼子,托孤苏青将军。先帝七岁继位,总共在位十八年,因病早逝。苏青此时总揽朝政,觉国不可一日无君,又困于先帝无子嗣留世,便推昌邑王为帝。但昌邑王骄奢淫逸,不思朝政,在位三十八天共犯下千条罪状,苏青又废帝以安国本。
此时有人进言,皇孙刘昀为孝武之孙,名正言顺,苏青便寻今上回宫,推为皇帝。
是以刘昀自亲政以来,因早年牢狱之痛,大整吏治,一生杀伐果决,最恨文人背后嚼舌根。
但不巧,传言仍是入了帝耳,朝中顿时人人自危,司天台更是如履薄冰,生怕伺候的不好落个妖言惑众之罪。
宣室殿内乌云密布,刘昀捧着折子,却看不进半个字,索性搁笔于案,在屋中来回踱步。身旁的大太监于瑞吓出一身冷汗,却见刘昀伸手一指:“宣户部尚书来见。”于瑞低头应是,躬身后退三步,方才转身出了殿门。他下意识觉得此事不小,小跑至户部尚书府中,亲自请来。
当户部尚书迈进宣室殿后,却见天子负手在背,盯着头顶的牌匾长立。这匾出自开国皇帝之手,金墨蓝底,以正楷书就光明正大四个大字。
他撩袍跪地,沉声道:“臣谢泊舟,参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爱卿许久未见。”刘昀抬手示意人起来,转身到书案上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谢泊舟,“朕闲来无事,练了几个字,写的不好。想起幼年入谢府受令尊教导,与卿一道习字,爱卿总是更为出色,骨韵皆存,让朕好生羡艳。”
刘昀双眼微抬,看向阶下之人:“你帮朕看看,指教指教。”
谢泊舟缓缓打开,手中白纸黑字,赫然竟是“光明正大”。他心中一惊,面色不改,拱手回道:“陛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臣已望尘莫及。”
“哦?”刘昀不以为意,指了指头上的牌匾,再问道:“比之高祖如何?”
谢泊舟何等老臣,拱手再言:“陛下乃高祖之后,定是极肖高祖。”
刘昀闻言冷哼:“极肖高祖?上天示警,令并州三月大雪,百姓死于春日。这天下人都言朕背德离心,不配当皇帝!卿此话不怕群臣非议?道你阿谀奉承,谄媚于上!”
“陛下息怒!”谢泊舟连呼不敢,跪地请罪:“百姓愚昧,怎体察君心。自陛下登基以来,国库日渐充盈,边疆战事频胜,民富国强,已是威震宇内。此盛况于先帝一朝是半分未及,如何是背德离心!”
刘昀闻罢,缓缓坐于桌前:“孝武一朝有卫霍之才,大漠之南未有王廷,我朝无人可及,更未承祖志灭尽匈奴,算不得盛况。况朕登基后颇是无情,斩杀数位大臣,双手沾满鲜血,恐亦算不得仁君。”
谢泊舟只得再次进言:“孝武帝虽有卫霍,但穷兵黩武,国库亏空日久,百姓流离失所。陛下除旧弊,安流民,广而推恩。十年夏,平川地震,免其租赋。十二年春,除服丧者徭役,陛下宽仁之态百姓皆知,又何以不是仁君。”
良久,刘昀长叹一声,唤他起来,“爱卿已非当年,须多注意身子,不可动辄言跪。”
他低头重新翻开案上堆积的折子,转言道:“谢寻近日可忙?让他有空多去东宫走走,太子越发不争气,谢寻身为表哥,也当提点提点。”
谢泊舟起身答是。
好容易出了皇宫,谢泊舟才缓过心神,他仰头望向街边梨树,花苞藏于枝头,已是将开未开。他不由得可惜,若寒流来袭,这一春的花,皆要被冻死了。
今日进宫,本揣着并州震灾的细款给陛下过目,谁知到最后竟也未提及此事。
陛下究竟非是圣人,也难怪恼怒不已。
回至谢府,问侍从少爷可在,侍从却疑道:“少爷去淮阳查案了,老爷不知?”谢泊舟恍然,暗道糊涂。
谢家不是世族大家,全因谢泊舟的父亲在牢中救今上有功,更有教导之恩,才深获皇宠。而在谢府的日子里,谢泊舟三妹谢及雨与刘昀互生情愫,结为夫妇。刘昀登基后,谢及雨也被封为皇后。
可惜两年后谢及雨突然香消玉殒,刘昀悲痛不已,又因根基未稳,无法彻查此事。当时苏青位高权重,满朝文武百余人,刘昀只能信任谢家。
陛下念旧,才令谢家脱胎换骨,而谢寻年仅二十三便得大理寺正一职,官拜从五品下,更是世间少有。
谢泊舟深知皇宠不易,自入仕起便衷心辅佐,从无二心,而谢寻更是明面上的太子人,从小与太子一道长大,经常出入东宫。
是以,王姜薛谢四大世家,独谢家最为特殊,但也独谢家最是稳固。
庶日早朝,刘昀颁罪己诏下,言其诚心悔过,并大赦天下。众人捧着笏板将各自的脸藏了个严严实实,一边稀里哗啦跪了一地,三呼英明。
谢泊舟心想,也不知是哪位背后施压让陛下服软,依这位的脾气,怕日后才会算总账。姑且等着便是。
但谢寻今日颇为气愤,他忙于案宗已是月余,今日方到长安,打算以法令修改判决,谁知赦令一下,此人无罪释放。
三省六部制最为完善的便是司法体系,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权分立,共掌司法审判。乾朝上下流刑以上案件需交大理寺审理,后交由刑部复核,而御史台主管监察,若有冤假错案,有权参与审理。
大理寺中又细分多项,谢寻为寺正,掌议狱,正科条,职在审议狱案,凡寺丞断罪不当,则以法正之。
这桩案子出自淮阳,本以流刑递来,韩寺丞觉审判过严,改以两年徒刑。谢寻接过一看,讲的是一位武将名唤李彦威,酒醉与人比武不甚将人打成重伤,因二人未签生死状,被人一纸诉状告到官衙,可事发当日并无人证,官府以过失伤人判处罚款。怎奈那人不服判令,火气上涌,因此血流不止,竟然失血而亡。官府复审时以过失杀人罪判处流刑,并提交大理寺。
韩寺丞觉比武当日并未至死,不至于过失杀人,改判徒刑以安亡者之悲。谢寻左思右想,亲自到事发地考察一二,才觉李彦威本身酒量极好,当日不过喝了五两,应不至于酒醉,若清醒之下伤人至死,杀人偿命,应判处死刑。
但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韩寺丞在谢寻前往淮阳时,已经自行做主交给刑部,并复审完毕回派地方了。此时的李彦威不过在狱中待了几日,便承天子赦令,恢复自由了。
一回至府上,谢寻便把自己关起来,任谁都不开门,谢泊舟见状,只得亲自去敲门。
谢寻颇为吃惊,开口道:“何事劳烦父亲亲自过来?”
谢泊舟径直走进屋中,挥手斌退左右:“你此桩案子,可是无功而返?”
谢寻点头,却听谢泊舟再问:“陛下可晓得此事?”
谢寻前往淮阳是求的太子之令,倘若太子问起此案,他又无颜启齿,方打算备好折子挥笔弹劾,又觉赦令之下,弹了也是白弹。他平生恪守礼节,不忍在御前乱言是非,只得将火气憋在胸口。思及此,谢寻更是气的牙疼:“儿子无言上奏。”
谢泊舟不由得感叹:“寻儿,你升官太快,怕是有人惦记。”
韩寺丞不过区区寺丞,竟能不顾条例自行决断,这明摆着拂了谢家脸面。但说来也怪,世间向来富贵他人合,众人眼红也只是背地里计较,像韩寺丞这般明着得罪的,实是少见。
更为奇怪的是,李彦威的案子自打进了大理寺,似乎是顺风顺水一路向东,案子判的快,刑部审的快,赦令下的更快。恍惚是有人算准了陛下的行动,提前打通好了关系,特意营救。
这几乎吃准了谢寻没有机会恣意生事,。
谁有这般能耐让韩寺丞如此胆大妄为?又有谁会费心思营救一个不知名小人物?挤压谢寻究竟是无意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谢泊舟想的头疼,索性挥去脑中杂思,仔细叮嘱:“你近日少出风头,东宫那边也少去,终究还与韩寺丞一道共事,不知他背后人之前,少为太子惹麻烦。”
谢寻闻言一愣,不知一桩案子还能牵扯这么多,但终究是自己升官太快,成了众矢之的,被人当成靶子也是意料之中。
“儿子晓得。”既然父亲发了话,谢寻便暂时压下种种不满,认真应下。
“过几日去你二姑那里走走,春闱将至,王家六郎似乎在考?顺便去送份礼吧。”谢泊舟离开房门前,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