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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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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择了个天气极好的日子,拿着从淮阳带来的东西,一大早便驾车往王家走去。
一踏入庭院,谢寻便浑身一凛,脚步沉重。他绕过正厅,穿过长廊,推开二房的院子,向候在屋外的丫鬟颔首示意。丫鬟欠身行礼,连忙向屋内人禀报:“夫人,谢家公子来了。”
屋内声音极为淡然:“让他进来吧。”
谢泊舟不止一个妹妹,幺妹名唤谢及雨,便是先皇后。次妹名唤谢维风,嫁了王家二房王砚。三人父亲甚有文学,颇爱诗经,姊妹名讳取自《谷风》中,维风及雨之雅意。
王家现有三房,长房王聿,二房王砚,三房王志。独王志是庶子,前两个皆出于薛老太太。
王姜薛谢四大世家中,独王家人丁兴旺,在朝中扎根甚深,自先祖起更俱慧眼,常有从龙之功以庇后人。刘昀当日得以翻身,亦有赖于王家。
单从王家联姻来看,王聿娶薛家薛怀兰,有亲上加亲之意,王砚聘谢家谢维风,更有与皇帝连襟之喜,独王志受身世之累,只讨了地方望族之女。但福兮祸兮,王志自出仕起便外放为官,反而升至申州刺史,官拜正四品上,娶申州舒氏之女舒染,于申州安家立业也是得益良多。
但究竟王家到底是京都人士,每次王志携妻回京,薛老太太看舒染都似看乡下人一般,甚为不屑,这令舒染每次回京都惴惴不安,更是谨言慎行,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而王志夫妇感情甚笃,仅有王盈一女,王志又不愿纳妾,更使得舒染在王家常受非议,直被人道连个儿子也生不出。王盈今年不过十三,常居申州,便也于家中恩怨了解不多。
谢寻整襟正冠,轻轻推开房门,迈进屋中,开口的嗓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中人听见:“侄儿方从淮阳归来,念着姑母喜爱各地巧物,便从淮阳寻来当地名产,今日特来献上。”
“是何物如此特殊?”谢维风无意起身,于内屋问道。
谢寻见前厅无人,欲往里走,又觉此番不妥,只得驻足等待。好容易听见屋内再次传来声音,连忙匆匆答道:“淮阳产一乐器,名唤陵狗,已有千年历史,当地人为纪念伏羲而制,黄土捏就,绘以上古图纹,烧成陶器。此物造型古朴,似拙实巧,音韵醇厚,相传颇有昔年楚地之风。”
谢寻言辞诚恳:“侄儿记得姑母早年极爱读史,想着您兴许喜欢这小玩意,便存了侥幸,一早便来送上。”
谢维风果然颇感兴趣,便叫随身丫鬟接了进来,打开礼盒,见其墨底彩绘,漆色艳而不俗,成狗状,可立于桌上,生态灵动,若非有孔,甚难想象是件乐器。早年尚在闺阁之时,她曾读过淮阳杂记,上细细记载了此物吹奏之法,但此书年代久远,有些古字难通其意,至今无人译得,也算是桩憾事。谢维风不自主将陵狗放至唇间,又觉自己不殷器乐,复又重新放好,开口总算带了喜意:“的确是件巧物。”
谢寻闻此,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对着里屋拱手道:“姑母喜欢,侄儿便无他求了。不敢叨扰姑母清净,这便离开。”
谢维风挥手让婢女送谢寻出府,但谢寻方一出院门,便转身对婢女言道:“姑母离不得伺候,送至此处便可。”这婢女已是见怪不怪,欠身后又回了屋中。
谢寻脚步一转,颇为轻松地放开步伐,甚至连面上都带了惬意。他轻车熟路,路遇多院而不入,反而往最为偏僻的角落走去,此间杂草连连,有颗槐树立在墙外,枝繁叶茂,浓荫蔽天,也令此角常年不得日晒。因过于荒凉,竟连仆从都甚少来此,王家着实太大,主院都整理不来,更难有人留意此处。
谢寻一眼便瞧见坐在墙角的王恕,嘴角轻扬,唤道:“尧川。”
王恕闻言抬首,待看清来人,也盈上笑意:“斜安。”
谢寻一身锦衣,抬脚迈入杂草之中,按住起身的王恕,也像他一般席地而坐:“在看书?”
王恕点点头:“前日从先生房中寻了本传记。”
谢寻接过一看,纸张已陈旧泛黄,封线处明显是新补,不由得感叹道:“你这修补书本的手艺是愈发好了。”
王恕轻笑一声:“要这手艺有什么用,不过是读的孤本多了,被迫习的。”
“讲什么的?”谢寻问道。
“从五帝起直到孝武朝。虽是传记,但大多在叙史,挑拣着写的,似乎是孝武时人著。”王恕眼中微亮,“这书极有意思,记事翔实,文采绝然,所涉题材甚广,当真应为传世名作。这作者颇为趣,从文后批语中看,常人不喜的他欣赏,常人赞颂的他讽刺,我这本只是其中之一,你若想要,我从先生那找本其他的给你。”
谢寻连连摆手:“也就你清闲,有闲暇读史。”
王恕不以为意,笑道:“谢寺正官拜五品,身负众望,当死社稷。恕一介草民,无事可做,惟偷得闲乐,看看书罢了。”
“哦?”谢寻见人戏谑,也正言回问:“春闱在即,卿父命在前,师恩在后。何不苦读以光宗耀祖,反在此偷懒……不务正业?”
王恕哈哈大笑:“王恕愚笨,难以光耀门楣。”
说起王家子孙,要说好一会子。王恕行六,今年刚好二十,他出自长房王聿,母亲却不是薛怀兰。
虽说礼德上讲,妻多年无所出男子方可纳妾,但乾朝民风开放,文人皆有狎妓纳妾的风气,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太大的问题,也就随臣子们来。
王聿共有两妾,一是正经人家,出自柳州应家,名叫应橘。应家连当地望族都算不上,不过普通门户。王聿早年至柳州游玩,借宿应家,应橘初为少女,对王聿极为恋慕,甚至不听父母之名,甘愿为妾,王聿便将应橘带回京都。
王聿此人虽饱读诗书,科考高居榜首,为当年状元。但生性浪漫豪情,红颜知己数不胜数。刘昀觉王聿于琐事不通,政事不勤,唯讲学最精,逐步将他调至太子中书舍人,为正五品上。也是物尽其用。
时年江南,有女名唤苏衣,六艺皆通,凡为男子皆为一览美貌而掷万金,王聿也身在其中,多番苦力总算讨得美人归。苏衣便为嫁与王聿作妾,一年后诞下王恕。
但终究红颜薄命。
王恕十二岁丧母,薛怀兰无意管教庶子,王恕便自力更生,长至今日。说来也是唏嘘。
春闱虽至,但王家对王恕并不看好,王聿觉此子素日寡言,日常习作也文采平平,虽赐“尧川”二字以愿其高就,但打心眼里也觉中榜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