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苑得

6、第 6 章

　　第六章

　　黎涵笙一早的飞机飞上海，为了电影《狙击你》的试镜。
　　试镜片段是剧情里最高潮、人物性格最鲜明的部分。
　　设定是女主与人打架后，满身是伤，落魄街头，与男主的一次交心谈话。

　　黎涵笙打心底里心疼这个角色，她觉得她与这个角色是有共鸣的。
　　试戏结束后，副导演连连称赞她有灵性，拿捏得当，尤其把握了打架后憔悴疲惫的情境。
　　但只有黎涵笙自己知道，她表演中疼痛的来源是胃里真真切切的钝痛。

　　她一直忍着，直到返程的飞机上实在忍不住，才告诉助理林茜：“茜茜姐……我的胃好疼……”
　　林茜急得满头汗，飞机上没有找到医生。
　　好在，离降落只有五分钟。

　　黎涵笙觉得，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五分钟。
　　阵阵揪心的钝痛刺激着她身上每一根神经，眼前的事物都是摇摇晃晃颠来倒去的，她几乎就要失去意识与理智。

　　在那段难熬的时间里，她脑海里唯一想的人，是纪淮。
　　她只想再见他一面，再看看他的模样、听听他的声音、再被他深深凝视一次，一次就好。
　　……

　　黎涵笙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去学了马术，有一次上马的时候脚踩滑，人从马背上滚落，手肘最先着地，医生诊断为手臂轻微骨折。
　　那一次疼得彻骨，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外教说，她是他见过最坚强的女孩儿。
　　但她所有所谓的坚强在见到纪淮的那一刻，全部崩塌。
　　她在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纪淮问过她：“我听说医生给你正骨的时候你连眼睛都不眨，怎么一见到我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黎涵笙回答他：“因为没有必要在你面前故作坚强啊。而且我知道，你会哄我，别人不会。”
　　伤筋动骨一百天，纪淮当了她一百天的右手。

　　——

　　飞机降落时，黎涵笙彻底疼晕了。
　　再醒来，入目的是清冷萧条的医院病房。

　　林茜和林垚垚在床边陪着她。
　　见黎涵笙醒，她们俩嘘寒问暖：“笙笙，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你把我们吓死了呜呜呜……”

　　黎涵笙没回过神，人还是迷糊的，她呆呆地看着她们俩，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干涩得很，发不出声。

　　“咔嗒——”
　　有人推门进来。
　　黎涵笙循声看去，来的是纪淮。
　　他穿着白大褂，两手揣兜，显然是刚忙完的模样。

　　林垚垚给林茜递了个眼神，林垚垚笑嘻嘻地说道：“那个，笙笙，你睡了这么久，应该饿了吧，我去给买点吃的哈，医生说你这几天要吃流食，你可不能挑食了喔。”
　　“垚垚，我和你一起去。”林茜对黎涵笙说：“对了，笙笙，英姐说《狙击你》的女主定了是你，下个月开机，这几天你就放心地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黎涵笙乖乖地点点头，她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她们走前，林垚垚贼兮兮地凑到黎涵笙耳边，悄悄告诉黎涵笙：“宝贝，昨天纪淮在这里陪了你一整晚喔。”
　　说完，林垚垚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
　　黎涵笙皱眉，脸色又苍白又憔悴。她想出声，叫她们别走，但实在发不出声音。

　　房门再次关上。
　　不到两分钟，屋里只剩下她和纪淮。
　　纪淮走到床边，深深瞧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沾了水的棉签，轻轻点在她的唇上，润湿她的唇，轻声问：“伤口疼吗？”
　　黎涵笙提不起精神，视线停在他的身上，纪淮见她没反应，于是抬眸看她，两人对视，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怎么会不疼，疼得厉害。

　　“记得自己做了阑尾炎手术吗？”
　　她点头，依稀记得，昏迷途中她半醒过，入目的满眼是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其实她最想知道的是：他怎么会在这？
　　纪淮放下棉签，弯腰坐下，告诉她：“院长和师母去新加坡开会了，师母打电话叫我来签字。”
　　知道是个小手术，可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却忍不住地颤抖。

　　黎涵笙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改为：“要死了……”
　　“不会。”纪淮摸摸她的额头，向她保证：“你不会有事。”

　　黎涵笙嘟起嘴，小脸纠成一团，“肚子上是不是会留疤啊……”
　　他细心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是微创手术，恢复得好的话不会留疤，或者可以做激光，不用担心。”

　　黎涵笙有好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可以给我的手术签字啊？”
　　她的声音很轻，又甜又软，纪淮凑近她，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和医生说，我是病人的前男友，他就让我签了。”

　　“我才不信。”黎涵笙瞥他一眼，“前男友可以签字的话，那不是很危险？”
　　纪淮看她心情好了些，想让她多说说话：“哪里危险了？”
　　“要是某些前男友因爱生恨，故意报复前任，不肯签字或者随便签字，怎么办？”黎涵笙转转圆溜溜的眼睛，又想到：“是不是每个前女友找你签字，你都会签啊？”
　　纪淮盯着她，她说得认真又可爱，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在等他的回答。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她这个小脑袋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签手术同意书是要负责任的，小姑娘。”纪淮给她掖了掖被子，“再说，我没那么多前女友。”

　　黎涵笙垂下眸，抓着被角盖住自己半张脸，假装不在意地问：“没那么多……也不少吧？毕竟纪医生青年才俊、留学归来……”
　　他打断她，答得认真：“就你一个。”
　　“……喔。”
　　被子下，黎涵笙悄悄扬起了笑容。

　　纪淮没注意到她在笑，还在和她解释签字的事儿：“放心，前男友是不能签字的，但在直系亲属电话同意的情况下，朋友可以代签。你的小脑袋瓜，每天都在想什么？”
　　黎涵笙冲他笑，浅浅梨涡挂在嘴边，她想起，他以前也常常会问她这个问题。
　　她喜欢天马行空，脑子里想的常与他人不同，但他会倾听她，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的想法有多离奇古怪、荒诞奇妙。
　　在一起的时候，每每睡前她都要把自己一天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告诉他，他听完，都会温柔地和她说一句“晚安，我的小哲学家”。

　　想到这，黎涵笙觉得他真的好好，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这次是真的不能抽烟喝酒了。”纪淮说。
　　“可我下部戏的设定就是个坏女孩儿，抽烟喝酒打架，样样精通。”黎涵笙笑起来，她很期待这个角色，眼里藏着光芒。
　　“就你。”他轻轻笑她：“还打架？”
　　她胆子小，以前放学路上碰见学校小混混打架闹事，她都要拉着他绕道走。
　　“演戏嘛。”黎涵笙朝他吐吐舌头，“对了，你看了《少年与爱》吗？”
　　“没有。”他说。
　　黎涵笙略失落，情绪全都写在脸上，小孩儿似的，“为什么不看啊？”
　　他想想，说：“这段时间太忙了，等过段时间。”

　　说着，他的手机响，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言简意赅道：“好，马上回来。”
　　黎涵笙知道，他要走了。
　　她收回视线，朝向窗户，窗外晴空万里、云朵温柔，几束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露出微笑，眼里有星星。
　　好想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

　　黎涵笙在医院休息了五天，五天里乖乖吃饭睡觉，不喝酒不抽烟，生活作息规律得像个老年人。偶尔还跑去和隔壁间的老奶奶聊聊天。
　　出院前她顺便去把牙齿补了，纪淮让她一周后来复查一次。

　　黎涵笙身体刚好就一头扎进工作里。
　　一周里，她为某大牌杂志拍了封面，录了个央视电影频道的特别节目，还签约成为了某顶级珠宝的代言人之一。
　　于是，一个话题在某个深夜登上了微博热搜榜——#黎涵笙 资源咖#。

　　黎涵笙进入娱乐圈以来，路人缘一直不错，但这个话题一出，对她各种各样的评价油然而来。
　　有人说她背景不凡，父亲是某合资集团董事长。有人说她靠美貌上位，深得某某导演心。更有甚者，说她是经纪公司老板的小三。

　　那晚，黎涵笙在苏州，她坐在酒店落地窗前刷微博，看网友编出的五花八门的“故事”，无凭无据，荒诞又好笑，她翻着看着，不知不觉笑出声来。
　　娱乐圈真真假假，便是如此。
　　她看五分钟便关了微博，经纪人穆英说不用理会网上流言，这种事情向来是越解释越没人信，做好自己就行。

　　“叮——”
　　一条微信进来，纪淮发的：什么时候来复查？
　　黎涵笙勾起唇，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现在的医生还要自己联系病人的啊？
　　他回：是因为这个病人不听话。

　　黎涵笙轻“哼”一声：我后天回厦门，回去就去找你。
　　纪淮：好。

　　黎涵笙还在打字，他又问：网上的新闻对你有影响吗？
　　黎涵笙：没有影响，我黎涵笙内心很强大的！

　　纪淮：那就好。
　　纪淮解释：我怕你一个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黎涵笙知道他说的是以前的事儿。
　　上高中时，她在学校里长得好看，追她的人自然多，有其他女生眼红，四处造谣她的事儿，于是学校里流传着各种各样关于她的传言，大多都不堪入耳。一个小姑娘，终究是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信。
　　很久以后，黎涵笙看淡了，便把这事儿告诉纪淮，还告诉他，她其实那段时间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她觉得这个世界对她一点儿都不善良。

　　纪淮哄她：“准确来说，这个世界对漂亮的女孩儿有时确实没那么善良，但是，对黎涵笙一定一定会非常善良，相信我。”
　　他的一席话，治愈了那个常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小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