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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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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着母亲嗔怒着面含喜色,齐衡也冷静下来。程娘虽不知有什么打算,但也不会蠢到弄出这种轻易戳破的谎。当务之急,必是要当面同她问清原委,最起码要对以为自己得了喜讯的母亲有个圆得过去的交代。
先屏退下人们,向着郡主深深一揖:“母亲,此事尚未有定论,还是不要先张扬的好。”
说的也是,郡主点点头,万一那嬷嬷看走了眼一场空又宣扬出去,国公府可是要闹笑话的。
“你说得对,还是派人赶快把程娘接回来找大夫好好瞧瞧便是。”
“不可不可!”齐衡一下慌了,好在郡主也当他是喜的手足无措,“刚刚嬷嬷不是说了程娘她身子不舒服,这路上车马劳顿万一有个闪失,岂不得不偿失?”
“那——”郡主有些懊悔在家祠惩罚了程娘,“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乡野荒僻,那些赤脚郎中万一照应不周,程娘跟她肚子里的……”
“母亲,我还是亲自去一趟。”齐衡躬了躬身,“前些日子儿子病疾缠身,久病成医也粗通点脉理,不如我去看看。况且我是她丈夫,自比那些郎中大夫方便照顾。”
郡主点点头:“你自然要去看看,不过你那医术可算了,别耽误了功夫。不如这样,我派人去子顺堂把邱大夫请来,你且带着他同去。”
齐衡顿了顿:“是。”
一出院门,他便暗自吩咐无为去通知邱大夫多备些滋补药材且在子顺堂门前等着,他收拾好路过便会顺路带上,转脸便自个儿骑了匹马一路加鞭奔向齐家老宅。可怜年迈的邱大夫等了大半宿也没见齐府的车马,着人去国公府询问才知小公爷等不及竟先行而去。郡主立时派人带着大夫赶上,却怎么也赶不上快马。
齐衡赶到老宅祠堂已是深夜,可层层牌位前却毫无踪影,门前的值守也不见踪迹。不一会两个仆役捧着水盆茶壶过来,原来刚刚程娘一时喊着口渴要喝水,一时嚷着要净面。二位被她一一打发,自是说不清程娘的去向。
想着她也是初来此地,断不会随意乱跑。齐衡宽慰着自个儿沿着她可能认识的路逡巡,看到河边蹲着的一身素净的小小身影,正是程娘。正要出声呼唤,便看到她自怀里掏出那几双皂靴,丢向身前的火盆里。焚烧过纸钱的火焰瞬间将靴子吞噬,映照出一张泪痕斑斑的脸。
齐衡这才想到,她今日有意惹恼上下意图独处,是要祭拜阵亡在战场的程家父子。可叹他还为那几双靴子吃味,真真非君子所为。
她已是齐家的人,跟着齐家上下祭奠了齐家列祖列宗。可她也是程家的女儿,除了她,程家也没有第二个人来祭拜了。程娘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跪下,便看到齐衡恭恭敬敬的向着火盆行礼:“岳父大人、诸位兄长在上,未能及时祭拜是小婿理亏,还望诸位恕罪。日后小婿一定会时常供奉牌位……”
说到这儿程娘竟握住他手轻轻摇头,齐衡不解,但也立即换了说辞:“小婿日后一定会照顾好程娘,尽职尽责庇护好她,绝不有负于她。”
两人恭恭敬敬的向着北面磕了头,齐衡有些不解刚刚程娘打断自己的话:“难道官家没有为程家修葺坟茔?”
程娘摇摇头:“数千骸骨尽数牺牲,若要个个另立坟茔,恐怕只会激起民意愤慨。封了我这个公主,已是恩赐。”
齐衡默然,新朝羸弱,对于北方侵扰只要没有危及中央,也只能暂时云淡风轻就此抹过。想起此番前来的紧要事:“你今天在祠堂到底哪里不舒服?嬷嬷急的火上房似的赶到府里说你、说你……”
他们虽成了亲,可实际未曾亲近分毫,他也不好意思诘问她为何要误导他人。程娘好声好气道:“回去再告诉你。你且先回去等着,我收拾完随后就来。”
齐衡又在前面,心里却一阵异样的感觉袭来,等到再回头,便眼睁睁看着她跌落河中!
“程娘!”他并不怎么熟识水性,但却下意识跟着跳下去相救。闻讯而来的家仆将湿淋淋的二人捞上岸,他也只顾拿被褥卷着昏迷的程娘抱着往回跑。
“小公爷,这样反而会误了事害了程娘子的。”齐衡听了又赶快将其放下,按着熟识水性的家仆的提示终于让她嘴里的水呛出来。她疲惫的睁开眼,嘴里念叨着。
“你说什么?”他凑近问。
“去村子西街,找姓右的郎中。”
她什么时候摸清了村子里的人?齐衡心里疑窦丛生,但现在也确实急着叫郎中来看。“村子西街是不是有位姓右的郎中?”
“有是有,不过……”
“那就赶快把那位郎中请来,哪怕多使些银子也务必将他找来!”
齐衡觉得自己一定是沾水又吹风的感染风寒烧糊涂了,不然他从昏迷中醒来,那位姓右的郎中跪在下面抖若筛糠的竟告诉他,一个齐家上下都不能接受的消息。
“小公爷,小民仔细查看了少夫人的脉象,少夫人本就身体羸弱、易受侵扰,昨夜落水,寒气已入侵肺腑,更是伤及、伤及包宫,恐以后难再有孕……”
“砰”的一声,一盏茶碗在左郎中身旁摔得粉身碎骨,他试着找回一点力气,冷冷的盯住对方:“你要再敢乱说,小心性命不保!”这时家仆通传国公府的车马带来了子顺堂的邱大夫,他好似抓住一根救命草:“邱大夫,你快看看我娘子她怎样了?”
程娘自是还昏迷着,邱大夫把过脉,溺水受寒过甚,确实十分危险。但若仔细照料,也不会要人命,不过将养的时日比寻常风寒久一些罢了。
“还有呢?”齐衡眼巴巴的盯着老大夫,一张苍白的脸摇摇欲坠。
还有?邱大夫想起来前郡主的暗自叮嘱,叹了口气:“老夫真的没探出程娘子有滑脉之相。”
“不是这个!”齐衡在房内转来转去,屏退旁人,索性豁出去了,“我家娘子到底有没有、有没有此后不孕的可能?”
原是担心这个,邱大夫听罢又仔仔细细的再次切脉,内府确实受损,至于之后能不能有孕,天底下也没有哪个大夫敢打包票的。
他拱了拱手:“小公爷,老夫真的不敢断言。不过程娘子吉人天相,假以时日身体将养好了,能够生产繁衍也未可知。”
齐衡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我知道了,邱大夫一夜奔波劳累,您先去休息吧。”
又喊家仆将那左郎中带过来,程娘指明要他来看,说不定有意为之。
“小公爷,”家仆气喘吁吁的过来回禀,“那左郎中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现下家里已派人追到他家里去找。不过听村里的人说这左郎中前天才开张挂名,没几个人认识……”
呵,原来如此,他下令家仆不再追寻左郎中。关上房门,示意无事不要打扰。
昏迷中的程娘仿若对这一切一无所知,齐衡拨开帷帐,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端详着他的妻。
她长得并不十分明艳,但胜在一双眉眼生的格外秀气,哪怕此刻闔着双眼也能感觉到那温柔的笑意。鹅蛋圆的小脸被折磨的有些消瘦,但也是常被夸赞的有福面向。
这样的一张脸,让他瞧一辈子,他也不会厌倦的。只是……
“你竟存着这样的心思,”虚弱的嗓音低沉而缥缈,像是没有根似的落不了地,“你不惜毁了自身,也要设法离开。”一旦身体受损不能孕育的风声传到母亲耳中,自然会容不下她,可这样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也就毁了。“罢了罢了,是我摒弃自身在先。这个坏人和错处,还是我来当吧。”
想想尘缘过往,要么失之交臂、要么来去匆匆,如今这一个大概也要分道扬镳。人人都说他这国公府的小公爷天生贵胄,在宠爱和保护中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谁又能预测他的命运如此波折,难不成此生真的注定要当个孤家寡人?
像是哀求似的捧起她的手,一对眼泪簇簇落在手心:“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离开。哪怕、哪怕我们真的没有孩子……”只要你一个,能不离不弃的陪着我,我也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