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黑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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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却不是杨志大惊小怪，前世在江湖日久，听过的太多了。
原来梁山泊初期那朱贵酒店，依山傍水地开在山东一侧李家道口一带，其实便是梁山泊哨眼，以开店为名，打探往来客商消息：
若是一伙买卖人有财帛的，速往山寨里报知，便安排头领点起喽啰兵下山伏路，待他经过时劫掠；若是孤身客人有财帛的，便教火家在酒里下蒙汗药痳翻，扛入里面作坊去结果了性命，精肉片为靶子，肥肉煎油点灯。
除此之外，江湖上还有一类黑店，虽不靠山，只是自家做打劫的买卖。一样是挑入眼的客人，使蒙汗药痳翻了，大块好肉切作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包馒头。那张青、孙二娘夫妇和李立都是做这个起家。
待到后来梁山泊做大了，做眼酒店开到东南西北四家，还是交与这些前店家经营。此时便不做那缺德买卖了，专与山寨打探情报，接纳新上山入伙之人。
若真是平民百姓开的酒家，在这么个荒郊野岭的尴尬去处，休说山寨里容不得他，便容得，近村人家又常被强人扰害，他这生意却怎能做得长久？
杨志越想越觉得疑他有理。
这店在清风山以北，从青州府往来的必经之路上。清风山以南他们来的方向上并无酒店，是以车仗人马经过，山寨里并不知情，没做准备，只是伏路时遇上的。
如今自己一行人全身而退，经过这家店，他细看了这伙人模样应当不敢下手。其实假如清风山的情报做得好些，从山南来之前，早探知了他们身份，经过山里时，十有八九也不敢轻动。
这一行都是军人，哪里晓得清平世界还能遇到这等事，江湖上万千好汉都着了道的。是以杨志嘀咕的这一句，并没有人在意，只呼延灼若有所思。
众人快马加鞭，没一时已到店前下马。便留一半人在外，守着车马，呼延通父子、两个虞侯并两个牌军先入店里去了。
打眼看时，见这家只有数间草房，与一般村店一样简陋。店里面排开几副未漆的桑木桌凳，一壁厢是厨灶，另一边是酒架，使瓦罐满贮些村醪社酿。
店里只有一个半老不老的主人家，模样也不十分精明，看这一伙军官进来，忙不迭地接待，唤出一个一脸蠢相的年轻酒保上来伏侍。
这两人见他们车仗、马匹、财物不少，显是打清风山过来，乃是难得一遇的贵客，慌里慌张地请坐。
这店里空间不足，夫人吴氏不便下来与一群男子同坐，女眷们只在车里歇息，用些自带的点心。
店主人问道：“官人们要打多少酒？”
呼延灼道：“不须问多少，只顾大碗筛来，少时一发算钱。”
店家又问道：“要些什么下酒？”
杨志道：“我们自有带的肉食干粮，不要吃这里东西！”
耿周听得，先向车里梅香讨了吃食，拿进来，才去帮着蔡安翻腾包裹，给杨志找衣裳。
店家忙开了一罐最好的酒，教酒保筛酒上来。
头一碗酒筛上来，杨志也不让他父兄，径自端了起来。他在鼻子下闻了一闻，又轻轻地咂一口，尝了滋味，才一饮而尽。
原来杨志当年在黄泥岗上，就吃过蒙汗药的大亏，记忆犹新。
及至后来，武松上二龙山，说起在孟州十字坡张青家黑店里捉弄孙二娘之事，便教给他辩识蒙汗药的法子：掺了药的酒色泽浑浊，闻起来微微有些异样的苦味，入口又有些怪异的涩味。
本来这么干形容，仍是极难分辨，但杨志比照自身的记忆，以身试法，有信心弄个八九不离十。
呼延灼原不知杨志还有这绝活，看他这般，才省得他自有章程，情知是没事了，笑问道：“如何？”
杨志抿抿嘴，道：“好没滋味。”
这时酒保已筛了几大碗酒，旁人哪知就里，端起便吃。
坐不多时，蔡安拿了一件衣服来，要与杨志换。杨志因站起身来。
那主人家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方才人多忙乱没看清，此时才见杨志一件白罗生色袍上大片血污，唬得险些跌倒，叫道：“这位小官人如何弄得满身血迹？”
只见这小孩子满不在乎地道：“山里遇了狼，吃我一刀搠死。”
那老儿不敢置信，道：“如何这大白日里便有狼出来？你这小官人忒有胆识，迎面见了狼分毫不惧。”
他这一行人数虽多，进来只管吃酒，却不曾多口议论提起遇险之事。
这些军汉素知呼延通军纪严明，此事非同等闲，此时真相不明，谁都不敢与人乱说。再则山里遇那二十来个贼寇，都是呼延灼和杨志独立解决的，于他们又算什么光彩的事？
只那魏虞侯不怎晓事，又惊魂未定，急需倾诉，顺口便接道：“哪里只一头狼？一共二十来头呢，都给杀死了！”
赵虞侯忙向他使眼色。店家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
蔡安欲伏侍杨志更衣，杨志又闹道：“这里人多，我不要在这里换。”
便对那老儿道：“主人家，借你家内室用一用。”
店主人“啊”了一声，尚未反应过来，杨志拔脚便往里面走。
蔡安跟上，方到门口，杨志接过衣服，道：“不用你跟着，我要哥哥。”
呼延灼闻言跳起来，跟着他进去了。
两人才刚踏入，杨志扑地把腰门关上，上了栓。
杨志把人都隔绝在外，随手将衣服丢与呼延灼，自己大踏步地往里走，心口咚咚地跳。
只这几间相连的屋子，若真有剥人凳、杀人作坊，一定藏不过，就在里面。说不得进去便看见墙上绷人皮，梁下吊人腿。
杨志只是没少听说，还从未亲眼见过。
穿过这小过道，里面只两间房，一间是做酒的作坊，一间是主人家卧房，却哪里有他想象的骇人场景。
呼延灼毕竟与江湖人打交道少些，以为蒙汗药就到头了，哪里晓得杨志所想的这些奇闻异事。
他跟着杨志，屏气凝神地深入重地，却什么也没发现，不明所以，悄悄问道：“你还怀疑他家？看那样子也不像。”
杨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再不会只看表像就放过，道：“咱们仔细地搜一搜，看他有没有不明财物，或是有其他蹊跷。”
他两个暂将衣服挂在壁上，分头行动，不放过屋里每一个死角。
将那捣米的缸子底都看过了，何况一应箱笼，却只有些破衣烂衫和几串铜钱，连散碎银子一共也没几锭，休提什么金帛财宝。
他两个搜完一遍，也不知费了多少工夫，一无所获。倒是放下心来，仍按原样摆好，换了衣裳，开门出来了。
因他这许久才出来，外面吃酒的军汉早已轮换过了。
呼延灼走过来，轻快地问道：“娘那里可还好，要不要让他们烧些汤水给娘吃？”
呼延通仍坐在那里，道：“你们在里面时，蔡妈妈已下来亲手烧好，端过去了。灶上还有的是，你两个要吃便吃些。”
呼延通方才一直摸不透两个儿子的状况。
凭他经验，当然晓得第一次杀人是道难过的坎。大多数军人初次上阵，都精神不佳，回来心神恍惚、噩梦连连，此是人之常情。
但这俩小的今日头一遭，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当然也有当时兴奋，平复下来更难受的。只有过了这一劫，才能真正成为成熟的军人。
今日他俩的表现，呼延通很是满意，尤其是杨志，更出乎他的意料。
平日里虽情知杨志目下种种不足，多是因比呼延灼晚熟的缘故，暗地里却总有些担心这孩子长大会性子怯懦。
经过这回，呼延通的顾虑完全消除了，对这两个儿子正是十分骄傲。只是路途上无暇顾及他们情绪，只待回到家里再细细抚慰。
方才却见杨志言行异常，又拽着他哥哥躲进去多时不出，不免担心这是因受了刺激，发作了难受。
呼延通仔细地打量杨志一番，这一会倒看不出什么。对他道：“小郎，你多吃些酒不妨。若吃醉了同你娘坐在车里，也不碍事。”
他哪里知道无论是杨志还是呼延灼，早就对这些麻木了，浑不当回事。
杨志此时还没到爱吃酒的年纪，又吃了一碗，便不再吃了。
呼延灼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店主人攀话，问他此地有几个村庄，村名叫什么，大约多少户人家，日常有多少人来打酒，店家都一一告诉了。
呼延灼笑道：“如此你一年卖酒，才能得多少利？恐没多大盈余。”
老儿陪笑道：“看小官人说的。庄户人家，如今只求能度日糊口罢了，哪里还指望有什么盈余？”
少时，众人酒足饭饱，会了钞，又多赏与店家些银钱。
一行人便整顿了，各自上马，继续往青州城赶路。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黑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