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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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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棠笑盈盈斜倚在床上,撑着额头望我。
怎的来了我这里开相谈会?
她问。
我笑了,高高兴兴捧了茶坐在小几另一端,素玉棠不依,随手将桌子推开,伸手来揽我的肩膀。我顺着力道往她手臂里倒,正靠在她带着香风的□□里。玉山有壑,峰和谷却都是软的,兰花和月季的气儿合着绕过来,娇娇地顺着人中往脑子里钻。
前两日被海瑟问起来旧事。我说。不知怎么想到你,就来问问情字何解。
素玉棠垂下长睫,带着笑伸出一截玉腕,提起茶壶倒了几滴水出来。她蘸着茶水在桌布上写出一个情字,左边是心,右边是青。
哪个心里要是有情,她柔声道,此心就该是万古长青。
说什么万古长青,前两日你还和我抱怨永生不好。
她反驳:本来就是。永生哪里好?拘在这方世界,几十年,几百年尚觉得好玩,千年过去,总该无趣,万年过去,只剩无尽苦闷悲楚。
再往后?我问。
素玉棠挑起眉梢笑一笑。再往后就麻木了。就像这桃花,春日里开……
美人一边说,一边倾出半个身子,从轩窗外折一支桃花进来。纤纤细腰上料子绷紧了,愈加不盈一握,素白的手指握着深褐的老枝,反倒相得益彰。
好看吗?
她问。
你总是好看的。
我照搬弗丽嘉的话。
素玉棠嗔道:惯会哄人。
我还没低声下气认错赔罪,素玉棠自己先扑哧一声展了颜,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气喘,一边伸出玉琢的食指去点我的额头,只佯骂说,蠢儿,真是蠢儿,又蠢又呆。
你对她这么好过,她问,何必问心有愧呢?
我苦笑:我是利己主义者,哪里来的好。
她感到好。
她死了我也来不及送。
我回答。
人人劝我,糊涂的劝我放下她,聪明的知道我不过借着她的由头发癫,劝我对死者敬畏些。可我放不下,年少无知的一时迷恋,是同性,是孩童,是病人,是朋友,是老师的养女,这世间情人最不该有的身份她全占。
到最后我不迷恋她。
我说。
我迷恋我自己。
是我创造了另一个方静鸥,她不再是那早死的小姑娘,是我阴暗面和自己都不了解的怪癖的载体。
素玉棠看着我,渐渐敛了笑。
可我看你提起她,总是很喜欢的。
她一语道破天机。
是啊。
我说。
但我也学着放下了。
素玉棠盯着我的眼睛,勾了勾嘴角。她伸出手,掌心带着桃花的香气轻轻按在我嘴上。
她刚刚在掌心碾烂了好几朵桃花。
如果她不摘花,它们该是能长出桃子的。
你不用。
她温声软语,音色明快,像枝头的黄鹂。
不必放下,留她在你心里。会有人的,那个人不一定愿意包容你的这些心意,但是会有那个人,不论年纪多大,到那个时候,那人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将她从心里挪到脑子里,来给这个人让位。
别人还有别人。可她只有我。
因而让你给她换一处地方住。
她说。
情或是爱,都是无解的,是看不破的。
情情爱爱,本不过是个字,哪有什么破?改日换月,有文字的地方,这样的符号总是永存,既然她在你心里扎了根,就让她长。
我苦笑。
我怕真有一日出了幻觉,从情感上亵渎她,把她当做情人。
素玉棠依旧是笑,表情有些怅惘。
只要她留在你脑子里就好。
像是我十四岁时,十五岁的小青梅靠在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法国梧桐的树影和似乎永无尽头的日光。我初明白自己的心情,在她身旁只觉得心跳过速,一股惶惶然堵着喉咙,无处排解,只好尴尬地问,小爱姐,我推你下去转转?
不用啦。
方静鸥转头,盈盈地冲我笑。
只要你在这儿陪我到六点就好。
日光西移,我似在她身旁坐了千百个日月,永生的素玉棠和永逝的方静鸥渐渐重合在一起,叹息着,微笑着,絮絮低语,极尽柔和,失去了孩子幼嫩的轮廓,出落成我看不清的样子。
将我推出梦中,又偏偏在那之前予我一吻。
倒数第二句,她说,情字虽永,也似流水。
最后一句,她说,醒去吧,这世上哪有什么永世情人?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逝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