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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红缅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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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烙的笔顿了顿。
黑水笔在“本人签字”那一栏停下,满脸倦容的女性抬头问:“签陈烙还是陈怀刑?”
“签字之前陈怀刑这个名字才具有法律效力。”年轻的工作人员口气温和地回答,“签陈怀刑,老师。”
陈烙抬头望她。
“我还以为你会找个更有意思的工作。”
“这份工作就很有意思。”
“行。”
“老师改回原名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吧?”
黑短发的女性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等打印,闻言意味深长地一笑,倒的确有了点“老师”的影子。
“是啊。”
她说。
“是个长假。”
我在隔壁借陈烙的担保证明拿了UN级临时通行证。这玩意其实并没什么用,因为陈烙出门靠刷虹膜,而我来的这段时间也就只是跟着她,不会去别的地方。在暖和的太阳底下等了一会,陈烙才拎着文件袋出来,她今天没穿前两天那身黑,换了另一身裙装,白衬衫,红套裙,深朱的领巾系在脖颈上,一点发黄的纱布若隐若现,衬衫是半袖,宽松的袖摆下,手背上大大小小的注射孔也清晰可见。不远处,徐褐羽背靠着墙壁,黑鸭舌帽阴影里露出冷淡的下半张脸。
“我有点好奇温沉月当时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烙懒洋洋地几乎是挂在我身上往外走,边走边说。我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女性一边小口小口地吸,一面视若无睹地路过徐褐羽,好像没看见这个人。
“那你现在看着小麻雀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年轻真好。”
之前也说过了,陈烙不喜欢死。没人喜欢死,这玩意是个头脑正常的人就得讨厌,只是这人的讨厌也讨厌得很随便,我说你要死了,她也就很随便地嗯嗯两声,这结局她知道,我也知道,一五年的时候我就提过一嘴,后面也说过很多次,只不过这么认真地写,是头一遭。她不像弗丽嘉,死前要把想做的事都做一遍,也不像林昭平,拼命地想留住想记住什么东西,她就是她自己,拿了体检报告,又向我确认过,就说,那陪我巡一趟夜吧。
那陪我巡一次夜吧。
LC八百年前就取消了巡夜这项活动。以前是为了查偷渡,然后是为了搜寻死者。到温沉月那会儿,是阻拦那些深夜还没有进入休眠仓的人,温沉月死后不久,LC头顶那个巨大的恒温罩建好,巡夜这项活动就彻底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杜兰亭创造出的一些巡夜机器人,再也不需要血肉之躯穿着防护服,提着远光灯筒走街串巷,大多数时候,人们只需要在房间中静静查看监护视频。
到了现在,巡夜机器人仍在运行,然而连撑起恒温罩的那些柱子都已经成为了LC独具特色的景点,提着灯的我和陈烙,也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女性加了一件外套,缩在驼色的短绒下,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讲温沉月的事。然而时间已有那么久,她所记得的,能回忆起的,也不过是一些片段,一些残影。她讲温沉月是怎么坐在故居拉大提琴,怎么在湖畔画画,怎么在门口等她放学,又讲她的长裙,那碗汤面,讲她亲手挂上去的杏色的窗帘,然后扯扯身上裙子,说,她穿这件是很好看的。
温沉月身体还好的时候,是黑长发的,灰眼里雾气沉沉,却也有笑。那时候陈烙就像只小狗,笑嘻嘻地,吊儿郎当地跟在她后面,偶尔也冲着她觉得有危险的人吼一吼,虽然造成不了什么杀伤力,看着是凶的。她小时候确实是个野孩子,而到今日,虽然还有些野性难驯,和以前却也已经截然不同了。
知道吗?我说。在我构想过的无数条时间线里,你都死了。
陈烙偏了偏头,懒洋洋地说,说来听听。
有条时间线里,你变成了冯澧兰那样的怪物,天上一只巨大的眼睛。对,就是你那只假眼,你用它观测世界,不被你观测到的,就永远不复存在,所以你至死也不能合眼。
陈烙笑得前仰后合:听起来好几把酷炫。
另一条时间线,你老死在弗丽嘉的臂弯里,就像她曾死在你怀中一样。
陈烙若有所思:那也很好。
有一条里你化成了灰烬,被扬进大海。喔,不过那条线里其他人都不错,江筠来也还活着,只是他不认识你。
陈烙的脸上就又腾起一丝笑容:不错。
还有一条……
陈烙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她问:这条里所有人都死了?
是的。我回答,所有人都死了,除了你。
陈烙翻了个白眼:那老娘在干什么?
你是那个结果的元凶。我说。就像萨尔斯莱曼一样。
陈烙笑出了声。
你妈的。她边笑边说。我说你脑洞还真大啊。我是得多无聊,多痛苦,才去搞这种事?没有人来拉我一把吗?
有。
我回答。
有,我拉了你一把。
后来呢?
——你从那条时间线醒来,觉得那是一个梦。
还是个挺牛逼的梦。
——是啊。
我们穿过晚上也亮着灯的街头巷尾,玻璃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我们提着灯从生区走到死区,又从死区走到蕴区,坐在曾经极寒的湖泊旁,陈烙才平静地开口。
小鱼。
我在呢。我说。
LC岛……她顿了顿。凉迟岛真奇怪啊。死不是人的归宿,蕴区才是。
这你要问起名的那个人了。我耸肩。方静鸥当年定的这个名字。
想想还挺直白的。世界末日是极冬,没进入极冬的我岛不就是凉得太迟吗。
说凉可能有点太委婉了。我回答。
九月二十七日又到了。陈烙问。想好今年怎么纪念她了吗?
今年不纪念她。要把你送走。
送走我,我们之中也没人能看到她。
不是。我说。只是你太累了。
陈烙对着湖水发了会呆。
是啊。她轻声说。七十年了。我确实太累了。
你的东西带了吗?
陈烙扬一扬手里的小瓶。那玩意长得像个竖起来的培养皿,培养皿边缘开了个小口,用塞子塞着,里面大概是她自己配的东西。陈烙很擅长生物和化学,这也是LC岛那一代大多数人最擅长的东西。
温沉月,杜兰亭,岁之迢,池昭。
如今终于轮到她。
陈烙笑嘻嘻地把那东西握在手里,然后说,按规矩,你也得给我唱个歌吧。你看女神第一次送我走的时候唱了《梦里相见》,第二次唱了《不如不见》,弗丽嘉唱了《流浪》,萨尔唱了《瑰纳河》,老师唱了《返蓬莱》,董晰唱了《风中茉莉》,江筠来唱了《all I want》那你呢?你要给我唱什么歌?
………
你就这么喜欢歌吗?
喜欢。陈烙说。
她垂了一点头,长长的睫毛掩住鸳鸯眼。斜着望来,眼角晕着一层橘调的影,像是主人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扫。
我还没有自己的歌呢。她问。我为什么没有呢?
你有。
我回答。
叫《永夜座谈会》。
陈烙回眼看我。
那唱一下?
别急。我说,你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