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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月亮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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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烙和我都没带耳机。
这会儿风凉快,桂花也初开,空气里一股弥弥的桂花味道,晚空这一边已经晕成雾似的灰蓝,这边却还是瑰丽的殷红,两座山的缝隙间,像是被破开的鱼腹上逐渐蔓出的血痕,又随着流向那里的一条河逐渐洗刷去颜色。
“你好像很喜欢看夕阳。”
我花了半分钟才意识到那是陈烙,不过鉴于我俩之间还隔着纬度的界限生死的鸿沟,这确定只不过是个幻影。但幻影也鲜妍可爱,沉沉的黑裙黑衣掩盖不住那股漫不经心的野气,实在是让人说不出什么形容词,只好满心装起沉甸甸的温热,还有在晚风中不住摇晃的绿叶。鸳鸯眼一看回来,绿色的假眼没什么生气,薄褐色的那只却已经带上点大概本人都没能觉察的娇矜来。
我正要应和一句“是啊”,她已经转移了注意力,去看头顶上的月亮。
“月亮真好。”
“听歌吗?”
“听。”
于是我俩放月亮河,放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放爱的奥秘,曲子是夏的光和影子里的一汪水,一直流到我们所在的秋天。她一边嫌弃曲子老土,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我就嘲笑她:“口嫌体正直。”
“呵。什么品味。”
“总比你的流浪和瑰纳河好。”我不客气地嘲讽,“一煽情就放这两首,老套。”
“老土也是你写的。”
“你不喜欢会用?”
“我也没说过我不喜欢。”
好没道理。
我哭笑不得地和她一同往回走,本来是要回去洗澡,陈烙忽然又要坐天台,于是我辛辛苦苦爬到家里的天台顶上,一屁股坐下来,望着外面发呆。天台也不高,没有那次梦里祁山那个小平台高,陈烙的脚垂在外头,细长脖颈上的薄纱领巾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温柔地搭在她的肩头。
她这衣服其实挺奇形怪状的。
我抽空想。
但是还是漂亮。
陈烙这么多年过去,也长大了许多。其他大多地方不改,唯有颐指气使用得愈加理所当然。这样挺好,以前总是不说真心话,事情也要一个人扛,讨厌常藏着,喜欢不敢言,她摔那么多次,我就总跟着痛一点。
我拧头看她,忽然笑笑,说:“要不你回去吧。”
陈烙细长的眉一挑:“烦我啦?”
“不是。”我说,“要送你东西。”
我看得懂陈烙的眼神。那是“敢骗我就死定了”的眼神,但那纤细的影子一闪,的确又不见了,天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半只月,簇着零零落落的星,月光太暗淡,连一片空地也照不亮。
我笑笑,低下头,开始写。
【陈烙推开门,走到庭院之中。
她抱着手臂等那所谓的惊喜,但是一分钟,两分钟,什么也没有。
年轻的女性不着急。她回去摸了只桃子,在户外下细细剥皮,小小的飞虫撞进灯网,发出被烫焦的声音,夏日过去,蝉也叫得不再响,飞机一过,就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
LC岛是这两年才有了机场,飞机来往一日比一日密,她本人的日程表也是一日比一日密,说实话,比起在月亮底下喂蚊子,她更想回去补个觉。
但就在陈烙丧失耐心的前一秒,一片银亮的月光照了下来。
陈烙抬起头。
原本竖着的半个月亮掉了个个,变成了横着的半圆,稀薄的,柔和的黄色从月盘的底部流泻成一条河,淌进路的尽头,顺着路蜿蜒到她的脚边。闪亮的群星在蛋黄色的河流中时隐时现,波浪甚至不能盖过她的脚面,那波浪也是温暖的,像日光一样,将接触到的每一片皮肤的纹路浸没,带来暖洋洋的舒适感。
她听见有人无声地打了个响指,然后她有了靠椅,毛毯和抱枕。
陈烙嘴角抽动,但还是笑了起来。她一边嘟囔着“哪儿来的童心”,一边舒舒服服地靠入靠椅里,月亮河顺着她的毛毯攀缘上来,流进她的掌心。她叹息着,微笑着,半闭上了眼睛。
她有了一满怀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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