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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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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什么好天气。
昨天lc岛南边下了一夜雨,北边还是干的,那片云固执地遮住了半个岛,却不肯往那边飘,等早上飘过去,雨也就停了,病区才挂上没多久的,湖蓝深绿的布幔已经塌了下来,生区的树苗倒是长势不错,一派新绿。
每年秋来连雨,就意味着工作量的加大。仪器要保养,铁路要保养,艺术品也要保养。
出门时董晰嘟嘟囔囔地抱怨“迟早要把铁路拆了改成公路”,我抱着手不客气地嘲笑“公路维护费用也少不到哪里去”,结果嘲笑变成讨论,研究了一会找个地盖小博物馆的事,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下午一点。饿过劲了也不想吃午饭,只好凄风苦雨地下楼到大厅买罐椰汁勉强饱腹。下到二层,正中央沃尔布加还挂在那里,达佛涅坐在河岸旁微笑,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只有阿尔勒站在画前,静默地擦拭开始蒙灰的保护罩。
真是奇怪,来之前明明有很多烦躁,很多郁闷,感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可站在这里的时候,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想不到了。
只是觉得很漂亮。
水泽女神明亮的绿眼如一汪深泉,九百多年前的微笑到现在还是微笑,不算大幅的画像里,纤细的手指垂放在布料上,所有的细节和它刚完成时没有什么区别。LC的修复技术一直不错:总有从其他地方带来的资料需要修护和保存。当它用在这副画上时,也没让人失望,它甚至比萨尔取回时看着还鲜亮,沃尔布加的美丽更胜往常。
我走过去,和他一起盘腿坐在地板上。
“我真该在这儿安排个沙发的。”
我说。
阿尔勒微笑。
“这就够了。”
他回答。
我们一同抬头,仰望梦中情人美丽的面庞。在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上,依稀可见到萨尔斯莱曼的影子,在所有的细节中,同样有我的,阿泰斯特的,堂姐的,比阿特丽斯的,Chiara的,甚至弗尔皮乌斯的,也许还有路边的一个乞丐,坐着牛车的一个妇女,一切他们,我们,一切人们身上美丽的特质都凝结在她身上,而她既不呼喊,也不叹息,将所有的固执的生动的掠影都冻结在一幅油彩之中。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我噎了一下,“你说哪一句?美丽永恒?荒诞的戏剧?热潮?人生即永生?”
阿尔勒笑笑。
“我甚至不记得我说过这么多话。”
我不客气地冲他翻白眼。
“多新鲜啊,你又不是哑巴。”
“我忽然有些好奇,”他说,“动物进化出声带是为什么?人创造语言是为什么?为了表达?那为什么不使用更加快捷的方式?”
“因为意外。”
“意外?”
“一切进化都是意外。”
“Abi,你的进化就不是意外。”
“是的,但给我基因的那个人的进化是意外,插入的片段的产生是意外,所以我也是意外导致的后果。看,阿尔勒.施密特,就连你我的相识,现在的你,也不过是时间的一个玩笑,在你我身上发生的一个意外,如果我掉到那里时落点不是装载沃尔布加的那艘船舶,或者我没有找到堂姐,或者我死了,或者你死了,或者在那条裂缝里,叶归没抓住你的手……所以你看,我们此刻的相见也不过是一万种偶然中的一种。”
阿尔勒大笑了起来。
“那实在是很幸运。”
“是的。”我说,“很幸运。”
“但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命运的安排?”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没精打采地回答,“我不信命,顶多信信贼老天。”
“命运是偶然的教唆犯啊,阿比盖尔!”
“……你总是在说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屁用不顶的话呢。”
阿尔勒微笑。他站起身,后退两步,背着手凝望他的此生挚爱,在深绿的数目和生着黛色的藻类的河流之间,他和一双绿得灼人眼膜的宝石对视,那永恒的美丽的微笑的水泽女神静坐,和他平视,而她对视的那双眼睛,也依然藏着他第一次路过古董店时,抬头凝望鲜花和绸缎簇拥中的画像时,一般无二的热忱。
我忽然意识到他刚刚在问哪一句话了。
那是阿尔勒快死的前几年,我的舱室出了问题,堂姐死了,Rita也不太好。那几封信我们甚至不能亲手动笔,只是口述交流,信跨越两个城市,送到对方的手里,展开来看,其实却只有短短几句。
“亲爱的阿尔勒。”
“嗯?”
我清了清嗓子。
“亲爱的阿尔勒。”
“你现在是否仍认为那不是对美的欣赏,而是爱?”
“她是否仍然灼伤你的双眼,撼动你的灵魂?”
阿尔勒的微笑比刚刚隐去了一点。一种温柔的,固执的神情在他的眉中隐现。
“阿尔勒的回答是……”
他轻声说。
“仍旧如此。”
仍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