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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处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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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岁先生还在的时候了。那时候他忽然病重,权一下都下放到我们手里。大家心知他熬不了多久,只能尽心尽力地做。更糟的是,在他不行之前,早已有许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们纷纷倒了。
人脑总是有极限的。说是什么人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其实不说身体,很多脑袋都熬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LC有药,能延缓脑衰,阻止萎缩,但那也不过是拖死亡的后腿,而祂的强盛又哪里容得下一个苟延残喘的人。死是正常,大家都有准备,只是这群人像商量好一样,实在把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开始是池副院长,林老先生,然后是希莉亚小姐,乌先生,如月先生,到岁院长,说了那么多名字,不过是一个半月的事。
可人不行了,日子还是要过。焦头烂额地忙了三个月,等事儿差不多都稳了,抬头一看,才方觉快要处暑了。我这儿一干事宜已经不需要插手,寻思了一下,就去祸害陈烙。
陈烙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
新皮囊的头发还未修到和以前一样的长度,是柔顺的长发,脸看着稚气,大概骨龄也就刚成年没多久,大眼一看,倒是好像立刻重返二零六几年。这人对自己实际年龄混不在乎,兴致勃勃地开车去老宅摸了当年的制服套上。笃行一中的夏季服装那时候还是制式长裙,雪白褶边,前胸印着研究所红日初升的logo,这么一穿,确实是看不出半点违和。我噎了半晌,没好意思提醒这小不要脸她年轻时从不穿校服,没料这时候乐乐也来凑热闹,男式校服往身上套整齐,俩人齐齐整整站在哪儿,倒把我和长微衬得像教导主任。
我还好,长微五十多的人,是真显老。
折腾了一下午,俩臭不要脸玩够了,又撺掇我们去祁山山顶放窜天猴。
我:“……”
我:“陈四你有病吗?”
陈四有没有病没人知道,反正最后还是去了。俩年轻力壮的搬着窜天猴在前头走,从祁山山腹的电梯直接坐上顶端,窜天猴也有,老爆竹也有,烟花也有,庄乐还临时改了个自动点火机器人,圆得冒傻气,好在确实好用。
就是吵。
在烟花旁边看烟花一点不浪漫,况且在场虽然是两男两女的标准配置,奈何大家都是凭实力单身,所以没过多久就开始讨论改进方案之类的公务,话题从环境保护一路溜到祁山山腹还没完成的热武器,正说的畅快,老陈忽然笑嘻嘻从不知道哪儿摸出一张单子,说:“签了吧。”
这傻逼平时也没少让我帮忙签文件,我顺手拿过笔签了个名,等她心满意足收起来,才忽然凭着图像记忆察觉到不对。庄乐那边还勾着祝长微的脖子嘻嘻哈哈,两人活似父子档,我估计着他们也注意不到这边,才说:“我以为那是给长微签的。”
陈烙笑一笑。
“永葆青春不好吗?”
“挺好。”我说,“但是既然能给我,怎么不能给祝长微?”
“因为他不愿意。”
“不用驴我。”
陈烙耸了耸肩:“好吧。”
她总有种稚气的残酷,就连说这种话也是随随便便,轻飘飘地解释道:“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当人无力抵抗衰老时,他们就想永葆青春,等永远年轻了,大概又想长生不死,意识上传数据,更换身体,复制大脑……机会太多了嘛,庄乐又是那么聪明一个人。”
“所以?”
“所以老祝得走正常流程死,不然我不能确保庄乐也能按时死。他俩联手,我不一定刚得过。”
我沉默了片刻。
“我呢?”
我问。
陈烙低下头玩摔炮,并不答话。过了一会,才开口道:“哎,董晰和……”
我侧头看她。
“我有点怀念以前零下三十多度的夏天了。”
年轻的,白裙的女性软声软气又若无其事地抱怨道。
“现在实在是太热了……又潮又热。海岛真不好。对了,来首歌吧?”
我开了播放器,边翻边问:“想听什么?”
陈烙把头发别在耳后。
山风很大,黑发吹得到处飘。快糊到我脸上了我才意识到,小女孩今天头上扎了红丝带。就像温沉月还在的时候,池昭还在,陈锐还在的时候,永夜期的早晨。
红丝带捋到身后,依然是小女孩的小女孩伸手点了点眼尾,笑嘻嘻地说:“听绿河。回去好好做保养啦,你看你,皱纹都要上头了。”
我没说话,点开了录音文件夹。萨尔斯莱曼的钢琴前奏响起,随后是笨拙者和熟稔者的四手联弹,音质清澈。
九百多年过去,民歌仍是民歌,从来没更改。
可岁之迢活了一百岁,我们呢?
我们能有多少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