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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人早晚上高台 ...

  •   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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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筠来一边和自己下棋,一边同我讲梅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说到两人沏茶,又讲梅生笑骂他是怎样的一个臭棋篓子,中途还插一点徐褐羽的事,以前和声喊着怀刑姐姐的小姑娘终于长大成了我离开前看到的那个样子,她的形与貌都日益地和进入裂缝前的温沉月贴近,不知道遇到过什么事。然后他讲自己,讲他是怎么流畅顺遂地扮演我,讲他在镜子中看见那副投影是怎么想的,最后,他绕回梅平春,给我放视频,两人一同看他如何死。

      梅平春坐在马车上,也依然蘸着茶水,在破破烂烂的羊皮上划来划去。

      LC大学有桃花石国古体字的选修,但徐褐羽并没选过,侧头看了看,看不出他写了什么,就又坐回对面,从暗格里掏出一坛低度酒,拿长柄竹筒拎出一筒,浇在臂环上。这附近没什么河,四处找不着水,倒让她发现个投影好原料。含了酒精的东西总是挥发快,用它开全息投影,扩散开的水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已经蒸发了,除了总是一股酒臭外,简直是哪里都方便。

      然而需要借助全息投影出现的陈烙并不肯出来。抚养人从上次的事就生了心结,动不动无声地自闭,徐褐羽怎么喊都没人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陈四这么傲气的一个人,被耍了总要生气几天。

      马车颠簸,即使徐褐羽算是体质好的,坐一会也难免困乏。为了提神,她不得不和自己的本性抗争,强行找话题:“梅先生,去哪里?”

      梅平春一边闲适自然地给车夫指了个路,让他往山上拐,一边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徐褐羽看了一眼陡峭的山峰,心里一来纳闷马车上不上得上去,一边暗忖难道是寄存在哪户人家?但梅生既然已经指了路,就为着这些天相处出的好感,徐褐羽也不可能阻止,只好眼睁睁看着马车停在一半,等梅平春喊她下来,才跟着徒步上山。

      山不高,但云低。越是向上,越难以攀登。等密密叠叠的红叶被他们甩在脑后,针叶林开始出现时,打头阵的梅平春陈旧的麻袍已经开始晕上水痕了。徐褐羽在山里也闷得难受,喊了一句“梅先生”,正要劝他休息一会,却听陈烙说:“往西那片林子里走一百五十米,我们短途传送。问问他是不是想到山顶去。”

      徐褐羽心头一颤,忽然知道了梅平春的目的。一股冰水从心口直往喉口涌,她难得颤着声音问:“您是不是要往……山顶去?”

      梅平春回眼看她,脸上带了不康健的潮红,气喘吁吁,但语气还是很和缓。他笑着说了声是,好像洞悉一般地道:“徐小姐的朋友是不是有快一点的路?”

      徐褐羽不做声了。她转身掐着步子往那边走,也不管梅平春能不能跟上,等陈烙说“可以了”,才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转身捏住了跟上来的梅平春的袖口。小女儿都不做的姿态,她一脸寒气,摆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做出来,着实有些好笑,但梅平春没笑,反倒温温和和地把手伸出一些,让她拉的更方便。这下徐褐羽反倒也面不改色心不跳起来,内心毫无波动地反拉住他的手,带着人传送到山顶。

      划脸的风顿时刮来。

      徐褐羽在挡风处坐下,她看上去比梅平春这个真古人还有闲趣,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还往包里塞了一保温杯的水,把杯盖拿出来,就是个不锈钢茶杯。她用保温杯,梅平春用杯盖,两人泡了一保温杯徐褐羽刚从马车上顺的好茶,颇为矜持地坐那儿对饮,场面一时有些好笑。

      两杯下肚,徐褐羽身上也腾起一股热水带来的暖意。她不是蠢人,一看山顶光秃秃什么也没有,就清楚这份资料一定是和梅平春的死有关。也许岁永和把东西托付给这位梅生时,就预见了今天,或者说他早就读过流失的史料,知道会有今天,才以这样的方式隐藏。

      老狐狸的确是老狐狸,他放东西的办法,总是比别人技高一筹。想方设法想救梅平春的人如果知道,肠子大概都要悔青。

      “以前我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梅生忽然说。

      “在我们那里很多。”

      梅平春笑了:“那一定是很好的地方。”

      “难为你这么想。”

      “或许我也是从你们那里来的。”他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分析道,“不然为何我时常觉得自己许多想法同世人迥异?”

      “不可能。我们的思想你根本无法想象。”

      “小友,你真是不善言辞。”

      “对。”

      “……”

      “你继续说。”

      “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徐褐羽瞥了他一眼,才突然没头没脑地背了句诗。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梅生失笑:“我可不喜木兰花令。”

      他何止不喜木兰花令,是一向不爱苏子词。

      徐褐羽面不改色地又背出下一句:“欲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

      潜在意思,只是在调侃似的引引他这个梅先生的别情罢了。

      梅平春大笑。

      他站在崖边,山间的寒风吹得麻袍猎猎作响,倒真有几分仙骨的意思。徐褐羽生怕他要跳崖,正要罔顾礼法,伸手再去拉住他,却听身后一阵喧哗。原来他们绕路爬山这一耽搁,竟将追兵也引过来了。徐褐羽心里知道那疑心病不可能放过梅平春,可当低头看到那个手臂上绑着麻布条的士卒混在追兵中,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时,还是扯了扯嘴角,感到一阵预料之中的讽刺。

      桃花石国的旧历里,没有比皇权更高的东西。

      君要臣死,即使臣不愿死,也会有千千万万数不清的“忠臣”,前赴后继地想办法把他的人头捧到那高高坐在鎏金座上的天子面前。

      梅平春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小姐。”

      他问。

      “你们那里有很多东西都没有了,对么?”

      “对。”

      “史书还有么?”

      徐褐羽回想起图书馆里放着的,从冰里解冻出来的一库书。LC没有博物馆,《达佛涅》那样的名画也在走廊里加了保护装置挂着,书当然只能可可怜怜留在图书馆等待阅读。

      “有。”她回答,“很多。”

      梅平春似乎松了一口气。他顿了顿,又问:“……那……,有我么?”

      “是有的。”

      徐褐羽本以为他接着要问什么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的经典问题,谁料他的确开了口,问的却是:“我作的那些诗文,还在么?”

      “……”

      根据记载,都被一把火烧了,但是……

      “只有一首。”

      还有一首。

      “是你死前作的。”

      他们最终都没找到你的尸体。

      “刻在石头上。”

      现在想来,自己大概是那个刻诗的人。

      梅平春一点也不哀郁。听到还有一首时,他就舒展开眉目,朗笑起来。中年人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拿着石头爽快地划下一列列字迹,行云流水,似信手拈来。好似半月前初见,在小小的文馆里,他挥毫泼墨,镇定又沉静,甚至还带着点潇洒地修着书,哪怕他的一个个故交都死了,铡刀悬在他的头顶上,他不为死所动摇,只要还有一首诗,还有一句词流传下来,那他的血液就还流淌在一笔一划里,他就是永生的。

      万古长青!

      梅平春扔了石头,背对着徐褐羽,他走到崖边。

      “记录数据波动。”

      他吩咐道。

      徐褐羽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个词,她沉默地握着臂环,鲜绿的光河将整个世界数据化,逐渐吞没,在以自己为中心飞快收拢的数据流中,远山消失了,大河消失了,红叶消失了,正在艰难地攀登的追兵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徐褐羽和站在她三米范围内,没有被波及到的梅平春。但她知道,那些危险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徐褐羽自己的眼中,共整个世界一起,变了一种形态。但谁在乎呢?

      她只想在自己的大脑中,没有任何干扰地留住这一刻。

      麻衣文士转身,朝她微笑着拱了一拱手。

      一组红色的异常数据在他身后亮起。

      随后,颠沛几十年的文人从容地将数据洪流抛诸脑后,欣然赴死。

      江筠来掐灭了投影。

      他坐在那里,手上一支烟还徐徐地冒气,眼角的疤几乎淡成一颗痣。

      “我说,”我扯扯嘴角,“为什么是徐褐羽的视角。”

      “你怎么不问问别的?”

      “问你为什么借用我的投影数据装助手?你用自己的才糟糕。”

      我轻巧地避了这个话头过去。

      ——后来想到这一点,方觉得实在是蠢。太蠢了。蠢之又蠢。江筠来从没说过在这个三人视角里他是谁,所以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扮演的角色的徐褐羽的Ai助理。当然,这都是后事了。

      “所以,他到底是谁?”

      江筠来笑了笑。

      “你我都能经历这许多故事,”他顿了顿,“那岁之迢呢?”

      我心说你亲爹我亲老师早给自己找好后路了,但面上不显半点,只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说:“你猜是他。”

      “不会是他。”

      江筠来反倒叹气。

      “——我见过他。他现在的性格……有些变化。简单地说,现在的他如果遇到这种事,可能会直接在长安放把火或是即兴造个反。”

      “那你觉得他是谁?”

      江筠来转身去圆窗边向外看。

      我们刚刚路过一颗不太大的冷白色星球,离它大概只是勉强脱离引力的范畴,所以这行星就占了圆窗的三分之一还多。年轻男性侧过脸,线条流畅的鼻梁与唇在白星的背景衬托下纤毫毕现,像什么有意铺设的画作。

      他依然噙着那点笑,摆足了打哑迷的架势,说:“谁知道呢?”

      顿了顿,又说:“凉迟的海月……我已经好久不见了。”

      “等这次旅行结束吧。”我心不在焉地划拉手机,“看什么时候能回一趟LC岛。”

      这话许久没得到回应,我转头去看他,只看他还是笑着,但并不是高兴的样子。挺正常的,刚开始都是这样——不是谁都能一下接受认识一个人只是为了见证他的死这种事的。

      “咱们的高教世界史里,他是个著名的小人。”

      “你很后悔。”

      江筠来脸上的笑一度一度淡下来。良久,他伸出手来,含着一点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略捂住眼睛,用力地将脸往手心里埋了埋。

      隔着一层玻璃,连声音也像深水下传来。

      “是,我很后悔。”他说,“老陈,你把那么多人的遗憾都带走了……为何到我这里,连一个小人也救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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