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条龙》郁生烟

9、师兄来了

　　我习惯每天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当天的报纸浏览一遍新闻。
　　“昨夜凌晨2时许，一不明身份中年男子死于云上路过街隧道内。据目击者称，死者穿着整洁，身上无明显伤痕，现场亦无搏斗痕迹，疑似急性病发猝死。目前，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死者身份及死亡原因正在进一步落实之中……”我慢慢念出声来。云上路，不就在我们单位附近么？
　　“是心脏病吗？”麻雀从我的运动夹克里钻出来，努力把头探向报纸，“现在人压力太大，健康都成问题……”
　　我不理它，“啪”地合上报纸，险些夹到它伸长的脑袋。
　　“主子！”麻雀讨好地蹭蹭我的下巴，又跳到我的肩膀上，“主子——”它拖长声音哀怨地说，“好啦，不要再生气了，你都和我们冷战好几天了，轩陌也不说话，我很寂寞的啊。”
　　“哼，”看它小黑眼睛开始润湿了，我有点心软，“谁叫你都不肯说出以前的事，你到底是谁的灵宠？”
　　“主子，你也不想看见我变成烤麻雀吧？而且轩陌的顾虑有道理，无论是由我还是他来说，都不是事实的全貌，对你不公平。”
　　对谁不公平？灵洛吗？我的心里开始发酸。说到底，龙也好，麻雀也罢，对我而言都不过是陌生人。他们所顾念，所寻找的，始终是五百年前的那个少女。
　　我正要辩驳，一个部门的Lily走了过来：“洛洛你看到新闻了吗？云上路死了人，真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不是说突然发病么？”
　　“哎，说当然是这么说。社会新闻部的小刘昨天去现场的，他说那个男的死得很诡异，整个脸都干瘪发青了，就剩一层皮蒙着，还笑得特别开心。那种笑根本形容不出来，让人一看就糁得发慌。你说这种事哪家报纸敢登？警方估计也是不了了之，破不了案的……”
　　躲在我外套里的麻雀颤动了一下。我有点发毛，赶紧说：“谁知道真的假的，小刘那个人最喜欢用这一招忽悠你们美女。”
　　Lily走了，麻雀钻出来小声说：“这种情况听起来很像是极乐鸟。”
　　“极乐鸟？”“是一种鸟妖，喜欢在夜里猎杀男性人类。不过应该不是，这种妖怪很多年前就消失了。总之主子你要是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千万别冲动，你现在可没除妖的本事。”
　　我咬唇，心脏仿佛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麻，却说不出口。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没用的普通人吗？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一双能看见异样的眼睛……

　　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有点消沉，下班了走在路上也心不在焉。
　　“啊，对不起！”我撞到一个人的身上。“没关系，小心点。”我抬头，陷入一双柔和的眼。一个年轻男人，高而瘦，眉眼清俊，站在那里，就像一块隐着光华的青色的玉。他明明看着你，却又仿佛透过你在看别处；你若怀疑他分心，他却又似乎只专注于你一身。
　　“你也养麻雀啊。”男子忽然笑了，一边颊上竟然露出一个浅浅米涡，一刹那仿佛有光从玉中透体而出。
　　“嗯……”我呆呆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能看着男子走远，如清风般。
　　“咦，怎么停下了？已经到家了吗？”躺在我夹克内袋里睡觉的麻雀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不想回家了，我要在外面吃晚饭。”我一转身走进路边一家茶餐厅。
　　“那轩陌……”“他自己会吃。”“主子，你都不关心他啊……”“他需要我的关心吗？他那么厉害。”话一出口，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股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我挑了个靠墙的角落，斜前方正好挡着一排室内植物，视线十分隐蔽。点的饭菜很快上齐了，我就把麻雀放了出来，让它自己站在桌上吃。
　　我百无聊赖地一边咬着勺子，一边透过盆栽芭蕉宽大的叶子向外看。不远处的落地窗边坐着一对看似情侣的男女。女人打扮火辣，黑色皮草短大衣里穿着低胸吊带；尖尖的瓜子脸上一双睫毛浓密的乌黑眼睛，画着小眼熏，勾了金色眼线，顾盼间勾魂摄魄。一边的男人看上去十分殷勤，不时凑近对方耳边说些什么，逗得女人“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红尘男女。我忽然眼热起来，叹了口气，正要把视线移开。女子亲昵地伸手去抚摩男子的头，手腕上的一大串银镯子跟着乱晃。
　　“叮零零，叮零零……”连麻雀都从菠萝鸡饭上抬起了头。女人的手指一根根摸上了男子的后脑，指尖渐渐现出五彩斑斓的羽毛形状。
　　“极乐鸟。”麻雀和我同时白了脸。
　　“别管，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可是……”我看着男子招手叫结帐，他的脸看上去充满沉浸在恋爱中的喜悦，那么年轻的脸。他起身，无微不至地服侍着女伴，替她拿起小包，牵着她的手走向餐厅门口。
　　“他会死的吧？”我紧张得有点发抖。我又想起那个被白雾吞噬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生命在自己面前完结，这让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现在也许又有一个人要死去，也许我可以救他，如果我不试一试，如果我置之不理……我站了起来，几乎碰倒桌子。可是我该怎么办？跟那个男人说他的女朋友是妖怪？
　　我焦虑地四处看，忽然想起一件事：“麻雀，锦囊！”
　　我哆嗦着手从迷你锦囊里翻出一叠黄符，看着上面鲜红欲滴的朱砂隶字：“这个怎么用？”
　　“主子，”麻雀忧虑地看着我，“你现在没有灵力，单靠符还是会很危险！极乐是鸟妖中出了名的凶残，我都不知道它怎么会突然重现人间……”
　　“麻雀！”我看见男人和女人已经走出了餐厅，几乎要哀求它。
　　“好吧！”麻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用短嘴迅速地在一叠符里翻找，挑出其中一张，“玄雷咒，对付极乐鸟这种应该足够了。我教你咒语，一旦生变，立刻念咒，同时把黄符扔出去。但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我扔了钱在桌上，抓着麻雀就跑出餐厅，正看见男子和女子拐过前面的路口。我小心翼翼尾随在他们身后，一直跟进了一处街心花园。这里已经到了新城区，附近刚开的楼盘还没有什么人入住，一到晚上更是寂静。
　　“再离远点，再离远点……”“嘘，别说话。”我捏住麻雀的嘴，整个身子伏在灌木丛后，紧张地看着五米开外，男子和女子正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露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睫毛，我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觉得这声音响到下一刻就要惊动那边椅子上的人。
　　一轮圆月慢慢升上了中天，银色光辉洒在那对拥抱接吻的男女身上，显得那么美好，我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们真正相爱？
　　“主子！”麻雀叫了起来，就在这一瞬，女子的唇还停留在男子唇上，黑色的眼睛已经变为了红色，十根手指化为十枝长长的七彩尾翼，如金属刀片般插向男子后脑……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天地以我为媒，玄雷咒，现！”我大喝一声，抛出黄符，只见黄纸上朱砂隶书字字发亮，顷刻间射出道道金光，直直向那女子飞去。
　　“轰——”一道惊雷霹雳在半空炸响，然而青色烟雾散去之后，那女子却还端坐在椅子上！她一把推开身边男子，转身站起，一对血红眼睛看住我，露齿一笑。月华之下，她额上缓缓裂开一道黑缝，里面射出五彩光芒，竟是一只直立狭长宝石般的眼睛，内里眼珠一轮，直直向我看来。
　　“糟了，是极乐鸟王！”麻雀惊叫。
　　我想逃，却在那只宝石眼睛的注视之下浑身僵硬，眼看着那鸟王抬起胳膊，无数片七彩羽毛闪着点点寒光向我飞射而来，下一秒我就要被扎成一只血刺猬！
　　“天罡斗气，圆融无极，破！”一道金色屏障大亮，堪堪挡住那些要命的羽毛。金光之中，一个高瘦身影已站到了我的身边，正是之前遇到的青玉似的男子。
　　“大师兄！”麻雀激动得热泪盈眶，叫得都破了声。
　　男子偏头看我，微微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米涡：“我就说，除了灵洛小师妹，再无人会养麻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五百年前的罗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