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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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妖塔位于北冷峰最北苦寒之地，高近三百尺，四十八层塔檐皆悬挂八角金铃，塔身非玉非石，通体碧青，上下用金粉刻满各种镇塔灵符，远远看去，好像一条金纹青龙昂首直冲云霄。
塔旁不远处有一座小小山丘，丘上新筑了一间茅草屋，屋前坐着一名年轻女子，正聚精会神地绣着什么东西。女子穿一件简单的青色棉袍，肚腹处高高隆起，微微低着头，看得出五官极其柔美，然而却有一双倔强的秀眉。女子忽然停住，抬起头看向篱笆外面，笑道：“灵洛姑娘，你又来了。”
灵洛手里抱着厚厚一条棉被走进来，笑嘻嘻地说：“叫我洛儿就行了，叶子姑娘。”
女子脸色微微一黯，苦笑了一下：“我哪里还是什么姑娘……”转瞬又打起精神说：“那你也叫我叶子吧。洛儿，你总是给我送东西来，真是太谢谢了。”
“有什么，一点不麻烦。我看这边冷得很，怕你夜里睡不好，干脆再拿条被子过来。”灵洛把棉被放进屋里，又从麻雀身上翻出锦囊，放大之后从里面倒出一堆乱七八糟东西。“这是宁神草，安胎定气的；这是我从外面弄来的几本话本小说，你无聊时可以看看；这是酸糕，听说孕妇都喜欢……”她自顾自说得兴起，一边肩上的麻雀早已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
“洛儿，你先歇歇，我去给你倒杯水。”叶子看着灵洛手忙脚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放下手上的绣花绷子，站起来准备进屋。
“别别，你坐着别动，我不渴。”灵洛忙把叶子按回到凳子上，一转脸看到她绣的东西，“这鸟儿真好看，是小宝宝的肚兜吗？对了，你下个月就要生了吧……”灵洛忽然住了口，咬了咬牙想要再说些什么，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没事的。”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微凄楚的笑意，“能有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将来我也可以一直守在塔外面。也许，也许哪一天，我们还能再见上一面。就算不能见面，只要他还好好的，也就行了……”
灵洛的眼睛浮上一层雾气。
叶子正是几个月前任情从蛇妖洞穴里带回的女子。她所怀着的蛇妖的孩子，出生满月之后就会被送入聚妖塔之中。
灵洛想起当日长清真人的话——
“你不要怪你大师兄，除了这里，她已无处可去。凡俗世界不可能接纳她，修道中人也断不会容许妖孽之子存活于世，也就只有聚妖塔里，还能保全她那孩子的一条性命……”
“光活着有什么用……师父，这孩子并没有犯任何过错，却一出生就要被关起来，难道只因为他是妖？我们日夜修行，就是为了这样主持天道正义的么？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灵洛回想着，竟不自觉喃喃地念出声来。
“真人，你这小徒儿果然和外界传说中的一样，心慈得很那！”一道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灵洛一惊，寻声看去，篱笆外面站着一行三人：除长清真人之外，还有两个陌生男子，一中年一青年，全都带着半边铁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
“呵呵，呵呵。洛儿，来见过玄远宫宫主。”长清打了个岔。
灵洛撇撇嘴，知道不能让师父难做，只得上前含含糊糊地行了个礼。玄远宫，也是目前的五大修真门派之一，最擅长铸炼法器及五行阵法，据说那聚妖塔上的镇塔金铃就出自玄远宫。
“都说任情师兄是道门中年轻一辈翘楚，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对待妖物手段铁血，没想到也会有徇私纵情的一天，莫非真是被美色所迷？”玄远宫宫主旁边的青年男子声音漠然，眼睛却如刀锋般划过叶子。一瞬间叶子面色惨白。
灵洛哼了一声，闪身挡在叶子身前，睨着男子说：“难道阁下所奉行的天道就是任意伤害无辜妇孺而面不改色心不跳么？”
“洛儿，不得对楚师兄无理。”长清喝了一声，眼神却已转冷，“秦宫主，小徒顽劣，还请包涵。——不过我门中事，自有我门中人评断。既然聚妖塔已经看过了，金铃也无异样，我们还是回灵玑峰饮茶论道吧。”
玄远宫宫主随长清真人一齐离去。那青年男子临走，却拾起地上绣绷，看着上面一对黄鸟冷声道：“好俊的针线，可惜……”话音未落，指尖忽然冒出几点银芒，将绣品连绷子一起烧了。
“你！”灵洛气得哆嗦，再看叶子，柔美双眼里已经涌出泪来。
“太可恨了！这玄远宫里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阴阳怪气的，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灵洛御起飞剑，直向天玑五峰之外的青源山谷飞去，一路上尤自气得哇哇乱叫。
“主子你可别激动，看晴影给你吓得歪歪斜斜的，当心再掉下去。”麻雀站在她头上劝她，“要我说，还是你自己多事，总去看那叶子做什么？你不知道长老们找过掌门告你的状吗？掌门也是，太宠着大师兄了，揽这种事在身上，还纵着你……”
“那些长老是修道修糊涂了，一点血泪都没有，叶子是无辜的，无辜的！”
“好好，你别跳，别跳，要掉下去了，啊，啊……”
灵洛左右晃动身体以求平衡，最后却还是从飞剑上掉了下去，慌张间从怀里掏出一条白绢丝帕迎风一抖，丝帕上绣着的一只仙鹤“倏”地飞了出来，化成真鹤大小，正好接住了她，稳稳飞回空中。
“大师兄什么时候给了你飞鹤图？唉，一个个都这样，老的小的都惯你，你说你怎么学得好法术。”麻雀飞在灵洛耳边，连连叹气。
灵洛才不管麻雀唠叨，指挥着仙鹤飞落到一处峡谷之中。隐蔽的山坳之中有一片茂盛桃林，桃花开得正好，落英缤纷之间隐隐露出一池活泼泼的清泉水，水上白气缭绕，是温泉。
“泡个澡去去晦气，以后再也别让我遇到玄远宫的讨厌家伙。”灵洛咕哝着，已经除了衣衫，跳进温泉之中。
“喂喂，主子，你好歹穿件内衫啊，这样光溜溜的太不成体统了！”
“狗屁体统！你也来吧，哈哈哈。”灵洛趁麻雀不注意，一把把它拖进水里，浸了个透湿。
“啊，啊，烫死了！”
“哈哈，水煮麻雀，早知道带点盐出来……”
“主子！”麻雀正要发作，忽然抖了一抖，“什么声音？”
“什么？”灵洛听了听，“‘咕嘟咕嘟’？温泉水就是这样啊。”
“不对，”麻雀跌跌撞撞跳到泉边岩石上，“有人！”
“人？啊——”灵洛话还没说完，已经和麻雀同时尖叫了起来，温泉水里冒出一个人头！紧接着，一个人影慢慢露出水面。是一个银发少年！
雾气蒸腾之间，桃花瓣纷扬而下，一点一点落在水面。少年仿佛置身花雨之中，漉湿长发上还沾着一两片花瓣，清冷凤眼微睐，玉瓷般精致脸孔上，薄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白痴。丑女。”少年面无表情，声音微凉中带着一点点暗哑，明明异常悦耳，却十分刻薄。
“什么？”灵洛本来红了脸，这会更红了，却是气的，她仰头看那少年，“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少年低头睨她，慢慢逼近。他二人本就是面对面站在水中，这会儿少年越走越近，近到灵洛的鼻子几乎抵到了他的胸口，甚至碰到一缕湿透的银发。灵洛的耳朵根都要烧了起来。这少年长得太过精致美丽，竟让人一时忽略了他的高大。
“你，你要干吗？”灵洛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想尽力避开不要看到少年的身体，眼睛却始终离不开。
“脏死了。”少年忽然冒出一句，徐徐越过灵洛走上岸去。
灵洛这才觉得鼻端一热，伸手一摸，是鼻血。
“我，我，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她差点没羞恼得当场昏倒。一边麻雀已经用翅膀遮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那少年正披上白色外袍准备离开，听到灵洛的话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秒，凉凉地说：“以后都给你用吧。已经被你弄脏了。”
“啊——让我死了吧，今天真是流年不利！”灵洛大吼一声，猛地把头扎进水里。
“主子，逃避是没有意义的；还有，你被人家看光了！”
“麻雀——”
五天之后。夜。
灵洛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阵毕剥之声惊醒。房外，一只木鸟正用尖嘴急促地敲打着琉璃窗。
“不好，叶子出事了！”灵洛认出那是自己给叶子的报信偶，急忙披上外衣冲了出去。
她御剑飞到聚妖塔时，一阵狂风大作，塔上四十八层金铃一齐乱晃，叮当之声响彻天际，紧接着几点豆大的雨珠砸落下来，顷刻间暴雨如注。
“叶子！”灵洛落到茅草屋前，一眼看到叶子正躺在门前痛苦挣扎，下身鲜红一片。她上去抱住叶子，惊慌失措：“这是怎么回事？”
“提，提前了……”叶子的头发和脸上都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要生了？我，我们先进去……”灵洛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她强自镇定，好不容易把叶子扶进屋里，拉到床上。
“我上次拿来的那本医书呢？讲接生的……”灵洛在屋子里一阵乱蹿，到处翻找。
“啊……”叶子咬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叫，“来，来不及了……洛儿……”她近乎哀求地看着灵洛。
“好，好……”灵洛深呼吸了数次，“没办法了，就这么上吧……”她找出一件干净衣服，伸手去撕，手指却一直打颤，越急越抖得厉害，气得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抖什么抖！”一耳光下去，整个人顿时不抖了，双眼却还是紧张到发红。
叶子忍不住笑了下，随即又被一阵巨大的疼痛折磨得扭曲了脸。
灵洛撕了衣服下摆，扯成布条，又打了热水，给叶子擦了脸和身子，接着翻出一颗丹药喂她吃下去，然后就紧紧握住叶子的手，叫她有节奏地呼吸、用力。
屋外大雨如瓢泼，几乎盖住了屋内叶子的呻吟声和喘息声。
“使劲，叶子，看到头了！”灵洛大叫，汗水一滴滴地从额角滚落。她满脸通红，一半是紧张一半是亢奋。“使劲，再使劲！”
“轰——”一声惊雷几乎镇碎人的耳鼓，雷声之中，同时响起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叶子，是个男孩！”灵洛抱起这个新的生命，喉头哽咽了。这软到不可思议的小小身体，眼睛没有睁开，皮肤上还带着血和羊水，裹在布包里只有一点点大，却能够发出那么响亮的哭声，向全世界宣告着他的到来。这是一个多么鲜活、有力、饱满的生命啊……
“啪、啪、啪！”门口突兀地响起一阵鼓掌之声，灵洛大惊，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脸上罩着半边铁面，是玄远宫的那名弟子！
“很好，很好。完颜叶，你还是把这个孽种生了下来……”男子阴恻的声音里有着刻骨的恨意。
“楚云……”床上虚弱的叶子脸色愈发苍白，“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让我蒙羞，让我一族蒙羞，却只是一句‘对不起’！”楚云细长的黑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你当初就应该去死……”
“你，你杀了我吧……”叶子勉强支起上半身坐起。
灵洛警觉地抱着婴儿，拦到床前。
“杀了你？不……我要杀了这孽种！”楚云一掌拍向灵洛，趁势夺过婴儿，狂笑着冲出屋外。
“不！”叶子凄厉地惨叫一声，从床上挣扎着跌落。灵洛已经追了出去。
“把孩子还回来！”灵洛御起飞剑，紧紧跟在楚云身后。
“这件事和你们天玑门无关，你莫要多管闲事！”楚云见始终无法甩脱灵洛，不得不停了下来。
“我不管你和叶子之间有什么恩怨，孩子是无辜的！”
“完颜叶本是我的未婚妻，却和那蛇妖生下孽种……”楚云的铁面具猛地崩裂开来，露出一张愤怒狰狞的脸孔。
“叶子是被蛇妖虏去的，她有什么过错……”
“她错就错在贪生怕死，被蛇妖玷污还苟活在世间，贱人！”
“你放屁！”灵洛勃然大怒，“把孩子还来！”她扑上去就抢，却被楚云一掌打翻在地。
“我念你是天玑门人，不与你计较，你快滚！”
“把孩子还来！”灵洛爬起来又扑了上去，奋力抓住了婴儿的包裹一角。
“放手！”
“把孩子还来！”
“你放不放手？”
灵洛怒视着楚云，她不能使出晴影，那婴儿，大半还在楚云手上。
“好，好，你自己找死……”楚云环视了一下四周，冷冷笑了起来。他们一番追逐，早已出了天玑五峰。他五指银芒乍现，出其不意地打向灵洛胸前，一下子灼出一个鲜红掌印。
灵洛胸口如被雷击，喉咙里腥气上涌，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你……竟然残害同道……”
“你还不放手！”楚云见灵洛仍死死抓住包裹不放，右手抬高，作势要击向她头顶。
灵洛口里鲜血止不住地溢出，却坚持不肯放开手，通红双眼只死死盯住楚云。
“去死吧！”楚云一掌击下……
一道冰蓝光焰闪过，楚云带着无法置信的神情，整个人已被劈成两半。
一个银发少年站在一摊血肉之中，皱眉看着地上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
“孩子……”灵洛捂住胸口跪倒在地，最后昏过去前，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