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条龙》郁生烟

12、第二梦

　　此次任情历尽艰险终于除去西凉山边界的千年蛇妖后归来，天玑门特地为他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席间美酒佳肴、奇珍异果络绎不绝地端上，就连一向酒痴的北冷峰倾暮长老都在宠溺爱徒的掌门长清的威逼胁迫下，心痛欲裂地贡献出了一坛珍藏八十年的仙酿“酽泉”。天玑门各峰弟子齐聚灵玑峰醉荫台上畅饮欢歌，尽情享受这难得放松的飨宴。
　　灵洛正在专心对付一块蜜渍野鹿肉，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抬头看时却是任情。他一手端着只白玉杯，里面半盏绿莹莹的酽泉，向着灵洛微微示意之后一饮而尽，眼底慢慢浮上一层淡淡红色。
　　“大师兄醉了。”灵洛想找块醒酒石，再抬头时任情的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她起身离开宴席，走到无人之处后御起飞剑，“喂，我要去找你最敬爱的前主人任情大师兄，你配合一点哦。”一番念念有词之后，灵洛踏上飞剑向着东隽峰方向飞去。
　　还没到抱月崖，灵洛已经听见一阵如泣如诉的幽鸣之声。等她飞上悬崖，果然看见一畦竹林之中，任情正坐在地上，拈着一片竹叶吹奏。夜凉如水，月色清淡。任情整个人倚着竹子，白色衣襟落在地上，一角已经被露水浸湿。他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黑色长发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边脸，只能看见那片翠绿竹叶在唇边微微颤动。
　　灵洛心里微微一动，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竹叶发出“呜呜”的无韵之声，悠长缠绵，越发衬得悬崖之上、竹林之中一片清静寂寥。
　　许久，任情放下竹叶，仰头望向无尽夜空，低低地说：“是我娘教我吹叶子的。”
　　“嗯。”灵洛和他一起看向天空。极高处有一点模糊的星子，摇摇晃晃的似乎就要坠落。
　　“我杀了那蛇妖之后，在他洞中发现了一个被他虏来的凡间女子。那女子被铁链锁住琵琶骨，囚禁数年本已绝望，得知蛇妖已除欢喜欲绝，片刻之后却又泪落涟涟……”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被那蛇妖奸污，有了孽种。”任情的五指猛地收紧，双眼染上红色。
　　灵洛悚然一惊。
　　“她明明恨极蛇妖，却偏偏要生下腹中胎儿，还苦苦求我饶过她，”任情的声音里充满困惑，“那样的妖孽也算是值得珍惜的生命吗？那样的杂种居然也要存活在世间……”他握紧的手中渗出一丝血来。
　　灵洛赶紧掰开他的手，原来掌心已被竹叶的边缘割伤。
　　“也许她只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和妖无关……”灵洛担忧地看着任情，仿佛又一次看见多年前那个浴血的少年。迷茫。愤恨。绝望。
　　任情被长清真人捡回来时，刚满十四岁。
　　据说他是东边一座小城嘉阳城主之子，生日那天狼妖屠城，杀光了所有百姓以及他的父母，却独独放过了他。于是长清路过废弃的城池时便看见了诡异的一幕：一个纤瘦少年浑身被血染透，站在遍地尸体之间发呆。天色已近黄昏，成群的乌鸦在空中掠过，有一只甚至落到了少年肩上伸嘴去啄，而少年无知五觉，如一尊泥雕木偶，灵魂早已死透。
　　任情初入天玑门，整整十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肯换下身上的血衣。只到有一天八岁的灵洛误闯进客房，一眼看到他之后“哇”地一声号啕大哭。所有人都以为小女孩吓着了，没想到灵洛却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是不是很疼……”那一刻，少年死寂的眼中缓缓流出泪来……
　　“我要除了那妖孽，”任情反手抓住灵洛的手，喃喃地说，“她却执意要护住。她跪在我面前磕头，‘咚咚’的磕得山响，牵动着身上铁链一起晃了起来，拉得胸口血肉模糊……”
　　“大师兄……”任情的手越握越紧，灵洛吃痛，闷哼了一声却咬牙忍住。
　　“我应该要杀了那妖孽的……”任情垂下头，通红的眼慢慢回复一片幽黑，一点晶莹从眼角渗出，“连她一起杀掉，可是……”
　　灵洛含着眼泪微微笑了起来。可是，你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