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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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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孩子还来!咳咳咳……”灵洛大叫一声,睁开眼睛,胸口一阵闷痛让她不禁又咳了起来。
“白痴。”
灵洛无力地抬眼去看,发现自己泡在青源山谷的桃林温泉之中,身上不着寸缕,皮肤已经泡得发红,胸前赫然一个黑红色掌印。岸上站着的,正是那高大的银发少年,抱着双臂,一双墨玉般的凤眼嘲讽似地看着她。
“孩子呢?”灵洛问出口,才觉察出自己有多么虚弱,似乎身体已经不复存在,化在了一池温热的水中。
“那半妖是你生的?”少年一挑眉,放肆的眼神上下扫视灵洛,“不像。胸这么小……”
“你,色狼……”灵洛又羞又气,却没有一点力气遮掩,也无从遮掩。
“色狼……狼妖里有新种族了?”少年似有疑惑。
灵洛被少年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烫,挣扎着想把自己全部埋进水里,却不小心呛了一鼻子水,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沁出一丝血来。
“白痴。你想死得更快些?”少年眼里嘲讽更甚,更多的却是漠然凉意,“我对人类的身体没有兴趣。”
“你是妖……”灵洛一惊,“你把那个孩子怎么了!”她看不到孩子,也听不见任何婴儿的声音,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眼前的傲慢少年除了异常俊美,以她的天生灵力看不出任何妖气端倪,只能说明,这是她所无法应对的强妖!
“有趣。要杀半妖的是你们人类修真者,要救他的也是人类修真者。难道这半妖身上有秘密?”少年打了个响指,一条黑色巨蟒从桃林深处游弋而出,蟒背上,一个婴儿睡得真香。乍一看,这婴儿和普通婴孩没有两样,细细一看却能发现他白嫩四肢上全都闪着点点绿光,是蛇鳞,薄薄地覆在皮肤之上,像脱不掉的印记。
灵洛松了一口气:“他没有任何秘密……”紧绷的神经一懈,立刻觉得困倦无比,少年是妖还是什么,以后事如何,全都不愿再想。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孩子……”灵洛闭上眼睛,隐约听见少年凉凉一声:“普通孩子?”就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灵洛再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幅不断旋转的星空图,无数星子闪烁、陨落,又重生,循环往复。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发觉胸口不再钝痛,再一看,身上衣服已经全部穿戴整齐,而身下是一张白玉床,透着融融暖意,直达五脏六腑。
这是一处岩穴深处,山洞高阔,那星空图就平平地悬在洞顶。洞里除了一张床、一张石桌、几只石凳,便再无他物。那条曾在桃林里出现过的巨蟒,此时正首尾相连盘成一圈,在洞穴一角呼呼大睡。那婴儿躺在蛇身盘成的圈里,挥舞着小手小脚,嘴里发出咿呀之声。
灵洛轻轻走过去,捞起婴儿抱在怀里,那孩子一接触她的怀抱,立刻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半妖到很喜欢你。”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漂亮的脸孔毫无表情,眉毛却微微挑了挑。少年手里端着一只造型古怪的杯子,里面黑糊糊的不知是什么。
“呃,”灵洛正对着婴儿笑,笑容还挂在脸上,一时也收不回去,只能对着少年也笑了笑:“谢,谢谢你。”
少年哼了一声,一脚踢向地上熟睡的巨蟒。那蟒蛇身子一弹,立刻昂起头来。少年一手夺过灵洛怀里的孩子,毫不在意地扔向蟒蛇。灵洛正想去救,巨蟒已经用尾巴灵活地卷走了半空中的婴孩,接着游到另一边角落,从嘴里吐出奶白色的液体喂给孩子。
“蟒蛇喂奶……啊,呜呜……”灵洛正目瞪口呆,嘴里已经被灌进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又腥又涩。她伸手去推挡,少年却捏住了她的鼻子,一骨脑儿地把杯子里的东西全部倒进了她的喉咙。她想吐出来,又被少年一把钳住下颚:“咽下去。”
灵洛皱着眉头把那说不出粘腻恶心的东西吞了下去:“这是什么?”
“蝙蝠胆。”
“呃……”灵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张嘴就要吐。
“你敢吐出来试试看。”
“呜……”灵洛的眼圈一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白痴女人。”少年有些讶异,“被人打到吐血你都没哭,喝药哭什么?”
“太恶心了。”灵洛眼泪汪汪。
少年正要说话,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是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妇人,额头眼角全是皱纹,明明上了年纪,却穿着一身鲜艳的金红色,手里颤颤巍巍地捧着一碗清水说:“那养心草苦得很,给姑娘喝点水漱漱口吧。”
不是蝙蝠胆么……灵洛翻了少年一眼,向老妇人道了声谢,端过水大口喝了起来。
“轩陌大人,您什么时候和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生了个孩子啊?”
“噗——”灵洛一口水喷了出来,“不是我和他生的!”
“那轩陌大人是和谁生的?”老妇人一脸不敢苟同,颇有为灵洛打抱不平的意味。
“也不是和别人生的!不是,哎呀,我是说,这孩子跟我们两个没关系!”灵洛涨红了脸。
“鱼婆,”少年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真是老眼昏花了。那半妖不过是低贱的蛇妖之子。”
“啊,请大人恕罪……”老妇人惶恐地想要跪伏在地,被灵洛一把托住。
“你别这么凶啊,她又不知道……”灵洛正想再说什么,一只小鸟扑棱棱地飞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主子啊,我可找到你了!”小鸟环视洞穴一圈,“咦,几天不见,你和这人生了个孩子?”
“麻雀!”灵洛终于咆哮起来,“你是猪啊,几天时间我怎么可能生个孩子?那是叶子的!叶子的!”
灵洛抱着婴儿坐在温泉边,双脚浸在水中,温暖顺着血液游走,似乎连心也一起沉静了下来。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阳光透过桃树繁茂的枝叶,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撒下细碎的金光。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五官几乎和叶子如出一辙,此刻睡得正甜,嘴角流出一点点透明的口水。他还不懂得忧虑。
“主子……”麻雀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打破了宁静。
“嘘。”灵洛抚摩着孩子新生的绒绒的发,微微笑了起来,“麻雀,这孩子是我帮着接生的呢。”
“接下来怎么办?”麻雀压低了声音,“你无故失踪多日,玄远宫的弟子又惨遭横死,这次回去要怎么交代?”
“我没有杀楚云,是他偷袭想杀我……”
“你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那个轩陌,反正楚云也确实是他杀的;你就说自己带着孩子逃脱之后,又藏匿了一段时间才回去。”
“轩陌是为了救我,还有这孩子……”灵洛迟疑了。婴儿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那么小的手却抓得十分的紧。“我不能把他带回去,他会被送进聚妖塔里的。”
“主子!”麻雀急了,“你如果不带他回去,怎么向大家解释?不要说玄远宫的人,长老们也绝不可能轻易饶过的……”
“我不能带他回去。”灵洛的脸平静下来,她拿定了主意,“而且我还要把叶子弄出来。天下如此之大,也许轩陌能帮她们找到一个容身的地方隐居。”
“你疯了么?这样事情就闹大了,掌门也护不了你,何必为了这么一个……要是你被赶出天玑门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吧?”灵洛皱皱鼻子,“反正就这么定了。叶子是个凡人,又刚生产,应该不会有太多门人看管,麻雀你去想办法给她报个信……”
“主子!”麻雀刚要跳起来,已经被一只手按住。是轩陌,他一边扯着麻雀的翅膀玩,一边凉凉地问:“你是天玑门的,干吗要帮这个半妖?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他弱,活该进你们的聚妖塔。”轩陌一用力,拽掉了麻雀的几根羽毛,痛得麻雀吱吱直叫。
“放开麻雀!不管是人是妖,总之这事不公平。”
“公平。”轩陌笑了起来,凤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人类修真者对妖怪说公平。”
“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的……”
“白痴女人。怎么可能一样?我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和你这只小鸟。”
“那你捏死我好了,干吗还要救我?”灵洛翻了个白眼,“既然你这么厉害,就请你去天玑门接应叶子好了,麻雀说她现在被带到了西乐峰奇巧谷……”
“我有说过要帮你?”轩陌挑起眉。
“那你到底帮不帮呢?”灵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自信,似乎本能地知道,眼前这个外表凉薄的少年,心肠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硬。
当夜,轩陌就把叶子带到了山洞。
第二天一早,他冷着一张脸,吩咐鱼婆带叶子母子走。灵洛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说:“那我也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不需要。白痴女人。”
灵洛御起晴影,向天玑五峰飞去。
“你真的不怕?”麻雀问。
“怕。”灵洛看着越来越近的灵玑峰,心里掠过一阵不安。
山下,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陌生的修道弟子,脸上全都蒙着半边铁面,正是玄远宫的人。
长清真人和玄远宫宫主坐在正殿首位之上,下侧两边分别坐着天玑门八位长老。灵洛远远地跪在下方青石板地上,膝头已经酸麻到失去知觉。
“楚云师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
“那完颜叶和蛇妖孽种呢?”
“……”
“洛儿,你——”长清的眼里闪过痛惜。
“师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真人,你这徒儿分明有意隐瞒,定是她放走了蛇妖孽种!还有我那爱徒死得那般凄惨,也必然和她脱不了干系!”玄远宫宫主铁面之后一双阴鸷眼中射出锐利精光。
“灵洛,事关本门名誉,你还不快快从实道来!”执法长老将手中黄铜杖重重击向地面,厉声喝道。
“楚师兄的死和我无关,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灵洛!”
“好,好,你们天玑门教出的好弟子!长清,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玄远宫绝不善罢甘休!”玄远宫宫主站了起来,掌中银芒吞吐,将身下千年铁树座椅震了个粉碎。
“来人,将灵洛先关起来……”
“只是关起来?出了这样的事,难道天玑门就没有门规责罚?”
“这……”长清还在犹疑,执法长老已经下令:“将劣徒灵洛棒刑一百,再施以‘焚身’!”
法令传出,殿外天玑门弟子一片哗然。
“吴长老这次这么狠心……”
“我们天玑门一向执正道牛耳,此次居然走丢了蛇妖余孽,又牵扯到玄远宫,掌门也没办法袒护吧……”
“如果任情大师兄在就好了……”
方木挤在一群嘁嘁喳喳的弟子之中,急急问道:“什么是‘焚身’?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么?天玑三刑——焚身、蚀魂、灭神,这是门规中最重的刑罚之一啊。”一名南离峰紫衣弟子大声解释道,“‘焚身’就是一种用符咒设置的法阵,受刑人身锁法阵之中,受无明业火焚烧。阵外之人看不到火焰实体,受刑人却有切身感受,甚至能闻到皮肉被烧焦发出的糊味……更可怕的是,这法阵中还包含着另一个回元阵,能够让受刑人被烧灼到体无完肤之时自动复元如初,再次接受火烧之刑。如此反复,要烧整整七日,这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紫衣弟子还在喋喋不休,方木已经忍不住脱口叫出:“小师叔——”
灵洛在殿里早已听见众人议论,此时回头看了一眼方木,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扪心自问,如果早知道有今日之罚,当初还会不会放走叶子母子?也许还是会放走吧……至少,没听说过有门内弟子死于“焚身”不是么?想归这么想,灵洛的身体还是剧烈地颤抖起来。
直到被百炼钢链锁住困入法阵之中,符咒一发动,灵洛才真切体验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那透明业火灼烧着皮肉,痛楚一直侵入四肢百骸,深入每一寸血液之中。灵洛疼到想要大叫,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癫似狂,不一会儿便神志不清起来;然而纵使昏迷,那痛苦也依然如影随形。直到回元阵自动发动,灵洛才略略清醒些,下一刻却又直跌入地狱最低层……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也许只是一个时辰,灵洛在极度痛苦之中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话,接着浑身一凉,业火忽然灭去,她的身体却因为残留的痛苦记忆而抽搐扭曲,拉得钢链哗哗直响。
“从没见过这样的白痴女人。”一抹温凉贴上灵洛焦灼干裂的唇瓣。
“大师兄……”迷糊之中,灵洛发出无意识的声音,嘴唇立刻被狠狠咬了一下。
灵洛勉力睁开眼,看见身前站着一个银发少年,黑到极致的凤眼深处有一丝微微愠意。
“轩……陌……”
轩陌周身笼罩着一层冰蓝色光晕,这光将灵洛一齐包裹进来,隔开了法阵之中的重重业火。他出手如刀,劈向锁着灵洛四肢的钢链,那链条如纸糊面捏般无声而断。
“不,不行……”灵洛喘息着,刚刚获得自由的左手抖如筛糠,还是强撑着试图阻止轩陌,“不受完刑,这事……就没完……”
“你会死的。”
“不、不会,其实也还好……”灵洛说着,却控制不住哭了起来,“你快走……”她真怕,下一刻她就会软弱到企求轩陌带自己离开。而一旦逃离,她就再也不能回天玑门。
轩陌沉默片刻,忽然逼近,猛地压上灵洛的唇。
灵洛大惊,慌乱之间被迫张开了嘴,一粒冰冷的圆珠子顺着喉咙一直滚进肚里,顿时遍体清凉,连皮肤的灼痛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我是银龙——轩陌星海。不是大师兄。”轩陌凉凉的声音还在耳边,人已消失无踪。
业火重新舔上灵洛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那颗奇妙的珠子,她几乎感觉不到烧灼的疼痛,反到是面颊之上,一片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