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之人》季律

3、幸运 从未被这谷

　　我在生活的小事和影响人生的大事上时长被幸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眷顾着，但在某些事情上，我是相当不幸的。我幸也不幸。正如我曾跌入至深的谷底，身处肮脏的深渊，却从未被这谷底掩埋，被这深渊吞没。——白筱

　　我这个人时常有一些小小的幸运。走在路上捡到小钱、玩卡牌类游戏经常抽到珍惜的卡、三年不学无术后擦边考入高中、面试险些紧张到失声却恰好被收录。我的人生处处都有幸运女神的裙摆擦过，仿佛被眷顾一般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认识余竹，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初次见面的情况过于糟糕，我敢肯定我一定给她留下了一个很狼狈的初印象。但是我和她的谈话却相当投机，我们一起讨论沙河的黄沙，竹林里刚长出的嫩竹，我向她抱怨爷爷奶奶并不让我出去玩，哪里都太过危险，她笑着许诺“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孩子的承诺能够当真吗？孩子能够应付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险境吗？我对此相当怀疑。但是她的态度那样笃定，我又不由自主的去相信。也许她真的能够做到，能够对付那危险的世界，能够安抚我的心灵。

　　于是再次见面时，我开始向她说起了蓝天白云，说起书里的故事，说起天马行空的各种想法。我们的话题是跳跃性的，如同穿上了弹簧鞋不懂得控制方向的小孩子，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蹦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让我惊喜的是她好像每一次都能跟上我的话题。她就好像我的半身一样了解我，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

　　不过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用不了多久，我又要回去上学了，随后我惊喜地在学校里发现了余竹。她穿着一身漂亮的小裙子，在普遍穿着朴素衣服的学生里是如同公主一般梦幻的存在。她是那样的耀眼，我发现我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余竹成为了我们班里的转校生，最后又成为了我的同桌。我们每天一起上下学，回家的路线是一模一样的。和她在一起，我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若是一方冷场也没关系。安安静静的走过这段路也并不会尴尬。

　　奇怪的是，余竹好像从来不在人前表达对我的亲近。我尊重她的选择，在人前就装作并没有看见她的样子。在所有同学眼里，我好像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他们不会来主动亲近我，哪怕有一些孩子曾经和我玩的很好，我也不会在乎。因为他们无需在意我，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那个。

　　我是幸运的。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我能平安的活到现在，便已经是一种幸运。我没有遭遇各种飞来横祸，也没有能够让人嫉妒到发狂想要杀人的天赋。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这让我无数次的感到安宁。

　　余竹尝尝取笑我杞人忧天，这还是刚刚从课本里看到的故事、学到的词语，我也并不反驳。我并不是什么聪明人，也看不到什么天啊地啊的问题，我只是担忧着一些眼皮子底下的小事情，有着深切的恐惧和不安，危机感时时刻刻充斥着我的大脑，而我的表现却只是消极的不去想，不去看……又忍不住去想、去看。

　　血肉被切割的时候，人有多痛苦？疼痛到底能不能麻痹脆弱的神经？如果所有的行动都被限制，又是怎样的感觉？血液品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人死之前真的会有走马灯这种东西吗？我要有多绝望，才会喜欢上疼痛？我不知道，却十分的感兴趣。畏惧却又向往，矛盾的想法时时刻刻在我脑海中争斗。

　　我体验过痛楚，也流过血液，记忆里的第一次受伤是在幼儿园，与同学玩闹的时候被戳伤了膝盖，伤口不大，却深，明明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却觉得疼痛极了。

　　我从小就怕疼。

　　正是因为对疼痛的感觉过于敏锐……不，不如说我对所有能被身体感知到的事情都很敏锐。正因如此，我幼年的时候，包括现在，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避免受伤。哪怕我依旧小伤不断，甚至于长大后的现在，这不算良好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被疼痛所折磨。

　　虽然尽量避免了，但是人不可能不受伤，不可能不流血。更何况幼年的孩子还有着换牙期这种伴随着鲜血和疼痛的时期。那个时候我时常怕疼、也因为不适经常去舔牙齿掉落后缺掉的豁口。也使后来长出的牙齿歪歪扭扭。虽然这是题外话。但也可见我对疼痛到底有多么畏惧。可是又有谁能够想得到呢，这样的我居然有着那么惊世骇俗的想法。想要见见鲜血，尝尝痛苦，又畏惧的不敢去轻易尝试。因此我将注意力放在其他的地方，我开始和余竹聊起什么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活动，我邀请她出去玩，并且开心的对她说有谁愿意和我们一起玩。出乎意料的是，余竹拒绝了我，她只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对于这个村子里的其他小孩子和大人们，她无比抗拒。

　　这并不重要，我告诉自己，不和别人一起玩并不重要，只要余竹还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年幼的我是那么的喜欢她，哪怕现在，我再也回忆不起那种全心全意的喜爱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幼年的我和余竹，都还是最初的样子。她会嘲笑我想的太多，然后在我害怕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站在我身边，我会软软的向她撒娇，抱着她的胳膊满足的笑。那时候的我无疑是幸福的，没有缺乏安全感的惶惶不安，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平凡而受家人宠爱的孩子一样幸福。除了物质上缺乏的东西以及脑内奇奇怪怪的头脑风暴之外，我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不像小说的主角一样拥有奇奇怪怪的光环和气场，也没有他们的实力和体质。

　　我并不是打不死的小强，也没有万人迷的资本。我生活在乡下，只是个天真的孩子。这种想法使我几乎要从噩梦的阴影中清醒，然而我忘记了：人正是因为无知才可悲。

　　正是因为我的天真和放松警惕，当灾难真正来临时，我居然毫无反抗的能力，甚至连自己遭遇了什么都并不清楚。只能在日后后知后觉时，于夜深人静的黑暗中蜷缩着发出微弱的哭泣。

　　我在生活的小事和影响人生的大事上时长被幸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眷顾着，但在某些事情上，我是相当不幸的。我幸也不幸。正如我曾跌入至深的谷底，身处肮脏的深渊，却从未被这谷底掩埋，被这深渊吞没。

　　时至今日，那些痛苦已经无法再折磨我的神经了，它们如同风一样散去。虽然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无法磨灭的痕迹，但终究是散去了。

　　“哇，听起来好惨啊，太太到底经历了什么？”女孩发出了叹息，看过来的目光满是同情和好奇。

　　她在试图揭开我的伤口，因为她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若是很久之前，我恐怕早就生气了，不过现在我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为了不污染纯净的心灵，我遭遇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了为妙。你也不要再追问了。”

　　我并不想将这种事情说给一个陌生人听，因此我隐瞒下了这段经历，哪怕这段经历是我和余竹感情加深的根本原因。不过，哪怕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我仍然认为，自己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