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都能撞见鬼》木头泡水

7、老板娘是个奇人啊 以为是个王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苏愆在洗漱的声音。

　　江若冲躺在床上，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则举着一张A4纸，若有所思。

　　这是他那天从胡淙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纸，其实他压根儿就看懂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像个检测单，左边的一列是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缩写，看着像是英文，但一度让他怀疑他大学时候的四六级是白考了，要不然怎么会一个都不认识。最右边的一列则是一大些数字，后面跟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他试过用翻译软件扫描过，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翻译不出来。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江若冲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请教一下苏愆，毕竟他说他当过一阵子胡淙的临时助理。

　　于是，当苏愆穿戴整齐走出浴室的时候，江若冲已经笑得一脸谄媚地举着吹风机站在了门外。

　　江若冲抬头，发现对方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于是默默地放下了吹风机，又端来了一杯水，滚烫的。

　　见苏愆哆哆嗦嗦喝了两口，才掏出了那张A4纸，考虑着要怎么切入正题。他这边还没思考好，谁知——

　　“这是从胡教授的休息室拿的吧？”苏愆单刀直入，抽走他手里的纸。

　　“这是一份检测报告，这个格式看起来跟他当初提交给我们博物馆的那份人造蚕丝的报告很像，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

　　江若冲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指着上头那些英文字母说：“这上面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胡教授他们研究室为了防止资料泄露，专门编写的加密字符，除了他们研究室的人，谁也看不懂，其实我也看不懂，但我看过他那份人造蚕丝的数据报告，大致上还记得其中几个。”

　　苏愆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了一支笔，在那张A4纸上圈了几项出来：“比如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分别指的是指的是蚕丝的丝素含量、丝胶含量、耐酸耐碱性。”

　　江若冲却瞬间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其实，苏愆随手拿起的那支笔，是跟江若冲绑定过的法器——之一。

　　那支笔被别人握在手里，在纸面上轻飘飘刷过的感觉，其实，非常、非常地令他难受，是一种又纠结又懊糟的感觉。

　　没有人会让别人用自己绑定了的法器的，就像是自己的白菜被别人家的猪拱了，让人顿生烦躁。

　　于是，江若冲连忙另外找了支笔，硬塞进苏愆的手里跟他换了回来。

　　看着苏愆微微愣住的神情，江若冲笑着打了个哈哈：“用铅笔，铅笔好，能擦掉。”

　　苏愆抿着嘴点点头，低头拿起铅笔，继续在那张A4纸上画着圈：“还有这一项，这是单根纤维的纤度，咦？这个数值，0.21-0.24旦尼尔？是不是搞错了？”

　　“这个数值怎么了？”

　　“这已经属于超细纤维的概念了，比蛛丝还要细，但这个断裂伸长率，又比蚕丝要高？这个样本可比胡教授的人造蚕丝厉害多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苏愆满脸都写着强烈的求知欲。

　　“不知道呀，我就顺手拿的，可能是胡淙他们实验室的新实验品吧，可能还没对外公布。”江若冲随口瞎扯了两句，手却不自觉地摸到了一直被他缠在手腕上的那团白色丝线。

　　这个，应该就是他当初送检的那团丝线了……

　　“对了，这个东西，肯定是胡淙他们实验室的商业机密。今天晚上，我们看过这个的事情，不能说出去，知道了吗？”

　　苏愆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自己绝对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的。

　　夜渐渐深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绵绵的细雨，玻璃窗子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几只飞蛾，有些笨重地贴着玻璃窗外侧，扑腾着撞着玻璃。

　　江若冲，想了想，拎起了一件外套往外走去。

　　“这么晚了，你干嘛去？”苏愆忙问。

　　“饿了，去楼下问问有没有吃的。”江若冲走出了房间，顺便还带上了房门，依稀还能听见里头传来苏愆有些纳闷的声音：“不是说不能吃村子里的东西吗？”

　　江若冲走到大厅的时候，前台依然还是只有那个有些胖胖的大叔，对方一手拎着半瓶米酒，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酒杯，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地向窗外张望。

　　看见江若冲下来时，大叔明显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今天听了个故事，被吓得睡不着了，所以想下来找你打听打听。对了，大哥怎么称呼？”

　　胖大叔晃了晃酒壶，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点。

　　江若冲点点头。

　　胖大叔掏出了一个新的酒杯，给他倒上酒：“你叫我老谢就好了，周围的人都这么叫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得来点儿小酒，助眠。”

　　“我看谢哥你长得不像当地人，来这儿多久了？”江若冲一杯酒下肚，开始跟对方攀谈起来。

　　“当然不是。”老谢端着酒杯，轻轻地靠坐进沙发的靠背上，一搭一搭地拍着自己滚圆的肚皮，“我正儿八经汉族人，不过也在这里也住了六七年了，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好了。”

　　江若冲捂着酒杯，试探性地问他：“我听说这个村子里的人会下毒把男游客抢回家去，是真的吗？”

　　谁知老谢一听却哈哈大笑起来：“以前是有这些传言，大概十几年前吧。不过你放心，你谢哥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类似的事情。”

　　见江若冲有些害怕，他还耍宝似的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谢哥我还没娶媳妇哩？真有这种好事还轮得着你们这些游客，肯定先找我了。”

　　江若冲看了看他，心说这真的不是因为——丑吗？不过这话儿他自然是不敢说出来的。

　　老谢嘿嘿一笑：“小伙子你这眼神是说我丑，没人看得上呗！”

　　“没没没！”江若冲忙摇头似抖筛，“我没这意思。”

　　老谢把酒壶酒杯往茶几上一放：“我今儿也让你长长眼。你谢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精神小伙，用我们老板娘的话说，我就是我们店里的门面，活招牌，专招人小姑娘的桃花！”

　　然后他就跑到柜台后面拿出了几个老旧的影集，一边翻还一边喃喃自语：“存哪个相册了来着？”

　　江若冲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茶杯靠在前台高脚凳上等着。

　　“找着了！”老谢招招手，从影集里抽出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集体照，照片里有四个人，三男一女，背景就是这家客栈的外墙，但照片里的外墙还是崭新的。

　　“这一眨眼都七八年过去了。”老谢看着照片有些感慨，“这还是我们这家客栈刚开张的那天拍的呢。”

　　江若冲用狐疑的眼神一一扫过照片上每一个人：“这……哪个是你呀？”他愣是没看出来。

　　老谢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从左往右数第四个。”

　　“这是你？”江若冲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是没办法把照片里那个穿着冲锋衣、又高又瘦的，还留着挺时髦的中分小卷发的帅小伙，和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留着络腮胡子的胖大叔联系在一起。

　　“怎么样？你谢哥当年的卖相还不错吧？”老谢挤眉弄眼的。

　　不错是不错，江若冲心说。“可是这才五六年前的照片？谢哥您今年多大了呀？”

　　老谢仰着头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三十二了，该娶媳妇了，家里都催了。”

　　“……”是该催催了，不然你的年龄都要追不上你这衰老的速度了。

　　“砰砰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谢抬头，冲门外喊了一句：“进来吧，门没关。”

　　然后，门外又没了动静。

　　老谢起身开门查看。

　　江若冲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一点钟了，还有客人？

　　老谢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就蓦地直直了进来。

　　老谢急忙跳开，门被狠狠撞开，悬挂在门框上方的风铃被带得打了好几个旋儿，发出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地上的人，用一块花花绿绿的披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看得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老谢小心翼翼地上前推了那人一下。

　　那人突然像个弹簧一样，坐了起来，一开口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臭骂：“渣男！都他妈的是渣男！”然后，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嗝，又啪叽一下，瘫回了地上，拿脸贴着地，狂蹭了两下。

　　“这是……”酒鬼闹事？还是个女的？

　　“老板娘！”老谢这才看清了来人，忙冲了上去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不是送客人去火车站了吗？怎么又跑去喝酒了？”

　　“我没喝酒，嗝——”女人拼命挣扎着，想拿脸去贴地，一边挣扎一边嚷嚷，“我就是去酒吧听那个新来的阿央唱歌，小姑娘唱得真好，句句都扎了我的心……”

　　说着，她突然又哭了：“太扎心了呜呜呜呜。”

　　老谢歉意地冲江若冲笑笑，用口型对江若冲说了个“自便”，然后就一把把女人扛上了肩往楼上走，同时还不忘跟她说话安抚她：“她又唱了什么了？怎么就扎你心了？”

　　“她唱了什么送个渣男送了一千里地，从峻岭送到平川啊，什么还送了渣男三两离别酒啊……你说说，你说说，她唱的不就是我吗？”

　　“是是是，姑奶奶你小点儿声，回头把客人吵醒了。”

　　楼上的对话越来越小，直到一道关门声传来，江若冲就再也听不到了。他重新回到前台位置拿起了那张合照。合照上的三男一女在冲着他笑。

　　江若冲认出来照片里这个女的就是刚才这个“酒鬼”，也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在她的左边，还有两张十分陌生的脸。

　　江若冲把照片翻到背面，白色的塑封膜的内侧，印了一行小字：

　　胡淙、卫白小、戴乐儿、谢沉星摄于客栈开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