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珑令符》parasol

8、九重（一）阑苑

　　漫天的火光，也不知烧了多久，一条条火舌蔓延四周，那团雪白护在身侧，杀红了眼，意识半醒半糊，能见灵光剑气，轻闻有谁说话，在叫他名字，叫得那般痛彻心扉，怪物，异兽，轰轰作响，吼声震天，山崩地裂。

　　好疼啊，真疼。

　　而他的面前，一身黑衣浸染鲜血，嘶哑地摇着他的肩膀，质问着：“满意了吗？满意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不……”他拼命地摇头，拼命地叫对方的名字，对方再也无法回应他。

　　最后，是什么，啊，是悬崖，失重感那么强烈，就见那团雪白纵身一跃，“啪”！腹部一紧，这是被它踢了上去，那张坠落而下渐渐变小的狰狞兽脸里，满是不舍……

　　不要！！！

　　“啊！”李云琊心脏猛地一缩，骤然剧痛，从梦中惊醒，惊出了一身汗。

　　他睁开湿润的双眼，喘着气坐起身，意识仍有些迷糊，屈起一膝，手肘抵于之上，垂首将额头覆在掌心上，维持这般扶额动作，半晌，才从梦境里脱离而出，缓缓勾起苦涩的笑意，喃喃道：“白雪碧，你没死，太好了……”

　　等等！这个味道！
　　袖口触着他的鼻尖，一股独属于衣料的清新气味钻了进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床榻之上，掀开被褥，注意到身上的里衣都被换过了，这情况有点诡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再抬头细细环视四周，檀木家具排列规整，干净如斯，床榻边的香炉青烟飘渺，散出淡淡的清冽味道，一座镂空的屏风两端立着的独座上放置着两盆君子兰。

　　诡异感再次油然而生，这地方，无疑是九重山灵仙阁！
　　竟然趁着他昏迷，真的就给他带上了山！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地方，而是他躺着的这所居室，乃是林君澜的阑苑。

　　“这……这家伙竟然把我带到了阑苑！”

　　室内，空无一人。暖暖的日光从窗台缝隙里洒了进来。李云琊侧首一看，竟是睡到了大中午。

　　他掀被下床，余光瞥见一件玄黑华服悬挂一侧木架上，挪步过去，抬手轻抚道：“这衣服，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满屋子都没找到其他的衣服，包括之前穿着的那身又脏又臭的南氏仙服，也不知所踪了……”
　　想来想去，总不能穿着里衣到处跑，便也欣然穿戴了起来，低头瞧了瞧，竟还挺合身的。

　　不知林君澜此刻去哪了，他又无所事事地在房里踱步来踱步去，参观了一下，发现十多年过去了，陈设摆放倒是与记忆中的样子一致，没多大变化，如林君澜这个人一样清雅。

　　若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首先案桌旁多了一张琴桌，上面放置了一把古琴，他走上前席地而坐，双手轻放之上，随意弹了几个音，奇道：“什么时候这人也喜音律了。”

　　再而，抬头不经意一瞥，发现床榻一侧角落里，有一大的木箱摆放着，房中有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然不足为奇，但深色的箱子上放置着几张白白的纸张甚是扎眼。

　　他起身走近，发现木箱用铜锁锁着，他也没那偷窥他人隐私的爱好，自然也不好奇箱子里装着什么。便只拿起那几张纸一看，是银票！旁边静置着一个简约的皮革钱袋，想起来了，原来是之前那位蝶烟姑娘给予的跑路钱。只是这钱袋，他拿起细细看了起来，印象中好像是浅粉色的锦囊来着，不是手上这只。

　　后知后觉，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果然很糟糕，这肯定不是蝶烟的锦囊，而那锦囊却不知去哪了。想了想，抓了抓散落着并未挽髻的长发，摇头自嘲道：“哎，李云琊啊李云琊，你可真有出息啊，真有出息。”

　　虽是有些无奈，但为了逃跑路上不至于饿肚子，他仍是施施然将银票塞进了钱袋里，又塞入了衣里。

　　肩头的青丝自然垂落下来，他抓起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在房中寻了片刻，竟找不到一根发带，他不禁怀疑这人是不是十多年来就这么一个发型，束发的配饰都找不到，着实烦恼。

　　外头的日光愈发亮堂，李云琊也不敢多留，趁着林君澜不在，赶紧溜之大吉。也不管那一头扰人的长发了。

　　木门“咯吱”一声，被他轻轻打开，林君澜傲然立于门前，将他莫名吓了一跳，这人是刚来还是在门口一直站着？心虚使然，李云琊压了压跳得有些快的心跳，露出一抹不失礼貌的微笑，恭敬道：“夜无君，你好呀。”

　　林君澜颔首，问道：“醒了，饿么？”

　　还真别说，李云琊一门心思就想快点离开九重山，没想别的，被林君澜这么一问，这肚子就像在回答那人的话，好死不死地“咕咕”作响，他尴尬一笑，道：“呵呵，还真饿了。”

　　林君澜好像知道他的回答，也不觉得奇怪，遂道：“走吧。”

　　“……”李云琊眨了眨眼，“去哪？”

　　阑苑，是林君澜在灵仙阁的私人别苑，地方不算大也不算小，这人喜静，故而阑苑距灵仙阁主楼离了挺长一段路程。院里种植着竹子，植物，矮树，几乎都是绿油油的，也不见鲜艳花卉。

　　通过侧方景墙的扇形门，便是一处小园林。园林中摆有一张圆形石桌，三张石凳环绕在侧。李云琊随在林君澜身后，脑中七思八想，该怎么溜，是偷偷的溜，还是用南恭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溜，不，光明正大地走，哪怕是被赶走也是极好的，想着想着，便不经意来到了这处园林，他赶紧回神过来，不禁好奇，林君澜欲要如何。

　　待走近一瞧，他恍然，惊喜道：“哇，好丰盛啊！”

　　石桌上摆放着五叠瓷盘，都是些可口小菜，还真是请他来吃饭的！当然，这不是最令他惊喜的地方，而是中间那盘飘散着馋人香味的烧鸡！

　　烧鸡啊！他的心头好啊！什么逃跑，什么溜，一边儿去吧，吃饱才是上上策！美食当前，他已然失去了理智，穿越至今，第一顿，是林君澜救济的冰糖葫芦，这第二顿……
　　诚然，还是这人，他自是坦然接受。

　　李云琊兴奋地摩拳擦掌着，略微弯腰，来不及坐下便伸出手跃跃欲试，不成想，这一头青丝拂过唇边，偶有几根钻进唇齿间，扰得他不禁直“呸呸”。
　　这太影响他享用美食了。

　　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手疾眼快地从林君澜身后用力一拽，那人不知他竟偷袭，身形陡然一滞。就见李云琊捏着那条从他发冠上扯下的刺有鸢尾的蓝白发带，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借来一戴！”

　　林君澜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放肆，轻轻道：“嗯。”

　　可这反应，却让李云琊一阵悚然，心下诧异：“他竟然不生气？！这这这……这是我认识的林君澜？！”

　　怀着这股复杂的心情，李云琊低头看了看掌心这条蓝白发带，虽然很遥远，但他还是记起来了。

　　那年，他八岁，林君澜十岁，那天，风和日丽，天气甚好，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