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珑令符》parasol

11、九重（四）兴途

　　九重山的石阶共有九百九十九层，不能御剑的原因，与断崖之理相同，都被一股邪灵压制住，因而无论上山下山，无论修为多高之人，都必须步行踏阶。

　　二人踏完最后一层石阶，天色已是微白，清晨微风拂过，两人并肩而行。

　　趁着初阳，李云琊这才注意到林君澜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服饰变了。以往的鸢尾仙服，换成了一身淡雅白衣，外袍镶绣着银丝腾云祥纹。不仅如此，千年不变的发型竟然也变了，银冠换成了两根雕花的银簪，互相交错着挽髻，一半的头发披在身后，额前左右两边的碎发松松散散的垂落着。

　　无论服饰如何变，发束如何变，这人的气质仍是仙风道骨，十多年过去了，容貌生得越发俊美，也不知为何，李云琊竟也偷偷看入了迷。

　　林君澜感应回视，注意到什么，突然发问：“发带……”

　　“哦！在这！”李云琊从怀中掏出皮革钱袋，“怕掉了，就放进里面……”

　　“不必给我。”林君澜当即握住李云琊扯开钱袋的手，还未等对方说好，已转身大踏步朝前走了。

　　“呃……好吧……”李云琊又重新装了回去，塞入衣里，追了上去。

　　当他感觉肚中空腹饿感袭来，不知觉已是晌午。

　　好在这一路倒也不是偏得离奇，倏尔，入目一间草舍孤置林间，李云琊眼神一亮，喜道：“夜无君，那里有户人家，去看看？讨杯茶喝。”

　　林君澜点头“嗯”了声，随在他的身后一同向草舍走去。

　　“没人在呢……”李云琊抬手抚了抚门上的铜锁，失望地叹了口气，颇有些后悔昨夜没有食用食盒里的食物。

　　这时，身后不远处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他忽而提高警惕，抓住林君澜的胳膊就往草舍边的木头棚子里钻。木棚里铺满一地的干草，角落处搭着一处柴堆，略粗的木柴横竖错开搭积成堆，约半丈高，一丈宽。

　　林君澜无奈地随他一同蹲在柴堆后，甚是不解，问道：“怎么了？”

　　李云琊凝目从柴堆里狭小的缝隙看向林间，赫然道：“有动静！听。”

　　日光下，果真有两抹影子极快地向草舍奔来，再定睛一看，心里更是觉得好笑，竟是两条正在追逐的狗！

　　前面那狗通体黑毛，在后面追着的那狗通体白毛，它们跑到草舍前直接拐了个弯就往木棚子钻，黑狗停在柴堆前，吐出舌头，像在喘气，那条白狗突然从后面扑到它的身上，轻轻蠕动了起来！

　　李云琊倏然睁大双眼，憋着笑，推了推身侧的林君澜，一眨不眨低呼道：“快看！快看！它们……它们在……在那啥诶！”
　　“哇，这白狗很厉害啊！啧啧啧。”
　　“你听，这黑狗吠的，哈哈！”

　　李云琊“哇”“哦”了半晌，也不见林君澜有何反应。他不禁好奇，方侧首一望，这情形令他脸上笑容倏地一顿，不由得将脑袋凑近那人耳边，附耳轻语道：“夜无君，你的耳朵好红哦。”说完，还在耳边极轻极轻地低笑了声。

　　然而下一刻，他恍然发现林君澜耳尖的红晕已悄然爬上了白皙的脖颈。李云琊竭力忍笑，不曾想这人竟是这般害羞，不愧是灵仙阁那种和尚一般的地方出来的人！

　　可再怎么忍，这笑声还是从齿间泄露了些许。就见林君澜轻轻咬了咬牙，佯装怒气，羞愤地转头微微瞪住他：“闭嘴！很吵！”

　　李云琊随即偏过头捂唇，果真闭了嘴，只是双肩仍在一上一下的不住抖动，若不是怕打扰那两条狗的好事，他真想敞怀大笑，如以前那般，如他，如林君澜。

　　稍稍平复了些情绪，他又转回头，斟酌着道：“欸，嫌我吵的话，咱们不如在此分道扬镳，这几日多谢夜无君关照，在下……”他说这话也是出自真心，思来想去，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也算是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句，试图缓解下气氛。

　　只是林君澜的反应却是令他措手不及，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抓住他的肩膀，许是力道太大，李云琊反应不及随之仰倒干草之上，林君澜也跟着俯身下来，紧着声音，对他道：“不许……”

　　李云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林君澜的举动，那股悚然感又随之涌了上来，但脑中还未再深想，他便发现两人扑倒而下的位置，正好露出了半个脑袋，微微一转头，两条狗也正好向他们望来，对视了一眼：“…………”

　　这下确实是打扰了它们的好事，李云琊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暗暗运灵，对着狗子们歉意一笑，腹语道：继续，继续。

　　这两条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便真的继续了。李云琊了然一笑：低阶灵。

　　他又拍了拍林君澜抓着他的肩膀的小臂，压低嗓音道：“夜无君好生霸道啊。”

　　林君澜轻轻咽了口口水，道了句“抱歉”，随后将他扶起，两人刚刚蹲回原地，就听见疏朗的人声悠悠从林间传来，李云琊也不与他开玩笑了，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噤声。

　　声音渐近，突然，一位女子尖叫嗓音乍起，带着股愤怒，“啊！啊！那黑狗又来勾引咱们家花儿了！真是气死我了！”

　　而后，是一声男音，安慰道：“算了，它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

　　明显那女子闻言更加悲愤，从地上拾起细棍，用力敲打在搭着棚子的木桩上，“梆梆梆”直响，李云琊不禁怀疑这木棚要被女子给敲塌了。

　　果然，两条狗子受到了惊吓，倏然逃窜了出去，霎时消失在林间。

　　女子望着林间的方向，大喊：“花儿！回来！花儿！”

　　男子忙上前宽慰道：“阿妹，犯不着生气，不都习惯了。”

　　那女子气呼呼地将细棍狠狠甩落地上，叉着腰咬牙道：“哥哥！你倒说得轻巧！那条黑狗可是公的！！！公的！！！它们可都是公狗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柴堆后，李云琊惊得眉尾不住一抖，下意识看向林君澜，两人不由地四目相对：“…………”

　　女子吼声里浸满了难以置信，无可奈何，这番情绪通过嗓音的颤动也波及到了李云琊，与林君澜无意识的对视中，第二次感受了一把何为“尴尬”。

　　那名男子自顾打开了门锁，无奈地笑了两声，道：“阿妹，我听一同打猎的阿明说，传闻白虎灵兽未死现世，不管真假，这儿咱不能待了，快收拾下，随我回镇。”

　　“哥哥，怕什么呀！我不想回镇，阿婆又要管束我了……”那女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声音渐渐隐没在屋子里，片刻，就见那两人背着包袱，锁了门，携手离去。

　　李云琊忧思白虎这事闹得越发的大，连山中猎人都闻了风，搞得世人人心惶惶，不免心中有些焦急，手指下意识地抠紧了干柴，木屑陷进了他的指甲缝里，竟毫无知觉，直到林君澜一直在耳边低低唤他，唤的什么，他未听清，只是这道低沉的嗓音挠得他耳朵微痒，这才回神过来，略略一怔，随即坦然一笑，道：“夜无君，你说什么？”

　　林君澜目光幽深，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轻叹一气，起身道：“走吧。”

　　他心不在焉地跟着起了身，恍惚中膝盖顶了顶柴堆，“哗啦”一声，木柴掉落一地。见林君澜骤然转身拉住他，那力道好似要把他胳膊捏碎了，李云琊急忙讪讪道：“我没事，夜无君，放手吧。”

　　林君澜闻言松开了手，看了他一眼，轻轻道：“无需担心。”

　　“啊？哦，不、不担心。”李云琊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下意识回了这么一句，过后才懵然地想：“他知道我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