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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吾悦(一)杏间 ...

  •   晚霞投射在这片杏树间,金光灿灿。两人行了一日,偶尔飞飞,偶尔走走,偶尔说说,偶尔闹闹。当然,闹的那人肯定不是夜无君。

      李云琊又开始呜呼哀哉,大喊饿得不行。这次真不是他故意为之,这副身躯刚刚契合不久,诚然他确实喜爱吃喝,也不会这般矫情,只是昨夜至今,的确滴水未沾。好不容易遇个草舍,被两条情比金坚的公狗子吓得不轻,愣是忘记讨杯茶水喝。

      这下他只得连连摆手,虚弱地叹了口气,临着棵杏树便坐靠而下,阖目仰首道:“夜无君,再歇歇呗,真的走不动也飞不动了。”

      见他这般模样,林君澜不禁低头看了看苍祭,迟疑片刻,嘱咐道:“等我。”便离去了。

      李云琊睁开一眼,果真不见林君澜的身影,继而莞尔一笑,“唉”了一声,自喃道:“我是真跑不动了……”

      随手从身旁捡了一片扇形黄叶,将一手枕在脑后,一腿伸直,一膝屈起,手肘靠于膝上,那片叶子翻转流于指间,李云琊闭目感受着喷洒在脸上的柔和霞光,甚觉惬意。

      这般惬意的滋味还没享受个一二,一片阴影便笼罩了下来。手指玩弄着杏叶的动作倏地顿住,李云琊懒懒掀开眼皮,三把利剑此时正悬在他的头顶上方,剑刃寒光闪烁,他叹了口气,垂下手,道:“诸位,可真敬业啊。”

      “敬业三刺客”见他竟毫不畏惧,恐他有诈,迟疑了片刻,其中那位话较多的小弟催促道:“大哥,二哥,再不动手,那白衣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李云琊了然,本想速战速决,突然心念一转,做出被人刺杀应有的面部表情,抬手抖着手指,指向三人身后,惊惧喊道:“啊!啊!快看!异兽!!!”

      “什么?!”三人被他这副吓尿的模样唬住,竟下意识地纷纷回头,一片空荡荡的杏树林,哪来什么狗屁异兽,方知上当。李云琊看准时机,猝然起身向后方一溜烟儿逃走了,他一边玩命似的跑着,一边口中不忘鬼叫似的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他心下嗤笑,想着到底何方神圣与南恭予结仇至深,这般抓着不放……既然如此,那便陪着玩玩,正好无聊。

      蒙面杀手岂容他如此戏弄,当即紧追不舍,几次近身利剑劈来,均被其勘勘躲过。杀手小弟着实不解,愤愤道:“呀,这小子咋这么能跑!”

      为首蒙面人冷哼道:“这次让他再也跑不了!”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串金灿灿的绳子,一张符咒,口中念语,符咒瞬间化为灵力覆于绳上,那绳子泛着金光直朝李云琊快速飞去。

      殊料,正跑得欢实,不甚防备,他便感觉一阵触感犹如滑蛇般游上身来,惊得他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不做他想赶紧屏息低头朝身上望去——缚仙绳!

      此为仙门望族独有法器,世上并不多得,非高修为者难以催御,此绳专为束缚体型不大的瘦小异兽所出,一旦被缚住,异兽即刻不得动弹,这时仙士便可趁机斩杀。别看此绳虽不大,灵气却足,若是缚了仙人,也会被其暂压灵力,而被缚者若灵力高于施术者,则轻易破除。一个凡人需依靠修士的符咒驱动,加持如此低灵的缚仙绳,对于李云琊来说犹如普通绳索无异。

      虽说缚仙绳对他没有作用,但冷不丁被绕在身上,他还是心理性短暂恐惧了一把,故而这跤摔得那叫个真情实意,蒙面人当即露出得逞的眼神,围追上来的速度也变得不疾不徐。

      缓了缓神,李云琊轻轻挪动身体,脑中已清晰地猜出追杀之人——南茂泰。因为缚仙绳只有名门望族才有的法器,这世间可没几家玄门望族,就凭南恭予这弱鸡的身体,不大可能会得罪也得罪不了。

      思绪间,他正纠结着要不要配合的装一下,远处即时传来一声有力的嗓音:“住手!”

      这一喝声,引得他们四人纷纷望去,满山金光下,一位少年疾速奔来,约莫十七岁,生得清秀干净,身形高大,一身墨色粗衣,背负弓箭,手持黑色镶红宝剑,脚落李云琊身前,横剑一挡,英姿真叫一个飒爽!

      蒙面人见这刺杀任务途中第二次有人插手,立时不耐烦冷喝道:“哪来的野小子多管闲事!”

      那少年从鼻喉中不屑的粗“哼”了一声,一脸无畏。

      “等等……呼……等我……呼……”杏林中,一位六岁的稚幼小儿,正气喘吁吁地跑来,李云琊抬头看去,就见那名小男孩手里正提着一只流血受伤的野兔子,很大只,提着的高度就快及肩,难为这孩子跑得这般满头大汗。

      少年也听到了小孩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叮嘱道:“丁当,扶起地上的公子,到一旁藏好。”

      丁当应声,缓了口气,将野兔子放在一棵树下,来到李云琊身边,蹲下小身板,伸手刚摸上他的臂膀,就见李云琊麻利从地上爬起来,连连道:“我自己来,自己来,多谢小朋友。”
      装一装就算了,真让这么小的小孩扶他,先不论能不能扶的起来,他也觉得十分惭愧。

      丁当露出洁白嫩齿笑了笑,捏住李云琊的臂肘,拉着他躲到一棵树后,道:“别怕,宁哥哥会救你的。”

      “……”李云琊轻咳一声,着实不知该怎么回,只得讪道:“不怕,不怕。”

      这方两人刚藏好,那方唇齿交战,蒙面人怒道:“多管闲事,简直找死!”

      少年拔剑出鞘,废话不多说,冷哼了声,就朝三人利落劈来!

      夕阳已逝,夜幕渐临,杏间刀光剑影,冷剑相撞发出锵锵响声。观战之余,李云琊内心讶异之处又起:这少年,竟是凡人。

      虽是凡人,身手却是不凡,一对三也是迎刃有余,忽而,少年感受到脑后一股杀意,随即欲要转身回挡,不料手中的剑竟比他的意识还要快!招法电闪雷疾,那三人竟被劈刺的无处挡伐,无端落了下风,几人胸前臂膀的衣料都被划破,殷红的血霎时渗出,血腥气激得那剑更加狠戾,几番交战下来,刺客终是负伤倒地。

      少年抬起手中渗着血滴的剑,微微一愣,眉头渐拧。

      这般厮杀场面堪称紧张精彩,此时,树后的一大一小却是相谈甚欢,一副祥和之派。

      丁当扬着稚嫩嗓音,道:“那是肯定的啦,宁哥哥一个人可以打十个呢,可厉害了。”

      李云琊十分配合地同那孩子一起露出崇拜的表情,惊奇笑道:“哇……厉害!”

      丁当继续眉飞色舞道:“嗯啊!还射杀过一只野豹子,那畜生跑得可快了,都差点没追上,我就躲树上看着,可有意思啦……”

      李云琊笑得愈发欢快,爽朗说道:“哈哈,有趣有趣。”

      倏尔,丁当侧头略看了看,睁圆了本就够大的双眼,小手指着那方,兴奋道:“快看快看!宁哥哥打败坏人啦!我就说他很厉害吧!”

      李云琊两指合并,藏于身侧,泛着红光的灵力流转于手指周围,他随丁当所指方向一望,默默收回灵力,露出惊讶的神情,眨眨眼悠然道:“是……的……呢……”

      小孩确实兴奋,笑着便从树后跑了出去,口中唤着“宁哥哥宁哥哥”,李云琊也随之从容跟了上去。

      他来到仍在地上仰倒着的蒙面人跟前,扬眉轻笑道:“听说缚仙绳有两种解法,一个呢,是由施术者自行解开,这第二个呢,只要施术者死了,那么……”

      这番话警告意味十足,几人又怎会听不出,为首那位大哥,一个激灵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浸染了蒙面巾,他也顾不得上,虚弱地咳了几声,妥协道:“我……我解……”

      须臾,绳子从身上松落下来,李云琊将其握于手中,摩挲玩弄,道:“此等仙器,是为诛邪除魔,不该图私害人,本公子这便没收了。你们也别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南某人懂这江湖规矩,放你们一马,给南茂泰带句话,死了这心,安心做他的南氏少主。如此,各自安好。”

      那三人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微喘着气,互相搀扶起身,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云琊,也未作答,便愤愤离去。

      随着黑衣人的消隐,林间顿时安静了下来。李云琊转过身,对着还在愣神的少年施了一礼,道:“多谢这位少侠救命之恩。”

      闻言,少年回神,收剑入鞘,回了一礼,道:“不必,路见不平,自是应当。”

      李云琊笑了笑,抬眸道:“能否告知,少侠尊姓大名?”

      “张小宁。”

      “张小宁。”李云琊轻轻重复了声,随后将缚仙绳递了过去,“在下南恭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缚仙绳就当借花献佛了,此为仙门法器,待少侠日后入了道,自有用处。”

      张小宁显然不知李云琊会将绳子赠予他,茫然一顿,半晌不见他接,李云琊便自顾自地强行塞到他的怀中,道:“这是你应得的。”

      张小宁将绳子攥在手里,微微收紧,低喃了句:“……入道。”顿了下,他又抬头神色自若对李云琊道:“多谢。”

      李云琊摆摆手,笑道:“客气。”

      丁当歪着脑袋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话,突然开口道:“宁哥哥,什么是入道呀?”

      张小宁将手轻放在丁当浓密的发丝上揉捏了下,淡淡道:“没什么,无关紧要的。”

      李云琊笑着蹲下身与丁当平视,“入道呀,就是修仙炼道,得灵入身,以身行事,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丁当思索了片刻,似在琢磨李云琊这番话,忽而想到了什么,展颜一笑,“就像九重山夜无君那样!”

      这么小的孩童都知道林君澜,李云琊心中欣然笑了下,面上却是故作惊讶,学着丁当稚嫩的语气,一字一字问道:“哦?他很厉害吗?”

      丁当又露出了那抹崇拜神情,用力点头,有力道:“尘世明珠夜无君!三岁开灵,十岁便可御苍祭,唤焚情,斩尽妖魔!就连邪神异皇都打不过他呢!可厉害啦!”

      李云琊笑着听他说着这番话,听到最后那句,不由得笑容一僵,颇为郁闷地想:“世人皆知夜无君,孰人能详邪异皇。唉,谁说我打不过他的!”

      张小宁无奈地叹了一气,“丁当……”

      未等李云琊腹诽编排完自己这悲催的在世形象,后领突然一紧,刚一转神,就被一股强力拎了起来,惊叫道:“哎呀!谁啊!”

      此时已是夜幕低垂,黑暗中这人靠近得悄无声息。显然张小宁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抱起丁当,后退数步,神色似有戒备。

      随之空气中传来一声闷响,好似东西落地发出的那般。

      李云琊突然被人这么一抓,衣领口搁着喉咙,着实不舒服,欲生气间,转头一看,便见林君澜一脸忧色伴有轻微愠气,他略略一怔,道:“啊,你回来了啊,可以放开我了么,这么揪着很难受的。”

      林君澜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粗喘了口气,缓缓吐出,松开了手,沉声道:“缚仙绳?!”说话间,一双极具压迫感的冷眸转到了张小宁手中。

      被这双犀利的眼神觑着,张小宁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吞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丝丝微汗,方才对战三人都未让他感到这样莫名的紧张与压迫感。

      “别误会。”李云琊心知南恭予毕竟是凡人之身,被缚仙绳桎梏,虽不会有危险,但身上还是会留下缚伤,犹如磕撞后的铁青痕迹,需得几日方可消,故而身上残留的绳子灵气才会被林君澜感应到,于是解释道:“几个凡人刺客而已,多亏这位张小宁少侠,这不就从那几人手里顺了来……”

      “凡人?”显然林君澜有些不信,凡人怎么可能会有缚仙绳这样的仙器。

      李云琊挠了挠头,他也不知怎么详细地说,准确说,事关南恭予的事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只能打哈哈道:“这事说来话长,就是,那个,可能,呃,嗯……”林君澜见他说个话磕磕巴巴的,也不为难了,转而对张小宁道了句:“多谢。”

      张小宁恍神半晌,才明白过来这句道谢是对自己所说,仿佛方才他从林君澜眼中窥到的那抹一闪而过的杀意只是他的错觉,立刻回道:“公子同伴既然已归,我便先行告辞,再会。”不等二人回应,张小宁随即抱着丁当堪称用逃的速度跑走。

      朦胧的暗夜下,悠悠传来一声丁当的稚嫩嗓音:“好看哥哥再会……”

      “欸?!跑这么快……”李云琊望着俩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眼不远处还躺在树下奄奄一息的野兔子,对一脸肃然的林君澜摇了摇头,无奈道:“夜无君,你看看你这么凶,都把人吓跑了,别整天绷着个脸嘛,多笑笑,别人才不会怕你。”

      闻言,林君澜微微偏过头去,看不出神情。

      “……”李云琊抬腿走了几步,捡起被林君澜甩落一地的野果子,在前襟上擦了擦,放入口中,边咬边向前走着道:“天都黑了,咱们快些走吧,前面应该就是银杏城了。”

      “有意思么。”低沉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李云琊脚步蓦然一顿,果肉含在口中竟也忘了咀嚼,他轻轻阖了阖眼,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果然生气了!

      “当然有意思啊……”李云琊又重新咀嚼了几下,吞下果肉,转过身平静回道:“特别有意思呢!”

      林君澜轻步上前,抬手触了一下他的臂膀,一股刺痛感由皮肤传来,李云琊不禁微微皱眉“嘶”了声,这缚伤还真挺疼的,究其原因还是这副身躯需要时间契合。

      林君澜深吸了口气,凝视着李云琊的眼睛,涩着声音道:“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让人……让人……”

      的确,自遭遇刺客到张小宁相救,细算起来,半个时辰都未到,诚然这半个时辰能发生很多事,但以李云琊的修为,哪怕是这样的身子,都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危险。更何况先前在阑苑因林君澜相助,让这样的身体都结了灵丹。

      “哎,我灵力低微,打不过……”

      “打不过凡人?”

      “打不过缚仙绳……欸?你干嘛?!”

      林君澜自顾抓起李云琊的手掌,合着自己的掌心,一股蓝色的灵力自掌心渗入血液中,通向他的全身,李云琊不无惊讶地道:“你不必……”

      “别动!”林君澜冷冷呵斥道,为了防止李云琊逃脱,他将五指嵌入指缝中,紧紧相扣着,“自有灵力,为何不懂保护自己,刺客又怎能伤于你……”

      李云琊惆怅地叹了口气,“是啊……刺客又怎能伤于我呢……”

      夜风微凉,两抹剪影隐没在这片杏间,疏疏然然。

      这个世界,永远充斥着杀戮。大渊灵陆,属于强者,属于权者!而这,又何止是李云琊在这世界上的第一次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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