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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重(三)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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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餍足饭饱,李云琊心思又开始活络了起来,他在阑苑园林闲庭信步,饭后消食,脑中消思,思的什么呢,自然是锲而不舍的跑路计划,白雪碧只身在外,他心里甚是担忧,只是……
他随手折了一片竹叶,叼在嘴角,踩上一侧略高的岩石上,蹲了下来,单手托腮,仰首对站立在他身前的林君澜,客气地道:“夜无君,您仙务繁忙,不必亲自招待。”他内心实则重重叹了一气,他走一步,林君澜跟一步,走两步,跟两步。这人是几个意思,他想不透。
林君澜垂首望他,须臾,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已是落日残阳,眉间微微一蹙,李云琊心道有戏,这人确实有事,要离开了。果不其然,林君澜对他道:“随我来。”
“……”李云琊吐掉叶子,起身随在林君澜身后,“去哪呀?”
原来是进了居室,李云琊摸不透林君澜欲何,就听那人对他道:“坐下。”
“啊?坐哪儿?”
“这儿。”林君澜指着床沿道。
虽不解这人举动,但只要快点等他离去,李云琊什么要求都照单全收,便乖乖听他所言坐在床沿。只是这屁股刚粘上去,异样瞬间袭来,他便后悔自己这般听话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道:“定枷术!何意?!”
林君澜却是神色如常,正色道:“你体内灵力紊乱,昨日给你服了凝结丹,需要修养调息,不可乱跑。”
李云琊喃喃道:“昨日?难道说……我睡了一天一夜?!”
林君澜这算是交待一下始末,便要转身离去,李云琊忙慌道:“喂!别走!虽说,在下多谢夜无君相救,但是,为何要定我啊?!”
林君澜侧身,目光微微闪烁,当然李云琊心思不在那双眼里,自是未曾注意。就听得林君澜对他道:“两个时辰,自动会解,好好休息。”
眼看林君澜走到门口,李云琊暗暗运灵,这术法非灵仙阁十尊不得解,身体仍是一动不动,瞬然微怒喊道:“夜无君!林君澜!林宴!你别走!”无论他怎么喊叫,林君澜充耳不闻,就在那人一脚迈出门槛之时,李云琊心下一急,脱口而出:“宴哥哥!”
果然,林君澜迈出第二只脚时,闻言僵在了原地。李云琊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心猜这下可以好言商量一下了罢。岂料,林君澜并未转身,持着苍祭的手向前一挥,木门随着灵力“嘭”地大力关上。
李云琊:“……”
好你个林君澜!我都示弱了,敢定我!
啊……这要如何跑呀!
确实,林君澜这番操作令他始料未及,伴随着一股悚然之感,着实令他愈发看不懂。不懂就不懂吧,他微微阖眼,感受到心口灼热之感,果真结了金丹。
可他心里明白,凝结丹只能助其快速结丹,不可能食一颗便能达到此等效果,要不天下修士都不需要刻苦多年才能成丹。当然,如他这般修为的,也是不多的。
故而,昏迷的这一天一夜,发生了何事,李云琊有些不太敢深想,准确说,但凡与九重山有关的人,有关的事,他都不愿深想,能离得越远越好。
无论是好的,亦或是坏的,都不愿。
人不犯我,我何犯人。
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两个时辰便过去了,此时,已是月上中天。
李云琊皱眉动了动酸胀的腰身,扭了扭脖子,起身伸了伸懒腰,瞬间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筋骨还未松动几下,阑苑外传出一阵响动,不需猜想,定是林君澜卡着时间回来了!
就在那人推门而入之际,李云琊无奈地叹了口气,快速躺回床榻之上,紧闭双眼。耳边的脚步声,踩得极轻,若不是现在灵力回归,以南恭予的凡人之躯来说,这声音是根本听不到的。
李云琊仍旧闭着眼感受室内的一举一动,这脚步声到床榻边戛然而止,少顷,也不闻其他动静,他心下不禁怀疑林君澜是不是已经走了,脑中刚揣着这般想法时,突然感到身上有一层很轻的重量压了上来,软软的,暖暖的——原来是林君澜替他盖上了被子。
方才慌里忙张地仰倒下去,摊平身子,也没想到这层,显然自己这装睡水平有待提高。不仅水平要提高,敬业度也得提高。装着装着,竟真的睡着了!毫无“装”的觉悟。
待醒来时,已然不见林君澜身影。
摸黑起身,李云琊也不敢点亮烛火,虽不知具体时辰,猜想应是深夜时分了。更不知林君澜是否还待在阑苑外,故而,他只敢蹑手蹑脚向门口探去。
经过圆桌前,小臂不经意碰到一个东西,看不大清,那东西不重,随着他的力道,挪了些位置。李云琊好奇,停驻下来,俯身细摸,像是木制的,未曾用力,手指就感到一丝松动,随即扑鼻而来一阵香味。
心中明了,竟是食盒!里面盛放着食物的香味引得他不住垂涎,但一想到中午吃了林君澜一顿烧鸡,晚上就被定了两个时辰,这买卖,绝对不划算!
随之这般思虑,刚伸进去的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拢正食盒盖子,他又向门口挪步而去。
他心叹:还是正事要紧。
刚走出门口,并未发现林君澜的身影,他不由松了口气,过后,他想起了什么,将红色束腰带的其中一根扯了下来,重新束了发,又将取下的蓝白发带叠成了一小块,仔细地塞进了皮革钱袋里,重新装回衣襟里。
九重山,位于大渊中陆,隶属琴川。仙山高耸入云,山峰常年云雾缭绕,灵仙阁坐落于顶。
这座山峰山体成垂直状,四面断崖,环着这座山体是一圈较矮的扩散山型,从高处俯瞰,好比一座巨大的火山口里,凸出来一根石柱,石柱顶峰,便是灵仙阁所在。
若要出了九重山,就必须要从断崖处行到对面的矮山体,才能出山。
有人会说,御剑飞去不就行了,遗憾的是,这座仙山已有数千年历史,聚天地灵气,沉万千邪魅,深不见底的断崖下,藏有一股不稳定的邪灵,故而,任谁都无法御出这处断崖。
若想通过,只有渡过眼前这座横架断崖之上的绵延石桥——渡仙桥。
然而,灵仙阁的出入结界,也同样设在了这座唯一的桥上!
李云琊站在渡仙桥石阶前,苦恼地抓耳挠腮,至今为止,他也不知出入灵仙阁结界最有效的方法!除了本阁亲眷,天下人亦都不知。
若说最笨的方法,那还是有的:守株待兔,待得一名身穿鸢尾仙服的亲眷子弟,要么挟持要么尾随一同过界!
被带入灵仙阁容易,若想出来,可就难了!这也是他为何死活不肯上山的原因之一。怎是苦恼二字可以形容此刻的心情,逃跑之路真是艰辛非常。
徘徊了许久,又是深夜,真是一只鸢尾“兔子”都没有,这情况,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内。别看灵仙阁占地大,此等仙境之处,长期坐镇入主于此的也只有十尊!
即便像林思牧,墨竹依这样的亲眷子弟,也非常年入住,更遑论那些素衣子弟。他们大都居于九重山侧峰,也称前山,山峰上建有一座修真院,乃是天下修士学习修灵的最高学府。
夜阑更深,李云琊也不知对月叹了多少口惆怅的气,思来想去,等不住兔子,就只能动身去找找兔子,比如,林思牧,墨竹依。按理说,大家一同回来,应是在阁内。
四处转悠,人影却未瞧见一个,这也是他不喜灵仙阁其二理由,虽是仙气十足,却道冷清孤寂,常年居于此,能不培养出林君澜这等冷艳之人,不食人间烟火,无趣得很。
他摇了摇头,不禁轻笑一声,就是这么无趣的人,竟然请他吃烧鸡,越想越诡异。
忽而,不远处隐隐约约传出一丝动静,他略一挑眉,心道这是有小兔子了?!
李云琊随即猫着身子,撇开树丛,果真见到一处亭子,亭角挂着四盏吊烛,将里面三人的身影晃了出来。他轻步靠近,寻了处密丛,单膝触地,抬起右指,轻轻撩开面前遮挡着的枝叶,视线清晰地映了上去,这一细看,他心下立时一个“咯噔”!
“小白兔”没等着,倒是遇见了“大灰狼”!
其中一人,虽背对着他,但不必猜,这熟悉的身影也知那人是林君澜。而立于林君澜身前的另外两人,他还是记忆犹新的。
左方那人,身着蓝白相间的华服,腰系玉带,发髻高束,气质脱俗,身材高挑,面容冷峻。手持宝剑造型并不繁复,少许白色镶边点缀在通体月牙色剑鞘之上。
此剑名唤:初空。
人剑齐名,他便是九重山八仙之一,初空上仙,排行老大,是为仙首。
右方那人,一袭红衣似血,高束马尾,所持佩剑亦如他的服饰般血红,李云琊对这人印象较为深刻,不为别的,灵仙阁十尊里,属他最为热情洒脱,总是笑脸相迎,似乎在他的世界里都是常乐喜事。
此人便是八仙之一的梅见上仙,排行老二。
八仙里就给他遇见俩,还是最靠前的两位,李云琊顿觉郁闷,压根不想多待,他也没有偷听他人谈话的癖好。只是身子方悄悄退了两步,不经意间被谈话中那声“白虎灵兽”引了神。
毕竟心里惦记着那只虎子的境况,李云琊又不由转回了原地,侧耳倾听了起来。
初空道:“那兽当年坠于百兽山禁地,不大可能有存活的几率。就算未死,又怎么会出现在雁苍山,此事太过蹊跷,你有何看法?”
林君澜回道:“白虎之事暂且不急,倒是有人匿名灵鸢传信修真院提供线索这事,至为关键。雁苍山出现异兽一事,若非那名苏氏门生重伤寻至修真院求助,我等也不会集结浔阳南氏与江陵苏氏共同伏诛,从而入了迷幻阵,白虎才现了世。”
梅见苦恼地插话道:“这事还真是棘手了。自异皇死了以后,还从未出过这类修仙之士被异兽伤及性命事件,真是不详啊……”梅见话音一落,初空随即干咳数声。梅见立马讪笑两声,道:“啊,小九,师兄并非……”
林君澜打断道:“二师兄,就事论事,不必如此。”
初空似乎叹了口气,打岔道:“老二啊,此次你跑到柳镇寻那名一见如故的女子,可是寻到了?”
梅见苦笑了两声,涩道:“寻到了,那姑娘,都已为人母了……”
初空摇了摇头,叹道:“许是你太热情,吓着别人,故意骗你呢!”
梅见“唉”了一声,貌似看透世间一切般,悠然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人姑娘自是找那鸳鸯不要本仙啊……”
李云琊忍不住勾唇,不禁替梅见惋惜道:“这都多少年了,这位艳美的上仙竟然还是寻不到道侣。”
而后梅见下一句话,令他笑容一滞:“诶,小九,听说你带了个人回来,是男子还是女子?”这是在谈论他自己了。说来也是奇怪,虽说内心并不在意,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想听听林君澜如何作答。
林君澜如实回道:“男子。”
梅见却是喜上眉梢似的,一拍掌,笑道:“果真?!哈哈,小九,师兄真心替你高兴!”
初空又干咳了数声,这次梅见却不买账,道:“初空,嗓子不舒服吗?多喝水。”
林君澜忽然道:“大师兄你……”
“没事没事,闭嘴吧老二,吵死了。”初空无奈地“唉”了声,“小九,师尊他老人家云游数月,三日后方归,你……”
不知是不是李云琊的错觉,林君澜的声音似乎沉了许多:“知道了,待这次雁苍山之事解决后,我当亲自向师尊禀明情况。”
话音刚落,就听初空与梅见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口中的师尊,便是这座九重山的灵仙阁阁主,也是闻名天下的仙尊,天下十尊之首,但这位老头不喜“仙尊”一名,故而大家皆唤他一声“阁尊”。
何为十尊,便是九重山这一尊八仙一君,而这八位上仙与夜无君九人,都是这位阁尊座下之徒。
若说灵仙阁李云琊最怕谁,那莫不过是那老头子了!故而一听谈起这位,他更加想要溜之大吉。
然而,这般小心翼翼之人,却在下一刻大惊失色,只因突感一丝游滑触感从他的脚踝处掠过,这下他连大脑都无法思考,边喊边从密丛中疾奔而出:“啊啊啊!林宴林宴林宴!!!”
林君澜闻声,立时转身踏出数步,就被狂奔袭来的李云琊一把抱住,不由得身躯一震。李云琊此刻全然忘记了当场还有两位上仙,只顾双手双脚紧紧攀在林君澜身上,抖着声音颤道:“蛇蛇蛇蛇蛇!!!它它它……快快快……”
南恭予虽说没有前世李云琊的身高,但毕竟也是个成年男子,这般重量挂在身上还是有些吃力的,可林君澜却是稳稳地托住了,在他耳边轻轻道:“灵仙阁不会有蛇,别怕。”
灵仙阁!
这三个字如一盆冰水,将他从因恐惧而产生的混乱意识中浇醒。的确,灵仙阁万邪避之唯恐不及,只因在九重山有一方禁地,是为一切元灵陨灭而存在的死亡之地——伏妖台!
这便是他不愿在此的第三个理由了,身死之地,真心不想重温一番。
但眼下,回神过来,两世都不知“尴尬”为何的人,此刻只觉得面上一热,心呼:丢人了!
果然,初空、梅见两人都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他,看得他莫名诡异,立马从林君澜身上跳下来,讪笑着拱手作揖,试图打破这种尴尬气氛,自顾道:“见过两位上仙,在下南恭予,雁苍山时得夜无君相救。”
梅见竟出乎意料对他回了一礼,客气道:“九重山非本阁亲眷子弟不得入内,既然是小九带回来的,为何深夜独行?”
李云琊在心里默默翻了个自嘲的白眼,心道:“逃跑自然要深夜摸黑呀兄弟!”但面上还是显得十足端正,脸不红心不跳地扯道:“在下从未来过这天下闻名的九重山,兴奋得紧,难以入眠,这才趁着夜色欣赏这般仙境,冒犯上仙,实在抱歉!”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客套,更遑论那两人,果真听闻梅见浅笑了声,心领神会道:“既然寻到人了,便随小九回去歇着吧,莫在夜游。若是让本阁弟子将南公子当做刺客伏杀了可就糟糕了。”
被当做刺客,李云琊倒不怕,只是梅见这话说得着实令人费解,他何时说是来寻人了?
初空忽然开口道:“夜已深,就此别过。”林君澜作揖道别,李云琊自然跟着拜别道:“两位上仙,慢走。”
目送两位上仙离去后,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莫名带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少顷,林君澜叹了口气,淡淡道:“走吧。”
李云琊问道:“去哪?”
林君澜顿了片刻,本就沉稳的声线显得更沉了,道:“不是想离开九重山么。”
有那么一瞬,李云琊竟觉得林君澜好似在生气,但这没有理由,故而也没深想,莞尔道:“我表现得很明显么?”
林君澜只是极轻极轻的“哼”了声,也不理会他,自顾大步向渡仙桥方向迈去。
李云琊疑了下,见状在他身后掠步追上,喊道:“欸!夜无君!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林君澜头也不回地冷声警告道:“深夜禁止大声喧哗。”
若说方才这人的生气是错觉,那么此刻这话他确实品出了一丝愠气,虽说不解其原因,但至少能跟着下山,他还是欢喜的,忙讨好道:“抱歉抱歉,夜无君,欸,夜无君?”
林君澜仍是不理睬他,自顾走着。
李云琊围在他的周侧,絮絮叨叨:“夜无君?怎么不说话?我们现在离山要去哪?”
仍旧无话。
“……”李云琊心中暗暗叹了一气,心道:“行吧,不说就不说,反正只要出了九重山,我再趁机溜了!”心里算盘正打得啪啪响,就听林君澜正色了一句:“修真院收到匿名灵鸢,宣称银杏城一带出现白虎活动痕迹。”
这话一出,李云琊先是吃了一惊,算盘算是打崩了,而后转念一想,既然目的一致,就算分开行事也会再遇,不如跟在林君澜身侧,随时关注动态,也未尝不可。
心里有了决定,李云琊便嘻嘻笑道:“那一同走吧。”
通过渡仙桥,朝下望去,似乎望不见底。李云琊踏步石阶之上,望着林君澜的背影连连抱怨道:“啊……啊……还要走多久啊……这石阶到底有多少层,怎么就走不完呢,为何就不能御剑呢,咻咻咻的多快啊……”
当然,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岂会不知。
林君澜仍旧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他着实摸不着头脑,悻悻然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