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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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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六道骸总是很坚定地划清界限,一如当年在实验室那样疏远。
——クフフフ~~工具什么的,只需要被使用就足够了,根本没有资格奢望与使用者并肩而论吧。
不过却是用着很趁手的工具。我在心里这样补充。如果说出来,或许会招致他另一番冷嘲热讽吧,那实在是一件不讨好的麻烦事。只是很奇怪,虽然依旧不多话,但是获得了自由的六道骸言辞上意外地犀利——这是我在实验室无法观察出来的性格,我想这大约是出于外界或是自我的压制——倒也谈不上愤世嫉俗,只是思想上略微尖锐出格了一些而已。
我不明白他对这个世界抱持着怎样的态度,即使他总是说要复仇,但那话显然未经思考的成分居多——就像是找出了一个借口来勉强解释了某件事之后,再次提及这件事的时候这借口便会被不经考虑地脱口而出——我完全可以这样猜测,最初六道骸考虑复仇什么的或许是经过稍微认真地思考的,然后认为这想法倒也差强人意,于是便再没有修改过。
我说过,在某些方面他和我很像,当然,也可以说是我和他很像,比如惰性之类。
这样想就会牵涉一个我从来不敢问的话题。如果真的只是工具,实验室被改造的羊们那样多,为什么偏偏只救下我和犬两个?然而即便我不问,犬也会问,有这样疑虑的不止我一人,而由犬来发问也许会省去很多麻烦。
犬是个藏不住想法的人,我想他或许根本没有想过要在六道骸面前保持沉默。一方面是因为这完全没有必要,我们都很清楚,基于六道轮回的力量,在六道骸面前拥有秘密实在是一件可笑的事;而另一方面,犬对六道骸根本无所畏惧,无论是出于自身的迟钝、还是出于六道骸有意无意的维护——关于后项其实很值得玩味,因为六道骸惯来习用他那轻佻而放荡的态度来掩饰真正的内心,而我并不能完全清楚他言辞闪烁的背后到底是何等居心。
——哦呀哦呀,这问题真是不值一提呢,犬,因为那时候只有你和千种两人还一息尚存啊。
——骸先生你还真是不坦率。
犬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但表情明显欢喜了很多。他似乎还想做恶形恶状,但那眉眼已然舒展开来,嘴角向上扯出弧度很大的笑容。或许他把这话理解成我们在六道骸心里非同一般了吧。这样轻易地就被这种近乎敷衍的态度打发,这一点其实我很羡慕。
六道骸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然后笑了笑。我不认为他会把犬的行为看做是我的怂恿,正如我了解犬的性格,六道骸同样了解这些,何况他应该也很了解我的性格,所以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不悦和警诫,只是浅笑着眯起眼睛。
——クフフフ~~千种,这并不是敷衍。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是生气的,很生气很生气,简直想要上前掴他一个耳光那样的气愤。无论他说与不说,我都能猜得出他了解我的想法,这一点他应该同样清楚,那么为什么还要说出来、为什么还要拆穿我的想法?可是他带着诚挚而恳切的微笑看着我,神情看上去比犬还要愉悦几分,从语气到表情都是那么的温和柔善,几乎令我挑不出任何瑕疵来愤懑——只是几乎而已,因为这近乎完美无缺的反应才是最大的纰漏。
我听说最高级的谎言是要令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以为真,或许六道骸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那副真挚不过是做给他自己看的。然而我不想去思考他为什么要自欺欺人,也不想去知道这话对他自己的意义——因为我实在很生气。不是生气他的挑衅,这当然也谈不上挑衅,只是生气他又一次的自我放逐。
他分明知道我会生气,却依旧故意这样做,除去特意疏离,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理由。相处久了多少总会培养出些微感情,而他却唯恐这点羁绊会产生任何影响而不惜一次又一次亲手碾碎。害怕失去所以从不靠近,害怕投入所以从不接受,一旦接近、一旦承受,便会拼命远离、拼命放弃,这种愚蠢的患得患失简直可笑至极。
有些问题——比如他为什么会救我们——我之所以从不敢问,并不是因为害怕他会生气,恰恰相反,我害怕他非但不生气,反倒因此再也不允许我们接近他的内心,再也不肯接受任何的关怀,一意孤行地将自己与我们、与所有人远远隔离。
信任与否并不是我所纠结的关键,从他言辞凿凿地声明我们只是工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放宽了心来接纳他那偶尔令人忍俊不禁的小小的别扭,但是这也是有限度的,我还没有宽容到去原宥他这近乎自虐的任性。